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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会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1-12-19 阅读: 71次 点赞: 33个 评分: 2.0分

“抓革命,促生产”。白天“生产”了,“抓”和“促”就只能在晚上;晚上开会是常有的事,开会是“革命”的表现。  班里开会,油克恭就拿他那只小板凳,早早地到班

“抓革命,促生产”。白天“生产”了,“抓”和“促”就只能在晚上;晚上开会是常有的事,开会是“革命”的表现。
   班里开会,油克恭就拿他那只小板凳,早早地到班长宿舍去,坐在两张床尾的夹档里,说几句站里的事情,比如,某某不当修理工了,要去开汽车;某某的媳妇要来,听说还是个民办教师呢;等等。站里开会,大多是大会,在食堂餐厅开。餐厅没有桌椅,就是一个长方体的空房子。大家自带凳子,有的是钢精焊成的小椅子,坐面上绷了黑色的皮条,有的是可以折叠的马扎子,没凳子的就在外面拣一块破砖垫屁股,有的下班干脆就不脱工作服,席地而坐。油克恭往往去得稍晚一些,往往也就恰到好处地坐在最后面,他还是带那只小板凳。小板凳小巧精致,黄色的,很像秋天的甜瓜皮。这只小板凳是他的代表作,不知从哪弄来的木料,也不知什么木料,反正颜色好,坚硬,花纹如雕。
   油克恭做过三只小板凳,一只给了班长魏启涛,一只让单太尉据为己有,单太尉说,逑的,还老乡呢,管逑你,我的!往油克恭嘴里塞了一支黄金叶,油克恭抖抖着上嘴唇想说啥没说出来,一股火焰已经燃烧在鼻子跟前了,他慌忙仰起头点烟,单太尉哈哈大笑,提了凳子扬长而去。
   油克恭做凳子,都是利用晚上不开会或是星期天不上班的时间,不慌不忙,消消停停,凿子、斧子、锯子和刨子四样家什,用了藏,藏了用,谁也不给借,说这是做木匠的规矩,还说好木匠歪板凳,能做出像模像样的板凳来,那这木匠就该狗撵鸭子了。都知道油克恭板凳做得好,但油克恭并不常做,他自己也从未透漏自己的手艺来自何处,有人问起来,他也只是说,这活儿做得好的,就跟自个娃儿一样。他神秘地笑,答非所问,讳莫如深。
   油克恭是当兵转业到油田的,曲背长腿,眉眼长得很近,大抵是要省略掉眼皮的缘故,远了看就是两个黑窟窿,上嘴唇有事没事那么翘一下,似乎是在微笑,如果与人说话,翘得更见频繁。党小组开会学习,他是发言最积极的,他能将报纸或党章里的某一段话,用他自己的话磕磕巴巴说出来,说到没话说的时候,嘴唇就一直那么翘,瑟瑟地抖。发言之后,他仿佛才能静下心来抽烟,之前,烟是捏在手里的,准确地说是捏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半支,并不点火。这时,他的手,其实也就是另一只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开始在上衣口袋里摸索,一会儿,便拿出一支茶色的烟嘴,是玻璃的还是塑料的看不出来,接着是将那半支烟精工细致地安装在烟嘴上,烟嘴靠近嘴唇的时候,上嘴唇首先翘起来,抖一抖,露出几颗黯淡的大白牙,嘬紧,点火,小心翼翼地吸一口,烟头的火光羞涩地一闪,嘴里半天不见有烟雾吐出。吸过几口,烟嘴在三个手指间一转,烟头便冲着迅疾伸出的舌尖一点,滋——冒一丝青烟,烟头的火熄灭了。坐个十分八分钟,复又点火,吸几口,再行熄灭。半支烟应付一个会,油克恭做得游刃有余。单太尉曾经学习过这个技术,但不幸的是烧伤了舌头,好几天吸吸溜溜直喊疼,还说,看你逑的,抽个烟还那么逑毛,来,芒果!油克恭不要,单太尉就一手拿着烟,一手打着火,伸长胳膊,这样,油克恭就非抽不可,嘴里说,太贵了,一分五厘多一支。单太尉转身一走,他随即用舌尖灭了芒果,找一片纸包起来,装进上衣口袋。
   开会,一星期排得满满的,班里的,站里的,处里的,党小组,团小组,工会小组……少则一小时,多则三四个小时,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天能开几个会,有时星期天都得搭进去。会议内容无非就那几项,学习报纸社论、斗私批修、通报大好革命形势,总之,祖国上下处处莺歌燕舞、一派大好,帝修反气息奄奄、日薄西山。油克恭坐着那只小板凳,只要坐实落了,他就慢悠悠地开始摸索他的衣袋了,专心致志地摸索,一会儿摸出一只烟头,这只手倒在那只手,接着再去摸,一般情况下,摸出三只烟头,他就不再去摸了,接下来是把这三只烟头一只一只接起来,同样的专心致志,再加上心无旁骛的一丝不苟。
   油克恭做得是一门功课,做得好很不容易。关键是那个“慢”字,要有十分的耐心去掌握,是一个连贯的、整体的、韵致协调的悠长过程。通常,下了班人都聚在一起,不是开会就是打牌,油克恭也就总是在接烟头。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自己抽烟时不用考虑给别人递烟,更不用担心吃白烟的人有去无还。
   油克恭工作几年了,还是穿军装,战士服,胸前一边一个口袋,干部服是四个兜,他没有,也用不着,两个口袋足够他用的了,他无非也就是装个烟头什么的。单太尉买了的确良,常常伸胳膊挽袖子,口袋里还隐隐地透出十元钞票的影子,要么就装一盒飞马芒果大前门,但烟盒里的烟也许就是前进、绿叶什么的。油克恭不需要,大家甚至不知道他抽什么牌子的烟,几天抽一盒。知道的是油克恭从来不在食堂买饭吃,他有一只双耳小铁锅,自己做饭吃,冬天用宿舍里的火炉子,夏天用一个自制的汽油炉。他还在门外窗台下挖了一个小菜窖,窖口是圆的,直径大约不到两尺。秋天霜冻以后,他便买一些蔬菜储存进去,吃的时候,揭掉烂油毡钉成的盖子,弓腰撅屁股,把头探到窖里,像在口袋里摸索烟头那样,好半天拿个土豆出来,或是一个胡萝卜,再好半天,拿一棵青麻叶出来……这样几番折腾,他早已灰头土脸不成样子了。他媳妇来队探亲,他去食堂买过一次三毛钱的芹菜炒肉片,过后但凡说去食堂,他都会旧事重提,嘁,食堂,还肉菜呢,七片肉五片是瘦的,汤汤里油花儿都没有!
   有一回晚饭后,单太尉领了孩子来玩,孩子扶墙学走路,他看班长魏启涛下象棋,瘦猴侯保国咋呼说,来来太尉,扳一哈(扳腕子),看媳妇来这一个月怂包了没有。单太尉说,扳你个逑,我能扳下你的头。撵过去就抓侯保国的衣领子,嘴里还说,试试,看谁怂包?侯保国跑,他追。突然听得孩子哭,但却不见孩子在哪里,寻声找去,孩子躺在菜窖里。单太尉大吼,油克恭,娃儿有事没你好果子吃!这件事,油克恭是有损失的,孩子狼吞虎咽吃了他半碗剩面条,临走拿了四颗水果糖,这是他为即将来队探亲的自己的孩子准备的,单太尉还抽了他两支烟。班长魏启涛批评油克恭说,幸好孩子没事,要是有个差池,看你还敢马大哈!
   其实油克恭不是马大哈,他是有意打开菜窖,让夏天的风吹一吹,让太阳晒一晒的,这样秋后把蔬菜装进去才不至于早早烂掉,放得好可以从冬天吃到春暖花开。如果菜窖夏天不通风不晒太阳,阴气太重,菜就抗不住,菜在窖里是活的,活的就要有呼吸,温度湿度弄不好,那就瞎忙活了。菜在窖里睡觉,跟人在屋里睡觉是一个道理。油克恭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那么一下一下地翘,眼神很庄重,不由你不信他的话。事实是,他储存的土豆,新土豆下来了,他还在窖里刨吃旧土豆,一个一个好好儿的。
   后来,油克恭被站里挑去做了油泵工,理由是:心细,人稳重。
   油泵工技术含量高,活儿也轻巧。搞机械的,哪个不敬着捧着油泵工。
   这家伙,多让人羡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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