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雪
作者: 岸边江湖
时间: 2011-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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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那天下午康婶没有想到儿子会回来。自从肺癌扩散转移下肢,两腿麻木失去知觉后,一个月来康婶几乎每天没有不想着儿子,可就是那天她没有想到儿子会回来。儿子每天都会打
那天下午康婶没有想到儿子会回来。自从肺癌扩散转移下肢,两腿麻木失去知觉后,一个月来康婶几乎每天没有不想着儿子,可就是那天她没有想到儿子会回来。儿子每天都会打电话过来,问娘这几天吃饭咋样身体感觉咋样按时吃药了没有伤口还疼不疼天冷了不要多出去小心感冒了有事让芳子多跑跑,康婶每次接儿子电话都笑呵呵的告诉儿子,说娘好着哩身体感觉好多了你不用操心好好上你的班和同事处好关系对领导要尊敬,还有芳子也好就是苦了你媳妇了我娃不打电话了你是长途电话费挺贵的。说完康婶就赶紧挂了电话,用手掌抹去了已经流在脸上的两串泪珠,之后对坐在身边的儿媳芳子说,不要给海儿说娘腿不能走了,说了海儿会担心的,他刚走不到一个月,回来看娘又耽搁工作又花钱的。芳子就一边给娘揉着麻木的两腿一边默默地流着泪咬着嘴唇点头。那天吃过午饭,芳子把康婶扶起来,然后把两床被子往康婶的身后垫了垫,康婶就靠在垫高的被子上望着窗外,望着望着,康婶透过窗户的玻璃看见蓝灰色的天空飘起了白亮白亮的雪花,那雪花打着旋儿的飘着,打着旋儿的雪花白亮白亮地飘落在地下,不一会就融化成亮闪亮闪的水珠。芳子,下雪了。康婶高兴地给儿媳说。芳子一边给康婶揉着麻木的两腿,一边张嘴要给娘说啥,停了停才笑着说:娘,我知道了。康婶没有看见儿媳芳子的嘴部表情,就一直静静地看着天空打着旋儿飘扬的雪花。看着看着,康婶就看见儿子海子顶着一头的雪花进了院子。海子。康婶高兴地叫了句,喉咙便觉得堵了东西,眼泪瞬间就簌簌地流了下来。
儿子海子没想到不到一月时间娘的病会变成这样。每次打电话娘都乐呵呵地说身体好多了的话,海子心里没提有多高兴。每次和娘打完电话,海子也会和芳子说上好一会,芳子也说娘的身体比前段好多了。尽管海子有时感觉芳子说话声音有点嘶哑,海子一直以为是芳子一个人忙前忙后的伺候有病的娘太累太辛苦。前两天和娘通完话后,海子觉得娘说话时有点气喘,就悄悄地给芳子发了一条短信,让芳子到屋外和他说话。芳子出了屋子,他打通了芳子的手机,芳子这才说:你走了没几天娘两腿就不能动了,娘不让我告你,说你刚走,怕影响你的工作,说着芳子就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咋能这样呢,他上次回来临走时,让朋友开车专门到市医院给娘做了一次全面检查,检查的结果是娘的肺部手术恢复一切正常,肺部及其它部位很好,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导致癌变的疑点,可现在不到一月时间呀!其实海子本打算过七八天就要回家的,一年来,海子几乎每一个月回一次家,年前娘咳嗽不止到医院检查发现肺部肿瘤之后,娘坚决不做手术,娘说快七十的人了,临死花上一沓沓钱还要在身上拉那么大的口子不值得,海子知道娘是心疼钱,娘知道他今年靠房贷买了房,买房时娘把她当年出嫁时姥姥陪的三十块银元和一些碎金银手饰以及这么多年省吃俭用口挪肚攒省下的三万元一起给了他。海子不停地说服着娘,并给娘说了了好多让娘放心的话,说娘你放心,医生说啦,娘的肿块不靠近肺门,要是靠近了肺门很危险,那我也不会同意给娘做手术的,医生说娘的手术是绝对把握的,娘相信了他的话,嘴里念叨着好几万好几万哩进了手术室,手术后,海子和芳子商量,让芳子辞掉了和海子一个单位的工作,在家照顾娘的身体,然后他抓紧时间等房子交工装修好把娘接过去一起住。可现在——海子没等芳子说完,两眼就噙满了泪水,他匆忙地给单位领导请了假,又匆忙地把刚刚简单装修好的房子买了几件娘来了需要用的家具,便买了张硬座,从一千余公里的城里匆匆地赶回了家。
康婶看见儿子进了屋子的时候就赶紧用手掌抹了抹一脸的泪花。海子呀,你咋回来啦!回来也不给娘打个招呼,你才刚走几天呀,娘身子没事,芳子,你快给海子做饭,我娃坐了两天的火车,一定饿坏了。海子叫了一声娘,就两手抱住娘的腿,把头埋在娘的怀里低声抽泣地哭。康婶一边用毛巾给儿子擦着头上融化了的雪水一边轻轻拍着儿子的头笑着说:哭啥哩。娘不是好好的呀!三十的人了,还象个孩子?芳子红着两眼把海子的大皮包放在娘的炕上,扭头抹了抹泪去了厨房。海子止住了哭啼,抬头挂着一脸的泪看着康婶慢慢地笑了:娘,你会好的,城里我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明天咱们就走,到城里我会天天陪着娘。说着,打开皮包,取出一盒一盒的补品和一包一包的好吃食,让康婶吃。康婶呵呵的笑着:胡花钱买这些做啥哩!房子装修花了不少钱吧,是不是又借了朋友不少钱?儿子笑着说:娘不用操心钱的事,咱们明天就到城里去,那儿冬天不冷,也不下雪,到那边娘的病就好了。康婶笑了:好,明天咱们把家里收拾收拾,后天娘跟我娃一起去城里。康婶说着,感觉眼睛又有点湿润,于是,用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去吧,到你房里洗洗脸,芳子做好饭了,你快吃去吧!
蓝灰色的天空显得暗淡了许多,稀疏的雪花打着旋儿飘着飘着就变得有点密密麻麻,一片挨着一片,院子的墙头和墙外高高的的桐树槐树枝杈上落挂了一层发着银亮的雪花,院子里一片洁白。康婶靠在被子上默默地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她太喜爱雪花,娘生她时就是在一个飘雪的日子,娘告诉她,那天,下着好大的雪,你爹读过两年私塾,你爹肚子有墨水,你爹就给你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兰雪。娘不识字,就问你爹,咋叫兰雪,你爹就说,说了你也不懂,兰雪好听呀。娘也觉得兰雪好听。康婶看着雪花就想起了娘,娘也是在一个飘雪的日子去世的,娘四十多岁时胆小的爹就抛下娘和她以及刚十岁的弟弟就跳了井,爹原是在黄河边的古城给一家铺子当二账房先生,后来被国民党拉去当了兵,三四年宁都起义爹便参加了红军,随后在一次战斗中爹中弹负伤,部队化整为零,爹寄居一位老乡家养伤,伤好后,爹追赶部队,一直寻找不见,爹沿路乞讨一年后回到家乡,回家后不久爹便被当地伪政府威逼做了伪村长,于是解放不久,爹就被轰轰烈烈的运动吓破了胆,一天晚上听见满巷批斗的锣鼓乱敲爹就吓得跳井自杀了。从此,没有文化却性格刚强的娘便独自一人拉扯着她和弟弟过着孤儿寡母的岁月。记得爹死后她和弟弟一次被村里的一个无赖欺负,娘发疯似地跑出来拿起一把剪刀就扎了那个无赖的屁股。娘是七十三岁时很安详很平静去世的,那天早上飘着雪花,小脚的娘一大早起来就扫了飘了一层雪花的院子,回到屋子,娘就坐在椅子上喝水,喝着喝着娘就倒在椅子上去世了。娘说她的性格象娘,长的也象娘,小时候她没有觉得有多象娘,后来她越来越觉得象娘,不但性格象娘的刚强,而且命相也觉得象娘,她四十五岁那年,她的男人死了,那天她和男人把责任田的麦子拉到场里,蹍完了麦子,男人在场里扬着麦粒,她用扫帚低头扫着麦堆上的杂物,男人用木锨扬着扬着,她就看见男人弯腰低头捂住了胸口,她急忙奔过去扶住了男人,男人就倒在她的怀里没了呼吸,村里人急忙拉着她的男人到医院抢救,最终没抢救过来,医生说男人死于心肌梗塞。娘也是四十五开始守的寡,她没想到自己四十五也没了男人,由于家里的成分不好,她二十五岁才嫁了这个做活舍得卖力气的男人,三十岁时才和这个男人怀上了孩子。男人死时海子刚上初中,那年她把家里的麦子全部卖掉埋了自己的男人,从此就一个人拖着海子过。十几亩地,她一个人劳作,麦子收了,她回茬秋作物,秋收了,她又紧忙种麦,犁楼耙磨她一个人干,硬是把好学懂事的海子从初中供到高中,又从高中供到了大学,后来海子大学毕业,被南方大城市的一家企业招聘参加了工作,紧接着不久,海子又和大学的同学芳子处了对象并结了婚,那些年,她为了海子,她没有觉得累过,她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她想再好好的给儿子攒点钱,等海子和芳子在城里买房时给他们有个添补,然后就盼芳子怀上身子,她去当奶奶给海子芳子去看孩子。可她没想到自己好好的就得了病,而且一有病就是吼雷闪火山倒地裂要命的癌症。
芳子做好了饭,把菜盘端到康婶的炕上,芳子做的齐花鸡蛋面,海子也盘腿坐在康婶的身边陪康婶一起吃,芳子做的面很好吃,康婶吃了多半碗,便觉得肚子饱了。海子说:娘,你咋吃那么一点?康婶说:娘一天静坐着,不饿呀。海子便把康婶剩下的半碗面端过来,呼噜呼噜地刨进了自己的嘴里。康婶连忙劝儿子:海子,别吃娘剩下的呀!海子便笑:娘,一辈子老能吃到娘的剩饭那才是幸福哩!芳子坐在炕边,取过康婶的碗,娘,那你再喝点汤吧!康婶说:娘吃好了,你们趁热快吃。这时就有海子村中的同学三三两两的进来。婶呀,这两天我看你脸色好多了。婶呀,没问题,过了这个冬季你就好啦!海子的同学这个一句那个一句说着康婶喜欢听的吉祥话,康婶呵呵笑着。天空黑了下来,屋子明亮的灯光透过窗户射到了院子,依稀还能看见天空继续飘洒的大片大片地雪花。海子陪朋友去了他的屋子,因为有人要抽烟,海子怕呛着娘。芳子收拾好厨房的一滩子锅盆碗筷,过来问:娘,要不我扶你躺会,坐了大半天了,一定累了。康婶说:不累,我再靠被子坐会。芳子便坐在康婶身边给康婶揉着麻木的两腿。康婶看着一脸憔悴的儿媳,心疼地说:芳子,你过那边陪海子和他们说说话吧。一会困了娘叫你。芳子便说:娘,要不你先坐会,我先过去帮海子整理整理咱们后天走要带的东西。康婶说:你去吧,有空你也歇歇,娘这一病,把你熬得成啥样子了。芳子这才把康婶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去了隔壁的屋子。多好的儿媳呀!康婶闭着眼睛没让眼泪流出来,她觉得儿子娶了芳子是她和海子前世积下的阴德,也是她的福分。可她觉得太对不住儿媳了,年前她病的时候,海子和芳子急匆匆的从城里赶回来,她看见芳子身子有点笨,她知道儿媳怀上了孩子,芳子,有喜了?儿媳红着脸,笑着说:恩,娘有了。做完手术后,海子在医院陪着她,芳子对她说:娘,我先回单位给海子请个假,我几天我回来陪娘。不到二十天,芳子回来了,康婶一见儿媳就觉得不对劲,芳子,你咋?是不是不小心?芳子说:娘,没事的,我和海子商量好的,我在城里把孩子流了,你病好后我们到时再生也不迟,还有,我已经把工作辞了,让海子去上班,我在家专门伺候娘。康婶听了,心疼地象针扎一样。康婶其实知道儿媳怀孩子怀的不容易,结婚三年多了,一直怀不上,有一年回家,儿媳还在县城一位老中医那里寻得一副偏方喝了半月苦辣辣的中药,都是自己的病害得儿媳呀!康婶一想起就止不住地流泪。她觉得自己太拖累儿子了,海子刚靠房贷买了房,一个月两个人的工资还了利息就所剩无几,自己偏偏还得了病,做手术花了儿子好几万,如今儿媳还辞了条件不错的工作在家专门伺候她,手术后儿子一个月回一次,一趟路费就一千多,再这样下去,儿子和儿媳非累垮不可。两腿失去知觉后,康婶几乎每天都在想着一个心事,那天她觉得两腿麻木后,芳子租车把她拉到医院检查,康婶听到医生在隔壁房间给儿媳说着病情,她听到医生给芳子说自己是癌细胞扩散转移,顶多活半年左右,那天康婶就有了这个心事,她觉得无论如何再不能拖累儿子儿媳了,有好几次夜晚,她都想趁着儿媳熟睡喝一把安眠药静静地离去,她甚至都偷偷攒下了几十片安眠药,可她一想到海子又下不了决心,每次儿子打来电话,她心里好想让海子回来看看儿子再了却自己的心事,可每次听到海子关切焦急的询问,她又不忍心告诉儿子自己的病情,现在海子回来了,而且还计划和她一起去城里的新房住,康婶觉得这次不能再这样拖累儿子了。康婶睁开泪水模糊的双眼,一直矛盾的心里一下感觉平静了许多,沙沙沙,康婶似乎听到院子雪落的声音很响亮很好听。
海子早早地送走了朋友,脱鞋上了康婶的土炕,说娘我和芳子今晚都睡你的炕上。康婶就笑着,说你们一会回你们房里睡吧。海子说,到城里就没土炕睡了,今晚就陪娘睡吧。康婶就笑着不吭声了。海子和芳子一边坐一个,给康婶揉着没有知觉的两腿,康婶两只手一会在海子头上摸着,一会又在儿媳芳子头发上摸着。海子,康婶给儿子说,你明天到你二叔家让你二叔把咱家十几亩地一起承包出去,最好承包时间长点,一次性把承包款收了。还有,明天把你给娘买的好吃的拿上几包到村卫生所给郝医生送几包,娘病了这么长时间,郝医生腿脚不利索,风里雨里的娘没少麻烦人家给娘送药打针的。哦,对了,再顺便看看你前巷的奶娘,娘生下你时娘没奶水,多亏了你奶娘喂了你一月的奶水。康婶一边不停地摸着儿子海子的头和儿媳芳子的头发一边不停地给儿子说着。
夜很深的时候,坐了两天火车的儿子和劳累了一天的儿媳躺在康婶的的旁边睡了,康婶把两只温暖却又明显枯瘦的手放在儿子和儿媳身上不停地轻轻抚摸着。
夜,静极了,村子刚安装不久的巷灯亮着,把柔和的灯光照进天空,照进院子,大片大片的雪花还在下着,康婶透过窗户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似乎飘显着娘的影子,兰雪——,兰雪——,她似乎听见娘在轻轻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娘的身后似乎跟着胆小的爹和自己那个从不吝惜力气的男人......
第二天,儿子海子和儿媳芳子醒来的时候,发现一晚兴致很高的康婶没了呼吸,海子急忙叫来了村卫生所跛腿的郝医生,医术很高的郝医生一检查,告诉海子和芳子,说:你娘昨晚喝了大量的安眠药,去了。
康婶去的那年冬天,打着旋儿飞舞的雪花一直下了好些日子,淡蓝色天空下,满世界都被厚厚地银装裹着,让一向以旱垣著称的黄土高原变得很白净很纯美很闪亮。
村子的老人说,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好的雪花了,明年一定有好收成。
作者:陈永安
2011年12月26日写于锡林郭勒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