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随想

我喜欢独自散步，这是我的两大爱好之一，另一个就是定睛翻书了。我散步的习惯是在部队服役五年期间形成的。那时部队讲谈心，班长和你谈，排长和你谈，老兵也要和你谈。久而久之，较亲昵的战友或老乡到一起，也往往是以散步谈心的形式来交流、相聚的。这个习惯形成了，我有时竟自己散起步来，独自地思考，独自地观察、浏览一些景物，心静神驻，觉得很惬意，很快慰。本来我天性孤僻，又喜欢舞文弄墨，吟诗作文，散步就更成为我每天的“必修课”。在二十几岁从军的那些年，无论在部队野营拉练，或在外地驻训，或从事军农生产，或在兵营，只要有可能，我都愿意独自散步。
　　 总结起来，那时散步对我来讲有两点益处：一是我有很多诗文就是在散步中构思的。每到这是，我常常奇思遐想，进入情境之中。有时腿和脑分家，不知走到哪里；有时跌了跤；有时忘了时间，闹出了一些笑话。二是自我排遣，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想不通的理，自个到外面转一转，也就顺了。不论是月白风清的夜晚，还是暮色苍茫的黄昏，即便是阴云密布骤雨将至，也阻挡不了我的脚步。不过那时散步一般都在晚饭后。
　　 散步伴随我从部队又走回故乡——也叫复员吧。以后的岁月更是风风雨雨，辗转流离，散步更成为我不能离开的“秘密武器”。晨钟暮鼓中，工作之余，闲暇之时，都是我信步漫游的“良辰”。我草就的那些诗文，也大都是在款步徜徉中构思的，多少愁云悒绪也是在举步留连中排解消融的。天幕上眨眼的星星，弯笑的月婆，路边纷披的大树，晨光里的清洁工，都是我的挚友，都是开启我心智与灵感的“良师”。
　　 独自散步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我所工作过的各个部门的同事们对我孤僻个性认定的佐证。多少年来，形成了我好静不好动的行为方式，常常独处一隅，自得其乐，不怎么合群。至今不会打麻将，不善交际，算是我为官处世的一个弱点吧。多少年来，我一仍旧惯迈着庄严沉稳的脚步，从春到冬，使我跨过坎坷，穿过烟云，一步步地走向了中年。
　　 如今国泰民安，健身长寿已成为国人生活中的大课题。尤其在城市，散步成为一种时髦，报刊杂志也大加宣传。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公园，街头巷尾，穿城连乡的大道总有疾步行走，缓步舒肢的早行者。这下子，我有了越来越多的“同路人”。几次乔迁，终难觅到一块“净土”。卖豆腐的怪腔，广播体操的音乐，放着大音量手持半导体的长者，做“三易”功，蛮有气势的呐喊，学校军乐队的晨练，业余歌手高八度的颤音，列队喊号行进的队伍，组成了城市清晨雄浑的交响乐。让你无暇他顾，让你不得不顺其自然。于是乎，由原来的散步独思，而渐渐地褪化、演变为健身减肥的体育活动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由心浮气躁转而成为一种坦然，一种适应，一种天造地设的和谐。往昔的深思默想，独自地款步徜徉，信马由缰地闲荡乱逛，早已云飞水逝了。但散步，还是我的必修课，只是失去了往日确定，但每日变换的主题，显得慵懒，显得赋闲，显得雍容矜持……
　　 不知从哪个清晨开始，我出于一个文学爱好者所持有的敏感和好奇，自觉不自觉地在这些“早行者”身上寻幽探胜了。很注意观察他们的千姿百态和心理独白。
　　 一天早晨，我从一伙练气功的人群经过，他们人还未到齐。那位长者“主持”看我每天从这过，并时不时地驻足观望，猜我有练功之意，便向我打招呼说：“同志，练练我们这功吧。”向我笑笑以接着说：“一看你就是好人，也是个不得志的人。”他说得这样直率，这样市俗，我不由得反问：“从哪里看得出？”他对我的发问，像是不屑一顾，“哈哈”朗笑了两声，然后绷起面皮蛮认真地说：“看你的年龄，正是好时候；看你的气质，你决不是‘五划’的工人，而且你每天都起得这样早，这样有规律，说明你不是那种‘喝酒作乐，打牌熬夜，没家没业’的人，而是个好人。如果你要有了地位，你想清闲，不搞烟来酒去，不搞哥们聚会也不可能，也绝不会这样有规律。这一条说明你不是很得意的人，再加上我会相面……”说到这，其他几位男男女女的长者也在随声附和，发出一片感叹。
　　 我被他们的宏论震惊了，我对他们的简单推理感到惶悚不安。我瞄了一眼那位鬓发花白但精神矍烁的主持，从这位长者身上，我看到了他们见解的独到，语言的率直，有一种更深沉更庄严的感情在他们内心涌动。他们看似市俗的话里有怨有盼，也有恨。他们看我陷入了沉思，便进一步说练功的诸多好处。一位年龄在五十岁左右的干部模样的人说：“练练功吧，我的体会是进入气功状态一切全解了，‘人生两茫茫，世事一盘棋’。练功会融化一切红尘俗念，可以祛病延年……”他们俨然一个大法师在向他虔诚的信徒们讲述一番超度的哲理。自然我没有毅力和兴趣参与他们的行列。以后我又听到种种类似的议论，遇到一个个人生命运颇多曲折的练功者，对生命，对人生持有独到见解的“早行人”。
　　 我印象颇深的一次，是从西公园练太极拳的老王他们那里听到的“教诲”。老王是我熟悉的某机关快要退休的干部，早年，我曾和他共过事。他性格倔强、耿直，工作极认真，见到我很是亲热。他告诉我：“你还年轻，你性格也有点像我，尽快改改吧，适者生存嘛。‘直如弦，死道边’。每天练练功，顺顺气，改一改自己的倔脾气。我不图别的，图个身体好，你练一练和我又不一样。以前咱不懂，自从去年到这练功，听气功大师讲功法，可是开了天窗。病从气上得，天天练功，天天顺气，这才是高人……”老王的现身说法让我惶惶然，悚悚然。
　　 生活和人生确实存在着诸多未必可以穷尽的奥秘，人们终生在思索着，苦苦寻觅着。事业的成功取决于自己的聪明才智，主观努力，也取决于各种机缘和政治因素。这些在晨光里健身的早行人，这些痴迷的练功者，他们对人生的种种际遇，对市俗流弊的透视，对人生和命运的种种回忆与反思，对如何度过余生岁月的思考，确有独到的见解。他们相互交流，相互感应，构成了整个社会健康心理的律动和生命的延续。似乎都在与自身命运做着顽强的抗争，都在创造一方澹泊致远，意境清旷的自我生存的“净土”。他们虽不能足履天涯，云游四海，也不能寄身草庐或去作白发渔樵，但他们身在闹市，又工作在繁嚣的环境中，讨厌那种笑颜下的争夺，也有那么多的不适应，于是他们便在恶梦醒来，晨光临照的时候，走出家门，走进一个新的境界。由此得到净化，得到一种升华，得到一种解脱。拨开沉云乱絮，融化红尘俗念，看到了人生又一缕灿烂的霞光，好让人激动不已……
　　 我还在散步，悠然地散步，不过，我似乎又回到以往的那种散步形式了，我又开始沉思默想了。为了寻找一片宁静，我走进树林里，鸟儿的呢喃轻歌，让我想到晨光里的人，晨光里的智者们对我的教诲；我想到了全民健身运动，想到了迅疾发展的改革开放事业，想到了“以人为本”这句至理名言。人们在晨光里构筑的一块块健身的绿地方舟，能否与健身房里铿锵的节奏融汇和谐呢？
　　 人们在修身养性健身美容的同时，不更应在精神生活上永葆其青春，留信英风豪气吗！决不应在打通“小周天”时，失却了我们最可宝贵的精神财富。我们需要在工作和生活中具有美好的性情，但这与城府颇深，精于世故完全是两回事。各个领导集团中不能想象如没有张飞、李逵性格的成员，都是诸葛亮在那里摇羽毛扇，会是什么样子。我们的事业呼唤那些具有热血炽胆，存诚立信，敢于冒死直谏的忠贞之士。决不能都在那里人云亦云，明哲保身。说了这些，好像与散步没有什么必然联系，旨在说明，比全民健身运动更重要的是，如何在社会政治生活和社会物质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机制上，传统的制导上，在教育上，培育人们有一种健康向上的良好的心理素质，这才是国民真正健康的标志，这才是共和国的苍天厚土，是国之根本，是社稷的基石。正如毛泽东所倡导的“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
　　 我还在散步，我还在按照我原本的生活原则“我行我素”。不过由过去的款步徜徉，有时变成了徐徐慢跑，那甩动的双臂，跃动的双腿，好不惬意，好不风流……
　　 人是历史的，也是现实的。太阳对于我们每天都是新的，让我们迈开双腿，走进美好，融进春光，珍惜纯净而质朴的人生……
　　 散步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