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作者: 静夜聆梵音
时间: 201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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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鸟,学名鹩哥,周身披一件乌亮的黑袍,头顶却华丽丽戴一顶金色皇冠,嘴巴与爪子也是金黄色,给人的感觉是庄穆中带有低调的华贵,颇有些气质不俗呢
摘要:我是谁?我是苍茫天地间,一个渺小而伟大,卑微而傲然,有所思有所系,心甘情愿被这份尘缘之爱缠绕束缚的爱的朝拜者!
父亲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鸟,学名鹩哥,周身披一件乌亮的黑袍,头顶却华丽丽戴一顶金色皇冠,嘴巴与爪子也是金黄色,给人的感觉是庄穆中带有低调的华贵,颇有些气质不俗呢。都说八哥巧嘴,其实鹩哥也是巧舌一枚,且更是善于学习。平日若有人敲门,父亲总习惯性的问一句:“谁呀?”久而久之,鹩哥竟学得惟妙惟肖,敲门声一响,那鹩哥不待父亲开口,先“吭吭”两声清一清嗓子,随后瓮声瓮气问一句:“谁呀?”母亲总会故意捏着嗓子拖长声调逗那鸟儿:“我——呀。”于是这鹩哥此后常常先自己问一句:“谁呀?”再细声细气拖着长调来一句:“我——呀。”
有一段时间父母要出去旅行,于是鹩哥暂时寄养我家,每日投食换水清洗笼舍,成了我的必修功课。有一天刚刚把水换好还未转身离开,那鸟儿瓮声瓮气来一句:“谁呀?”知道它的每日必读又开始了,我没有理会,奇怪的是,它并未自己回答,却突然“嘎”地一声,倒像是一句喝问。心头一凛,转头看它,它眨巴眨巴黑亮的圆圆小眼睛,小脑袋歪着向我看过来:谁呀?这一问,仿似语带机锋,一瞬间,我倒疑惑起来:它是一位羽化成仙的高人现身前来说法,渡我脱渡迷津的吗?这句喝问,不由得叫我深思:我是谁呢?
一、
此时的父母,正在青山绿水间徜徉迷醉。我与弟弟都已成家,日子过得平淡安顺,父母心头再无挂碍,终于想起要实现当年相携游山玩水的夙愿。说起来有点羞愧,每当我出去旅游,看到一处美景,总会心中暗许:有机会我要带父母来这里。可是,一年年过去了,这个愿望却因种种原因,一直还封存在岁月的漂流瓶中,在心海里浮浮沉沉。父母对我从未有什么要求,或许唯有儿女的开心平安就是他们最大的幸福吧。而且,父母一直认为女儿早晚是人家的人,朝夕相伴在自己身边不过二十几年,因此我倒好似寄养的一般,做姑娘时的每一日都被父母格外得优待疼惜,我的冷热饥寒,喜忧哀乐,无时不挂系在他们心头最最柔软的那根神经上。出阁那日,看到父母假装忙忙碌碌招呼客人,两人的脸上却明显写满了落寞,我心中一阵阵潮水泛涌,好想过去抱抱他们,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可是,我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所以再三按捺住了。出门前,甚至没敢抬头对父母说一句:“爸妈,我走了。”只怕那一句告别,会一下提开泄洪的闸门,我的泪会如决堤的洪流不可抑制。被迎亲的队伍迎出家门,一直不敢回头,待坐在车里,一转脸,看到父母强忍泪水向车内齐齐巴望的眼,目光对视的刹那,我与父母眼泪齐齐流下,再不敢看,我把头埋进手捧的鲜花里,泣不成声!二十四年啊,百般地呵护疼惜,而如今,女儿是那离巢的燕子,要牵起另一双手,奔赴新的生活了,从此,这个家,只能叫作娘家!这番割舍剥离,叫人如何不痛!
两年前,我心脏出现早搏,一两个月不能上班,每日除了吃药就是昏睡,但至今对父母绝口未提。因为父母都有冠心病,我不忍心也不敢让他们为我有一丝一毫的担心。但是,毕竟是生病之后生活规律有所变化,脸色神态也大不同于从前,所以父母有些怀疑,但几次询问我都故作轻松搪塞过去。有一次爸爸把手搭在我的脉搏上,一向沉稳的他忽然有些失声地问:“你早博吗?”我强作镇定:“没有啊,怎么会呢!”爸爸看我一眼,再也不问,但是此后回娘家,总会有关切探寻的目光包绕着我,临出门,把补气血的参片,鹿茸酒,悄悄放到我的包里。久病成医,常看医书的爸爸,或许早已看破我的谎言了吧,甚至有可能偷偷问过老公,然而他什么也不说,我与父母,一直彼此小心守护着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封堵这个秘密瓶口的,是一种叫做爱的东西。
我是谁?我是那个被父母含在嘴里辗转渡釉,被他们视作珍珠的娇宠女儿啊!
二、
婚后日子过得风调雨顺,偶尔也有小风小浪。不得不承认,尽管我自认为还算明事晓理,但那只限于对外人的优惠政策,爱人面前,讲不讲理,偶尔也要看心情。有一次因为一点琐事两人吵嘴,气急之下,我抓起自己的身份证工资卡就往楼下跑,刚到楼梯口,被大步赶过来的他一把逮住,拦腰扛回家扔到了床上。爬起来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其实,作势是真,出走是假,有个台阶下来也就罢了。假如闹得过分了,一气之下他真不管我,娘家又不能真的回去,我再自己臊眉耷眼灰溜溜的回来,那实在是没面子!
有一年他得了膀胱炎,治疗起来很是受罪,又不能告诉双方父母,怕老人们担心,所有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硬扛。更令人沮丧的是,经过一年多折腾,总算治好了,可不久后去复查,居然复发,不得不把受过的罪再一一从头来过!那段时间,老公心情低落到极点,我只有调整好自己心态,对他温柔相待百般劝慰。有时实在心里难过,就一个人躲到地下室偷偷流泪。幸运的是,又经过两年多坚持灌药,老公已痊愈康复,再无复发!
二十年,这一饮一啄一粥一饭间的深情,这同喜同忧同凉同暖的洗礼,这朝朝暮暮岁岁年年的相守,生活的画板上,已不再是风花雪月的单色调,更是岁月间一笔笔不经意添来的五彩缤纷。
我是谁?我是老公眼里那个温柔起来让他疼惜的不行,刁蛮起来又让他气得抓狂,让他甘愿为之苦为之累,有时感觉甜蜜有时又无可奈何的妻子啊。
三、
每个缘分的起始,都源于一次美丽的相遇。而生命也是如此。十月怀胎,第一次听到胎心器里传出那声声生命的律动,我周身血液几乎沸腾:那个小小生命,他是我的,是迸发自我的身体,承袭着我的血脉啊,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动听更美妙更令人喜之欲狂的音乐吗!
十月期满,瓜熟蒂落!我如一叶承载着生命的小舟,经过与风浪八九个小时的奋力搏击,终于安全到达此岸。医生把儿子放到我怀里,说:恭喜,男孩!小家伙好像很委屈,一声声啼哭着,小手无意中轻轻抓过我的肌肤。那一瞬间,我如怀抱圣婴的玛利亚,整个身心忽然都圣洁纯净无比!
儿子在一天天成长,我仿似也跟随他一道把童年重新走过一遍。当然这其中还有寒夜灯下哺儿的艰辛,病中心头祈祷的煎熬,沙滩教子画荻的快乐,这一切,也让我深深体会到妈妈当年养我的不易。
当有一天,儿子双手捧一把樱桃,一步一小心的送到我跟前,跟我说,妈妈,你吃吧,这是我从所有樱桃里挑的最大最红的哦!我把樱桃放进嘴里,甘美清甜的汁液溢满齿颊,甜出了我眼睛里的泪花花。那一瞬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
四、
“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长大成人方知我,合眼朦胧又是谁?”这是北京西山旧有慈善寺里顺治帝的题壁诗中几句,颇有佛家偈语的味道,这同古希腊宗教中心德尔菲神庙前的石碑上刻的那句箴言“认识你自己!”亦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红楼梦》里妙玉随口问宝玉:“你从何处来?”宝玉却是答不出,惹得惜春笑:“有什么难答的?没听人常说从来处来么?”惜春已勘破,宝玉也未必没悟,只是不说罢了。
能解这些玄机妙语的,皆是有大智慧之人,如那乐水的仁者和乐山的智者,而我,不过是尘世间一枚小小的烟火女子,不具慧根灵性,有的只是热爱亲人热爱光明热爱美好的一颗心。而这颗心的温热,皆是因吸纳了这世间给予我的种种爱之后本能的反馈,如同月亮饱饮阳光后,在夜晚把清辉向这个世界的映射与回放!
我是谁?我是苍茫天地间,一个渺小而伟大,卑微而傲然,有所思有所系,心甘情愿被这份尘缘之爱缠绕束缚的爱的朝拜者!
那聪明的鹩哥,它已结束了自言自语,此刻在一心一意啄食。我的回答,它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