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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着粮仓的地主

作者: 禾钧天 时间: 2016-09-01 阅读: 580次 点赞: 25个 评分: 4.0分

  “卷毛犬”权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庞家庄的权爹被叫“卷毛犬”,那是解放后的事,以前都恭恭敬敬叫他“权爹”。变化之快,无不因为被划成了“地主分


   “卷毛犬”权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庞家庄的权爹被叫“卷毛犬”,那是解放后的事,以前都恭恭敬敬叫他“权爹”。变化之快,无不因为被划成了“地主分子”。解放前夕,权爹的悬壶济世的岳父老子,为把智障女嫁给读了几天私塾的权爹,给了他三亩田,还给了他一栋不算很新的明三暗五的瓦房。运动一来,上级给了庞家庄一个地主指标,外来户的权爹大概没有理由逃脱“地主分子”这一高帽吧,于是,每一次运动高潮,权爹都被五花大绑,他的智障媳妇子也跟着挨批挨斗。只有权爹的岳父老子幸免被批斗,因为他岳父高超的岐黄术,医治过公社大大小小的干部,于是,对他的岳父也就手下留情。那时的怪现象见怪不怪,一边待他的岳父老子若座上宾,一边将“卷毛犬”往死里批斗。可怜权爹的智障媳妇子也跟着一同受罪。公社和庞家庄相隔不到十里地,他的岳父闻听智障女受罪,便通过各种关系把智障女接到了自己身边,只剩下“卷毛犬”一人享受庞家庄村民的拳脚功夫。
   每一次批斗完,村民们便开始了他们的好戏,常常把他的智障媳妇子拿出来调侃。先前村民们的恶意调侃,他都极力地反攻,毕竟是他媳妇子(老婆)嘛,岂容他们侮辱?后来打得狠了打得次数多了,权爹也没辙了,只得逆来顺受,村民们怎么说,他都嗯嗯啊啊的附和,这惹得看戏的村民们痛快过后,更觉心满意足。本来他们就没有啥娱乐活动,批斗之余,都想寻找乐子乐呵乐呵,别的人不敢惹,他权爹可是人人都可作践的。
   “卷毛犬,你媳妇子呢?”庞家庄喜欢把老婆叫做媳妇子。
   又一次批斗完后,这些无所事事的村民,惟一想到的就是意淫人家的老婆怎么怎么的,心里头早已痒痒的,都有些按捺不住。
   权爹大大的眼珠子往上一翻,喘息了一把,好半天才回望过来,说道,“抓革命促生产去了……”
   “不是吧?!”村里人开始起哄道,“是不是跟公社书记那个那个快活去了……”
   “我是读了私塾的,你们哪,有辱斯文哉……”权爹忙岔开了话题。
   有村民就不很乐意了,上前就给了权爹几脚,让他又见识了一下贫下中农的革命颜色。
   “斯文?斯文值个屁!你媳妇子都给拐跑了,你还装啥斯文,你才是有辱斯文噢!说!你媳妇子上哪快活去了,是不是跟公社书记搞在一起……”村民们最喜欢听的就是荤段子,几乎百听不厌。
   躺在地下的权爹,他的一头卷发跟泥污一般难看。“嗯嗯哦哦,嗯,对,对,是公社书记……”权爹只得顺着村民的捉弄。
   满足了村民们的心理需求,村民们看看天色又到了烧火煮饭的时光,便一哄而散。
   历经好几次批斗,权爹变得病恹恹的,怕是有病了。马队长见原本俊朗的权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像吸食了鸦片似的毫无精神,知是权爹内脏出了大毛病。于是恻隐之心顿发,也不批斗他了,也不要他耕地种田,便安排他守生产队的粮仓。
   其实粮仓就是权爹家的瓦房,现在则成了公家的粮仓,他住在粮仓旁漏风漏雨的六平米左右的小偏房。那时的生产队是要交公粮的。每到收割季节,稻谷上交了公粮后,家家户户的粮食所剩无几。但若与上面派来的小干部搞好关系,谁谁家的媳妇子跟小干部睡了,从此,全村的村民都跟着受益,可以搞搞几分自留地,栽点红薯,种点小菜,打点小鱼摸点小虾,便不至于挨饿受冻。庞家庄有个漂亮的媳妇子跟小干部睡了,全村跟着不再那么挨饿。也有例外,比如权爹,比如生产队庞副队长。守粮仓的工分不高,每天一工分,一工分合一毛三分钱,这可是人民币哦。权爹每个月分得三十斤稻谷,磨子一推,谷壳除去,米只有二十来斤,权爹十天左右就啃光了。权爹身板瘦高,虽说病恹恹的,可没油的肚子却十分争气,二十来斤的米搞完后,傻眼了。村里人时常看到权爹躺在破旧的门板上,蜷缩一团,有时一动也不动,龟息一般,眼珠子间或慢悠悠地一轮,要把人吓个半死。有时村民偶尔路过,搭讪道:“卷毛犬,你吃的什么呀?”权爹起先不吭声,问得急了,便回说,“我媳妇子送的糯米肉汤,香着呢……”说罢,嘴巴咂吧一下,以示真的吃得很香很甜。那人就怪气的淫笑道,“那是你媳妇子卖的人肉香,汁多水多……”权爹急道,“善哉,留个口德罢……”那人半恼不恼地讥笑道:“又来了,有辱斯文,是啵?切,你活着屁用都没,真是浪费粮食,去死吧!”一听这话,权爹嘴巴抖抖嗦嗦,眼睛瞪得老大。
   权爹还没活够,于是想办法搞吃的。最搞笑的是,门边就是粮仓溢出的金灿灿的稻谷,可是权爹却像是熟视无睹。权爹有个办法,后面不是有座小山么,于是,便去挑蕨根,文火熬熟,暂时敷衍空空的肚皮。有时,把地窖里存储的红薯种,掏出来切成片片,放进半边铁锅里,放一大碗水,熬红薯汤喝,以求不死。
   权爹把看守粮仓的责任看得很重,或曰责任重于泰山。马队长把粮仓交给权爹时说过,粮仓是国家的,粮食要支援亚非拉革命,可不能含糊,尤其是你不能瞎搞……权爹畏畏缩缩地道,我读过孔孟书呢,岂可辱没斯文?
   只是权爹也遇上了一件极为尴尬的事。庞副队长明目张胆地来偷粮食了。那时是半夜,权爹饿得睡不着。庞副队长就说,“卷毛犬,哦,不,权爹,我来搞点粮食,你莫作声……”权爹可是有原则的人,别人可以看不起他,他本来也看不起自己,但读了几句孔孟书,总得明事理吧,半夜来搞粮食,那不是跟耗子一样么,就一“偷”字,这还了得?!“庞副队长,这万万搞不得,这是国家的粮食呢!”庞副队长有几分不屑也有几分恼火,道:“卷毛犬,你这是要跟我作对噢!”权爹忙道,“庞副队长,当初马队长有过交代,叫我切莫胡来,守粮仓责任重大,任何人不得胡来……”庞副队长眉毛一竖,咬牙道:“卷毛犬,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是吧?老子今日就要胡来,我倒要看你闹哪样!”权爹伸了伸蜷缩的腰身,抬高了干瘪的嗓门,道:“庞副队长,你要搞国家的粮食,打破天都不行,你硬要搞粮食,除非你从我身躯踩过去!”说着,“噗通”一声扑倒在粮仓门口。庞副队长也是家大人多,来搞公家的粮食也是出于迫不得已,家里也是揭不开锅了。遇到权爹,庞副队长也是没辙,犟道:“好你个卷毛犬,你工分不想要了?”权爹瓮声瓮气道:“我是神仙下凡,工分要不要都无所谓了。你还是快走吧……”庞副队长噙着泪,恨恨地长叹了一声,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庞副队长走了,权爹真的过起了神仙日子。
   隆冬时节,大雪纷飞。马队长看看雪天,一拍脑袋,叫声:“怪了,权爹,这大的雪……”回身向里屋嚷道:“媳妇子,赶紧熬碗肉汤,我去看看犯傻的权爹!”
   马队长拎着一罐熬好的排骨汤,急匆匆地赶往庞家庄粮仓。到了粮仓,眼前的情形让马队长悚然一惊。
   权爹倒在粮仓的大门口,溢出的金灿烂的稻谷离权爹只有一只拳头的距离。
   马队长摸摸权爹的鼻息,早已没了气。
   马队长跺着脚叹息道:“卷毛犬,哦,不,权爹,你真是个苕喔,守着粮仓还饿死,这世上还真有你这号人物,也是绝了,真够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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