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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爷

作者: 江边一碗水 时间: 2011-12-14 阅读: 8695次 点赞: 98个 评分: 5.0分

白云山方圆百里,没人不知道马王爷的大名。  马王爷不姓马,也不是地主豪绅,更不是勇武有力的主儿,相反,他只是个马倌儿。  有大略知道马王爷身世的,自打光

白云山方圆百里,没人不知道马王爷的大名。
   马王爷不姓马,也不是地主豪绅,更不是勇武有力的主儿,相反,他只是个马倌儿。
   有大略知道马王爷身世的,自打光绪年间,他就是绿营喂马的马夫。大清朝倒台了,马王爷辗转来到了白云山,从此便定居了下来。
   一晃眼,现在已经是民国二十六年了,六十岁出头的马爷,生活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住在村外的一座小破房子,成天介不是到处闲逛,就是叼着烟袋,蹲在门口晒太阳。
   老头儿长得精瘦,乱蓬蓬的头发还不如房檐上的草多,走路习惯性的佝偻着身子,脸上却是始终笑眯眯的,尤其是见到村里的孩子们,那笑就更灿烂,只是显得皱纹更深了些。
   马王爷自己不种地,粮食都是他给大户人家看马赚来的。
   老头儿有手绝活儿,不管啥样的马,到了他手上,一律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还会给马看病,不管谁家的马有个三灾六难,老头儿手到病除。一来二去,大家都尊称他是马王爷,渐渐的,以前的大名反而谁也不知道了。
   白云山西边虎岭张大户家是远近闻名的富户,家里头养着几十匹马,断不了地请马王爷去给马接生、看病。
   有一次,张大户有心想让老头儿常住自己家,专门伺候那些马,给的待遇也不低。可是老头儿死活不干,他说了,十里八村养马的不止你一家,有啥事儿了俺就来,俺不想老呆在一家,长了讨人嫌。
   这个消息传出来,周围家里有马的人家都很高兴,纷纷说马王爷越老越仗义。
   跟老头儿家最近的,是满囤家。满囤今年也二十七八了,父母早就十几年前闹霍乱死了,要不是马王爷,满囤也恐怕也早就进了鬼门关,所以打小就跟老头儿亲近,成了家后,时常做好了饭,让婆娘给老头儿送去。
   满囤的大小子小勇才九岁,成天长在马王爷家,甚至有时候还在老头儿家睡,一口一个爷爷,叫得老头儿心花怒放。把这个孩子看得跟自己眼珠儿似的。
   可有一样,不论小勇怎么缠磨,老头儿就是死活也不给他讲过去的故事,还嘱咐又嘱咐,不让小勇到处说,哪怕他爹娘问了,也不能说。
   马王爷会点功夫,别人不知道,可没瞒着小勇。
   从五岁开始,老头儿就经常带着小勇到山里头没人的地方,教小勇练马步,打熬筋骨。直到过了两年,这才开始正式教他练拳。
   如果有练家子在旁边,一定会发现,马王爷教的是三皇炮锤和十二路弹腿。
   别看老头儿平时佝偻着身子,不起眼,打起拳来,就象变了个人,一双昏花的老眼也不见了,精光四射。小勇亲眼看见,一式“夫子三拱手”,生生打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半截树干飞出去老远。
   上山次数多了,祖孙两个时常能逮些山兔之类的活物,拿回来让满囤婆娘收拾了,一家人能改善改善生活。开始,满囤还奇怪,小勇就说是爷爷套的,也就不再问。
   其实,小勇心里可骄傲,那是爷爷空手抓的。在大山里头,爷爷好像比山兔还灵活,只要遇见了,一抓一个准。尽管很想跟村里的小伙伴们吹吹牛,可是爷爷不让说。要是说出去了,爷爷就不教他练功夫了。
   山里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又过去了三年,几年的打熬筋骨,小勇长得极壮实,村口的碌碡,轻轻松松就能抱起来。拳脚也进步飞快,让马王爷感到很欣慰。
   最近些日子,有个不好的消息传来,日本鬼子打到白云山来了。
   马王爷知道日本鬼子的事儿不算晚,经常的出去给人家看马,多次听主家说起过。他也没当回事儿,几十年前老头儿就经历过,只不过是当初的“红毛鬼”换成了“东洋鬼”,昔日的大清朝换成了当今的国民政府,“还不是一样!”老头儿只能心里想。
   如今,“东洋鬼”真的打到这里了,听说方圆几十里内,一些大户人家的马都被征了去,充作军马运辎重。大山里头,有些路只有马能过。
   马王爷的“生意”与日渐少,一两个月也不见得能出去一回。好在有满囤家,还不至于饿着老头儿。
   有了更多的时间,马王爷教小勇练拳更勤了,也更严厉了。
   小勇发现,爷爷那招牌式的笑容似乎少了很多,自己要是哪招哪式练得不对,爷爷立马就是一藤条抽过来。
   更多的时候,爷爷只是蹲在石头上抽闷烟。小勇偷偷地告诉爹,说爷爷不乐呵,不知道咋回事。满囤两口子合计了一下,让小勇这段时间就在爷爷家住,好好陪陪他。
   这天早晨,爷俩个刚起来,准备进山,村外来人了。
   张大户家的大公子立仁带着百十个穿着奇怪军服的兵来了,更奇怪的,是立仁的穿着,马裤、马靴,也挎着一个盒子。
   那是手枪!马王爷虽说是绿营兵出身,但对武器并不陌生。他猜出来了,恐怕这些人就是“东洋鬼”,兴许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出老头儿所料。他们直接朝老头儿家走来,立仁边走边指着老头儿,跟领头的官儿说着什么。
   马王爷转过头,跟小勇说,让小勇自己去山里练功,今天爷爷有事儿。
   小勇答应了一声,就朝山里走去,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儿。从来没见爷爷这么郑重其事跟自己说话,不对!小勇马上折回身,伏着腰跑到一棵大树后头,偷偷往来处张望,听张家大公子跟爷爷说些什么。
   就见张立仁在那个官儿面前低头哈腰了一阵,然后走到马王爷面前。
   “我说老马,这位呢,是大日本皇军龟田队长,听说你会给马看病,这不专程来请你去。太君说了,让你当皇军运输队的马夫头儿,还赏你大洋三块。太君可挺器重你呀,啊,这就跟我们走吧?”张立仁气派十足。
   马王爷从腰里头摘下烟袋,蹲在地上,用火石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也不抬眼,说:“俺老啦,啥也干不动了,大少爷还是另请高明吧。”
   “老马,别给脸不要脸,当年我爹请你,你不干,那没办法。这回,可是皇军请你,咱们可是先礼后兵。”
   “俺还是那句话,俺年纪大了,老胳膊老腿的,就等着混吃等死呢。”马王爷不温不火,头不抬,眼不看。
   “哎,我说你个老东西!我他妈一脚踹死你!”张立仁抬脚就要往马王爷身上踹。
   “八嘎!”“东洋鬼”的头儿龟田说话了,张立仁赶紧收回脚,两脚一并,猛一低头,“哈伊!”
   就听龟田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张立仁这次不是冲着马王爷说话,而是叉着腰,朝围上来的村民们喊:“老乡们!皇军来到咱们这里,要共建大东亚共荣圈,村里所有的马匹都被皇军征用啦!放心,皇军是不会亏待大家地!”
   村民们“轰”的一声,乱了。“俺们自己的马,凭啥他说征就征了?俺们不干!”“对!对!俺们不干!”一时之间,群情激奋。
   “张家大少爷,你也是咱们白云山的,为啥向着外人?东洋鬼子给你啥好处了?让你把祖宗都给忘啦?”满囤两口子挤到马王爷身边,质问张立仁。
   龟田掏出枪来,“砰!”朝天放了一枪,一下子,镇住了所有村民,又是叽里咕噜一通鬼子话。
   “要造反吗!搜!”张立仁像个兔子似的乱跳。鬼子兵们冲进村里,只一会儿的功夫,只闹得鸡飞狗跳。
   村民们一看自家的牲口被鬼子兵牵的牵、抓的抓,都急了,顾不得鬼子的枪了,纷纷上去要夺回来,鬼子用枪托砸得好几个人脸上、头上鲜血淋漓。不知道是谁,一棍子打到了一个鬼子,鬼子开枪了。枪声大作,村民们死伤遍地……
   满囤眼睛都红了,指着张立仁开骂:“张立仁!俺操杀你娘!你个王八蛋!”
   张立仁掏出手枪就要朝满囤开枪,龟田却拦住了他,一挥手,几个鬼子兵上来把满囤踹倒,用枪托猛砸,满囤媳妇儿哭喊着去挡,被两个鬼子架住了身子……
   小勇在树后看到这一幕,急红了眼,刚要跳出来,就见马王爷一声大喝:“住手!张家大少爷,你让鬼子停手!把他们放开,俺去!”
   “老家伙,这可由不得你啦,告诉你,太君看上这个小娘们儿了,不但你得去,她也得去!”
   已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满囤一听这话,呼的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就朝张立仁扑了过去,“俺打死你个王八羔子!”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满囤胸口溅起一朵血花,扑倒在地。
   “爹!”小勇从树后窜了出来,几步跑到满囤身前。
   “爹!爹!你醒醒啊!”小勇抱着满囤哭喊。满囤媳妇跟马王爷都扑过来了,满囤已经不行了,大睁着双眼,啥也说不出来了。
   听着娘儿俩个撕心裂肺的嚎啕,马王爷站起来,眼睛里的精光迸发,一个箭步跃到张立仁身前,就见他双手在头顶相合如抱拳,随着步伐,朝张立仁头上砸了下去!石火电光之中,一砸一炮,张立仁狂喷鲜血飞出丈余。“夫子三拱手,手到鬼神惊!”
   小鬼子龟田已经呆了,马王爷不等他缓过神,左脚如蝎尾一般弹了出去,“啪!”的一声脆响,龟田枪还没等掏出来,胸口已经塌下去一大块,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已经归天了。
   小勇泪眼朦胧之中,看见爷爷的神威,用袖子把眼泪一擦,扭身也朝一个鬼子兵扑去,扣爪、雕爪齐出,雕爪蛇身出水龙!爪到,鬼子的喉结碎裂,当场死于非命。
   这边,就听马王爷大叫:“小勇,看好喽!记住爷爷教你的弹腿式!”
   “头路出马一条鞭,二路十字鬼扯钻,三路劈砸车轮势,四路斜踢撑抹拦,五路狮子双戏水,六路勾劈扭单鞭,七路凤凰双展翅,八路转金凳朝天,九路擒龙夺玉带,十路喜鹊登梅尖,十一路风摆荷叶腿,十二路鸳鸯巧连环!”
   马王爷钻入鬼子群中,双腿如风车一般,旋起旋落,一句歌诀一条命,转眼之间,十几个鬼子倒了下去。
   小勇毕竟还是个孩子,打倒了三个鬼子力气就接不上了,他咬着牙,又朝一个鬼子扑去,浑然不觉背后另一个鬼子已经冲他举起了枪……
   说时迟,那是快,马王爷见此情景,目眦尽裂,抄起地上一杆枪,如掷投枪,“噗!”的一声,将那个鬼子活活钉在了地上。
   “小勇!带你娘快走!”眼见得几十个鬼子从村里乱叫着,朝自己跑来,马王爷着急了。几步跃过去,一锤打死了正跟小勇缠斗的鬼子。
   “爷爷!俺不走!俺要给爹报仇!”
   “走!”马王爷抓住小勇腰带就要朝满囤媳妇那里扔,可是,晚了,跑过来的鬼子开枪了,满囤媳妇头上中弹,倒在了满囤的身上。有好几个鬼子已经朝他们爷俩举枪了。
   马王爷的眼眶都裂开了,一丝丝血冒了出来。
   “小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要给你爹娘报仇!从小道走!”用尽了力气,一把把小勇扔过了房子,背后,枪声如爆豆般响起……
   第二天凌晨,在山里蛰伏了一夜的小勇,偷偷了回来。
   村子里的房子都已经被鬼子烧掉了,只剩下了断壁残垣,村民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
   爹娘的尸首还在那里,爷爷在哪?
   马王爷就象往常一样,蹲坐在门前的那块石头上,神态安详,身前一道粗大的血迹,伸向远处……
   小勇明白了,爷爷这是从那里爬过来的。
   小勇走了,只留下了村口的三座坟,一座大的,是死难村民的,一座是爹娘的,还有一座是爷爷的。
   ……
   民国三十四年九月十二日,一支队伍来到了这里,带头的一位年轻将领,跳下马,来到几座坟前,跪下,磕头。
   “爹、娘、爷爷,小勇回来了,我们把日本鬼子打败了,给你们报仇了……”
   小勇的身后,几列士兵站立如松,齐刷刷举起手臂,敬礼,臂章上的三个字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八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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