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茶的日子

冯老师进来时，我正于茶案前独品。看我一个人喝茶，面前却是摆了三个杯，他一脸不解：一个人喝茶，还摆三个杯，不觉得情境有点孤单么？
　　 “与天地同饮，会寂寞吗？”我为他斟上一杯火候刚好的茶汤，如是作答。
　　 我与冯老师是忘年的故交了，想必他印象中的我是喜欢酒的。今看我喝起了茶，他看上去是有那么点儿吃惊，但看得出他还是欣喜的。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自何时起，我就喜欢上了这样如茶的日子。喜欢在一个慵懒的下午就着外面懒懒的阳光，楞楞看着茶叶，愣愣洗着自己的那些茶杯，愣愣地拿出茶碟成方将要下壶的茶叶，然后取茶，投壶，注水，温杯，出汤……茶香氤氲里，虽然一个人，也是一段好时光。
　　 以前太过气盛，总觉“万丈红尘三杯酒”，或喜或悲，都喜欢用酒去寄托；年岁渐长，忽然觉得“千秋大业不过一壶茶”，或忙或闲，都要喝上一壶。日子久了，茶便成了知己。
　　 有时候，心情潮湿的日子里，会一整天什么都不做，独守寂静，与茶对话。或泡一杯绿茶，看浮浮沉沉；或斟一杯普洱，品世间铅华。不论正处你飞黄腾达，还是举步维艰，茶都会把最美、最清冽的一面展现给你，让你静下心来去思考。每当这时，繁复的心境瞬间就会简单得如蓝天般透彻、明静。如此久了，你就会觉得茶是有生命灵性的。
　　 前几日读到一段文字，说的是茶事，讲到茶性，谓茶有六度：一是遇水舍己，而成茶饮，是为布施；二是叶蕴茶香，犹如戒香，是为持戒；三是忍蒸炒酵，受挤压揉，是为忍辱；四是除懒去惰，醒神益思，是为精进；五是和敬清寂，茶味一如，是为禅定；六是行方便法，济人无数，是为智慧。颇有禅意。自佛东渡，至六祖禅宗，佛已在寻常一花一叶之中，吃茶去成了佛门禅意，自然风雅不少。
　　 茶之所以区别于叶子，除了本身具有的保健功能外，更是因为它被中国人赋予了太多的精神内涵。它安静、广博、淡定，能让人平静、深邃。所以，在你烦躁、凌乱的时候，有什么比来一杯清茶更加美妙的呢？
　　 人生于世，对酒当歌固然豪迈；托盏啜茶，又何尝不是一种快乐？只不过喝酒终究是物质的，图的是一个“闹”，一时的痛快；而喝茶完全是件清心事，是精神的。所以，陈继儒说“热肠如沸，茶不胜酒；幽韵如云，酒不胜茶”。
　　 其实，如果可以，我愿一生都安然地过这如茶的人生，不强求也不抱怨，坐看花开花谢，夜看月圆月缺。左手书卷，右手茶杯，也是痴爱，放手不开，可惜的是人事之变如浮云，再怎样的心意和想念，都挡不过时间和距离细碎而坚韧的消磨。或许感情相隔，欢娱冷漠，情思百转千回，就是这样的一杯茶吧。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仓央嘉措的一首诗里的句子：那一日，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其实，喝茶，并不是为了喝茶。
　　
　　 ◎ 驿路碎语
　　
　　 听着茶壶里的茶汤在窃窃私语，倏忽间才觉得，好久都没有享受这样一个人在深夜里静静坐着的时光了。
　　 一整个下午的时光，一直都在打理好久都没有写字了的博客。看着那些曾经写在深夜里的心语，还是忍不住慨叹一直都未曾停止的翻飞的流年。那些年少的意气风发，最初的梦想和记忆，都如深情的怀旧，在这个三月的下午，纠集起我这些时光里的一切情感体验。
　　 华灯初上，想一个人出来走走。
　　 这座城市的夜晚，一如当年。堵在二环的车辆，不分品牌贵贱，熙熙攘攘，如一条“火河”，汇聚诸多繁复的心情，慢慢地向前流淌。此情此景，貌似总能让人听到那些焦躁的归人落在方向盘上的叹息。
　　 京九路口的夜摊，才刚刚开始。第九医院刚刚值完夜班的护士，吃着这个夜里冒着热气的第一碗米线；那对卖炒饭的摊贩夫妇，一如往常，没有太多言语，但他们不变的默契，依然在锅碗勺瓢的撞击声中默然存在；天桥柱下，那个拉着三轮卖书的老汉，永远都不想卖出去一本书的样子，只顾着在昏暗的路灯下和另一帮无欲无求的老汉们杀着象棋。我从他们身旁寂静走过，心中突然变得轻松。
　　 来到公司的办公室里，打亮所有的灯，默默看着这里的一切，突然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是啊，这里曾是我梦想起飞的地方，这里，有我多少的喜悦、悲伤、欢笑、眼泪、骄傲和失落……
　　 很多很多的故事，都曾在这里经历；很多很多的艰难，都曾在这里风清。那些终究走远了的情境，最后都积淀成了难能可贵的幸福，而我，还是习惯年年张望。
　　 或许，当生命中的际遇还没有显得那么弥足珍贵时，我们总有顾虑与收敛，想活出模样。当时日一长，我们真的会忘掉初心，遗失很多。
　　 雁过无痕，岁月无声，白驹过隙的光阴却在生命的每一个空隙不着痕迹的流动，流年的浪花总是涤荡在渺远的心际，水波涟漪般徐徐荡开，风中花瓣样轻轻坠落。生命的驿路上，一颗心，可以停留，再祈盼。不管现在与当初背离了多远，我都希望自己要无悔于那时的选择。哪怕留下的只有痛，也要细细品味。
　　 就如这桌上开得正艳的风信子。仿佛是初见，不管有没有人欣赏，她依旧静静地开，簌簌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