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笑到最后

九月的天还不算冷，穿着婚纱的杜芸看着承包的十桌宴席还有七桌空荡荡地摆在那里。一想起白花花的银子就要冤枉地装进别人的口袋，心里就有说不出来的冷。于是，她极不情愿而又无可奈何地碰了一下丈夫韩平的手臂：“我们开席吧。”
　　 韩平歉然地对杜芸笑了笑，说：“好，那我们不再等了！”这时，另一对新人来到他们面前，新娘子正用一张湿巾轻轻地拭着额上的汗珠，对韩平夫妇微笑了一下。
　　 新郎官是公司人事部的梅部长，宽宽的印堂亮得像抹了一层猪油，咧嘴一笑右，脸颊便堆上了一个深深的酒窝：“韩平，今天你一定要帮我救急。我承包的八十桌酒席居然冒了，临时酒店上菜也来不及了，还好我们两家要的菜是一个标准，我看你这里还剩几桌……”
　　 听到这里杜芸觉得像翻了五味瓶，别人八十桌还不够！也罢，也好！这还不至于花冤枉钱！她立即克制住内心的难堪，勉强地撑起了一个笑：“梅部长真好运，因为我们的亲戚离得远，刚好接到电话说车子在路上耽误了，赶不上我们的酒席……”
　　
　　 离席时，两对新人都受到了亲友的祝福，最多的也是那句听腻歪了的“早生贵子。”两家人也不负众望，一年后都顺利地产下一子。儿子的到来让韩平觉得铆足了劲，一心想摆脱目前工人的处境，准备去报考国家公务员。偏偏天不作美，不是笔试失败就是面试失败，直到儿子都上高中了也未能加入公务员的队伍。尽管如此，看书依然是他最大的嗜好。
　　 一日韩平在公司如厕，也不忘带一本书。看得入了迷，连梅部长进来都没看见。看完一个章节，他像一个便秘患者一样慢腾腾地走向厂房。听到梅部长正绘声绘色地和工友们说着他如厕的事：“你们知道韩平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来吗？他如厕忘了带纸！（梅部长一边挤着眼睛一边又嘿嘿嘿地笑了几声）你们知道他怎么着？他从兜里掏出他的烟盒，取出里面的烟盒纸来擦屁股。不料烟盒纸被他擦破了，手指却沾满了屎，他就往后一甩，手指却打在了墙上。哎哟，那个痛啊！他又将沾满屎的手指拿到嘴里来吹……”
　　 听着大家的笑声，韩平涨红了脸，他走到大家面前，慢慢掏出身上的香烟，从完好的盒子里掏出烟来一个个发给大家。发到梅部长面前，梅部长依然挤着他带笑的眼睛，伸手去接韩平的香烟，谁知这时韩平却绕过他发给了另一个工友。刚才哄笑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像寒冬里室外被冰冻住了的水龙头——无人扭得开，也不敢轻易去扭。
　　 这时梅部长张开了他的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八”的手势：“今天的包谷，才八角钱一斤。”梅部长的一句话犹如烧滚的开水，把僵住的水龙头冲开了。于是便有人跟着圆场，接着梅部长的话谈论下去……
　　
　　 事情虽然过去了，可这件事却在厂里传了开去。回到家里，韩平少不了挨杜芸的几句埋怨：“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给他难堪，等着吧，一定会有你的小鞋穿！”韩平想说什么，却被儿子接了去：“妈妈，就算爸爸没有得罪梅部长，他也没少拿小鞋给爸爸穿。我都听经常去他家的一个同学说了，就是你们结婚的时候收了他家七桌的酒席钱，还说爸爸特不懂事。那个梅部长优越感就是那么强，妈妈别担心，笑到最后的才是英雄！”一转眼，梅部长和韩平的儿子都高中毕业了。又是那个九月，两家人又在同一家酒店，办起了儿子的入学酒。梅部长的宾客依然如旧，韩平夫妇看着远道而来的亲戚们也喜上眉梢。
　　 这时一队人敲锣打鼓地来到酒店，两家人都觉奇怪，起身迎客。走在队前的一个代表握住了韩平的手：“感谢你为我们县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儿子，这可是咱们县里第一个考上清华的学生。我代表学校、县教育局、县政府给你们送上最诚挚的祝福。”又转向韩平的儿子，给他戴上一朵硕大的红花，再递上一个信封：“这是县政府和教育局的一点心意，望你加倍努力，取得更好的成绩。”
　　 梅部长的宾客也忍不住骚动起来：“韩平的儿子考起了清华？我们也该去喝杯喜酒！”
　　 梅部长的一个亲戚语重心长地对着梅部长说：“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你孩子这次花了不少钱才弄得一个委培，还不等孩子毕业就得为找工作的事到处张罗。现在的人，一个比一个势利，到那时也不一定就能一帆风顺啊！”
　　 梅部长挤出一丝苦笑，捂了一下冒汗的鼻子，仿佛面前就有一座好大的墙，那无尽的灰正向他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