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欲青
作者: 山西静子
时间: 201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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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渐远渐逝,春回大地,草色欲青。 长久地蛰伏温室,肉体包括灵魂,已习惯于这种静谧的安放。这安放,其实也不坏,书香萦绕,墨韵蕴怀,兰花菖蒲,翠竹幽幽,一
寒冷渐远渐逝,春回大地,草色欲青。
长久地蛰伏温室,肉体包括灵魂,已习惯于这种静谧的安放。这安放,其实也不坏,书香萦绕,墨韵蕴怀,兰花菖蒲,翠竹幽幽,一杯佳茗,一部闲书,闭门即深山,隔窗望日月,时光缓缓流淌,不知冬夏,何论春秋。
但时间一久,静极思动,不安分不知足袭来,又想放飞灵魂。
其实,所谓蛰伏,也不似冬虫枯草,完全隐逸,安息越冬。每每,几乎是每天,在阳光晴好的时候,我就走出高楼深宅,转游市场,购物买菜,牵着小狗一并散步。已经习惯冬日的风景,或者说对北方四季的分明,寒冷中的苍凉,已然习以为常。出出进进,目不斜视,只是享受宁静的暖阳,思维不觉凝固,若云朵,若冰湖,或者只像淡蓝的晨雾,凝若秋霜。灵魂紧随肉体,即便若即若离,无法也不愿放飞。
那天,在楼下,偶然回眸,我讶然发现,楼前阳台下枯黄的草丛,些微泛青,青光氤氲。花气袭人知昼暖。我知道,春天的脚步已近,翻月份牌,清明将临。心中隐隐一动,思绪飘遥起来,忽远忽近,如放飞天穹的风筝。
飘飞着,蝴蝶,小鸟,幻化成嫩芽,定格了。那是怎样一个多梦的初春,我们陪着远来的建华姐姐,或者更像追随着,走出校园,高诵舒婷《致橡树》,同咏北岛《墓志铭》,奔驰在春寒料峭的田野,寻找春天的气息。遥望远方矗立入云的电厂,众说纷云,极尽描摩,姐姐理了下飘乱的长发,无限深情地说,那是启锚远航的船,高高的烟囱,仿佛迎风招展的双桅。无意或有意的低头,姐姐发现一株吐芽的小草,淡黄嫩绿,寒风中,昂然挺立在粪堆的阳坡上,充满生命的力量和造物的爱意,她小心翼翼地拔起,又有些后悔,安放在一只空了的玻璃小药瓶里,欣赏着。无论夸张的惊喜,还是欣慰的珍爱,都是真诚的。
后来,经历了太多的四季,看惯太多的生死,对于生命的轮回,麻木或习惯,沉默或木然,就是缺少惊喜。
青春远逝,宛若月光,清冷,静寂。大多时候喜欢独守孤寞,一壶茶,一本书,足矣。很少有寻春踏青的激情,甚至缺少那种闪念间的冲动,虽然还不至于帘儿底下听人细语,确也喜欢上内心的自省和宁静。
一直很喜欢宋画中那种诗意般的水墨意境,草色欲青未青,有种朦胧的黄里泛青的意动,仿佛春天将临的意美,若有若无,不会一揽无余,非寻春不可见,那种感觉真的很温情很意美。所谓: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站在这样的意境中,无论何时,身心轻盈如燕,不放自飞。
但似乎很久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美妙的境地了。不是不想,也不是没有闲暇,只是没有心致,或随意的机缘。我甚至不知道,之前的每一年是怎样度过的,浑浑噩噩,不堪回首。灵魂如一条蛇,吐着细长尖锐的信子,探寻着,不知想吞噬什么。
父亲下世安葬那天,我木然地随运棂柩的车走近故乡,踏进田野,无意中发现,苍凉的大地正在复苏,不经意间,生命的绿意就闯入眼帘,细觅,若有若无。但就那一瞬间,我沉郁荒凉的心境,忽儿靓丽起来,仿佛略过一缕温馨的和风,风过处,留下欲青未青的春意。从此,每一年的清明前夕,我都回乡扫墓,坟前摆好祭品,坐下慢慢地烧纸钱,静静地置身于祭扫的情境中。我想到了生死,尤其是死,想到了灵魂的不灭,游荡和安放,甚至不由地飘扬起肃穆沉重的安魂曲,被那如魂飘荡的旋律包围着。我想起父亲母亲如落花枯萎的身躯和音容,被鲜红的绸遮盖,被黑红的棺板覆盖,又加上卯紧的阴钉。棺柩缓缓沉入挖好的深坑,被厚厚的黄土掩埋,还压上椭圆的土丘,肉体,甚至灵魂最后也是永远束缚在棺木格子里,安息了。倘若真有灵魂,且灵魂真的不灭,会不会再放飞,自由飘荡呢?我看见坟丘四周辽阔的田野,泛起欲青的绿意,春风劲吹,很快就会返青,绿意盎然。生生息息,自然而然,微小鄙弱的草,似乎有着最强大的生命力,永不覆灭,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么寒冷漫长的严冬,似乎也无法冥灭生命的胎胚或根。我看见掠过天穹的鸟,盘旋坟头上的鸦,还有浩翰天空上升腾或停伫的风筝,以及牵动线绳放风筝的人,如风筝一样小如芥籽。
我的心,或者灵魂,又一次被放飞。但总感觉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在一只看不见的手中,那举重若轻的力量,随时将我拉回,无法像飞翔的鸟,展翅在浩翰无垠的天空,自由的翱翔。不如鲲鹏,却也逍遥。
随心低落的目光,忽儿停顿在不远处的杨树上,树皮欲青,杨蕾欲吐,泛着青色的树头枝蓬间,架着鸟的巢。我想,鸟儿飞多远,终将归巢的。
车急速地驰骋着,后边是渐远渐逝的路,前边也是渐近渐宽的路,还有遥远高大厚重的城,城的西角,有我的家。归心似箭,急于安放疲倦的身心,吃饱喝足,睡个昏天黑地,直到日上三杆,阳光漫进窗户,透过窗纱,新的一天开始。
我总想起那圆圆的枝枝叉叉包裹的密不透风的鸟巢,只能出入容身的门洞,总开在避风避雨的一面,一旦鸟去巢空,用不了两年就会破败不堪,零落碎烂。小时候爬树掏鸟蛋,伸手鸟窝,有种柔绵的感觉,绒草细毛,那窝的确是温馨柔软舒适的,足以慰倦躯。
我又想到父母的合葬墓。棺柩自不必说,像鸟巢一样漂亮,一样密不透风,就是棺底,也铺着柔软的绵褥,盖着苫单,四周缝隙塞满绵花。棺柩大头处挖了洞,放置着安家的必须品,还有长明灯、衣饭钵,同样是人性温馨的,虽然像油漆过的棺柩,红蓝黑白相间,看起来有几分阴冷,很像梦中蓝雾弥漫的阴间。人,经历了酸甜苦辣的人生,油灯熬干将熄,有那样一个墓,或者说一个阴宅,一个地下的家,是否足以慰平生,安放最终的灵与肉呢。地上是标志性的坟丘,椭圆形的建筑,周围是田野,花草树木,还有途经的野兽,掠过的鸟雀,甚至停伫的蜜蜂蝴蝶。背山临水,明堂宽敞,是古人择阴宅的易居风水宝地。
近闲暇,高卧琴阁,读文震亨《长物志》、计成《园冶》等,尤感古人的确聪明,有闲情逸致,善于并注重放飞灵魂和安放灵魂,深谙天人合一的人生享乐之道。明代士人寄情山水,放飞灵魂,精心打造私家园林,山奇水美,树木幽幽,花草芳香,安放灵魂,有自己独立的精神空间,在这样融自然与艺术一体的美园,何止安放,就是放飞,风筝一样有度的放飞,又何尝不是一种悠然的闲适呢。走进江南一些著名的园林,徜徉在高岩曲水庭台楼榭长廊间,林木森森,鸟语花香,时光仿佛凝伫,瞬间穿越百年,甚至千年,随纸上的名流雅士一道探梅赏花、煮雪烹茶,心灵的纯净,精神的高洁,甚至灵魂的安逸,达到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无论在旧园里,还是在旧书中,我常常流连忘返,不知时光流淌之匆匆。在那样的家园,属于自己的自然世界,草色欲青,草色青青,都是自然的过度,连灵魂也一同本色起来。更不要说他们还有安放灵魂,寄托精神的书房,明人的书房比宋人的还要雅韵。读古人的诗文,赏古人的画卷,如痴如醉后,我每每掩卷遐思,唐之前大自然就是人们放飞安放灵魂的场所,因而那时的人们离自然最近,听到得是大自然的呼吸和絮语,一切都是飘逸的,流畅的,像江河,像彩虹,人也如飞天。从宋代始,人们的灵魂回归到书斋,精神世界像书斋一样精致雅韵起来。明代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晚明,私家园林的兴盛,人们的灵魂由书房扩展到园子,放放收收,极其有度。士人形成一个共识,房屋住宅,只能安放肉体,书斋可以存放灵魂,显得窄逼,只有庭园,足以安放灵魂。
回家,闭门,如入深山清修,倦累的身心顿时得到片刻的休恬安宁。也许,这是最后一小片净土了。
小区里,楼间空地,是千篇一律的绿化带,比盆景大不了多少的假山喷泉,自然无法与古人的园林相比,即便规模可观的公园,亦如鲁迅先生嘲笑的一样的格局,了无可观。况且,那被高楼挤瘪的绿化带,属公共的,几乎被闲人占满,吵杂混乱,不要说安放灵魂,就算放飞也显得窄逼。
退无可退,退回家中。尽管近年人居环境大有改善,休息之所变得愈来愈舒适起来,但想拥有一间自我的书房,还是近乎奢侈的梦想,即便有,也不过如书籍的仓库,拥挤不堪,根本无法安放灵魂。但的确很渴望有一片属于自己且很自我的精神家园。
年轻时读《红楼梦》,除迷醉于《葬花词》的美艳哀婉,被“草枯明年还在发”的句子警醒,开始思索人与自然,再就是羡慕大观园里各具千秋的馆院了,怡红翠绿,潇湘斑竹,稻花香里,房屋空间似乎都不大,但切割布置的相当合理温情,足以安放身心。受其启发,我将阳台、客厅,甚至卧室,各辟出一块,做琴阁、茶室、书画等,均以书柜或博古架为背景,将实用和美观有机地结合起来,配以适趣雅韵的盆景,花草树木,奇石古玩,是散而不乱的书房,又似错落有致的庭园,灵魂和肉体都得到休养。一年四季如春,花香叶绿,尽可畅游其间,乐在其中。
偶尔约三五友朋,开车跑到边远山野,放飞长久束缚的灵魂。从来不愿随团出游,看比肩接踵人头攒动,像被绳子牵动的木偶。时值三月,我们驱车百里到守口堡古长城下看杏花,抬头,白花花一片,如入云朵银海;低头,田野葱笼,草色青青,夏天将至。我看见高飞的风筝,鸣叫着掠过的鸟,我想到了翩飞的蝶,采花的蜜蜂,心,不由地随之起伏,如飘逸的音乐,悠扬沉落都是美的。我忽儿想,草色欲青固然美,静美;而草色青青,又何尝不美,动美。花开有声,溪水潺潺,轻罗小扇扑流萤,如诗如画,极美。
在山之巅,收到妻发来的微信,小外孙出生,看着虎头虎脑的小外孙的影像,我心潮奔涌,那是怎样一种生命的喜悦,无以言表。长城随山岚起伏漫舞,大地葱笼,桃红杏白,花海浩翰。我飘飞起来,如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