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祸起佳人

摘要：一九四八年仲冬的一个傍晚，暮霭在江汉关的钟楼上稍作休息，便展开巨大的翅膀压向大地。好沉好重的黑暗挤压着江水，象要把它们压向十八层地狱。柔顺的江水起伏着，忍受着，悸动着，一任自己由黄变青，由青变黑，越变越浓，象要凝固……。一阵北风卷起，江面顿时动荡起来，继而咆哮起来。江水竖起愤怒的头，吐着白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线，以示与黑暗的决裂! 一、大难当前沉浮谁能举
　　
　　 一九四八年仲冬的一个傍晚，暮霭在江汉关的钟楼上稍作休息，便展开巨大的翅膀压向大地。好沉好重的黑暗挤压着江水，象要把它们压向十八层地狱。柔顺的江水起伏着，忍受着，悸动着，一任自己由黄变青，由青变黑，越变越浓，象要凝固……。一阵北风卷起，江面顿时动荡起来，继而咆哮起来。江水竖起愤怒的头，吐着白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线，以示与黑暗的决裂!
　　
　　 已经接到调防命令，停泊在江汉关下的巡江舰“永安”号不安地摇晃着，象个醉汉。副舰长黄煌第九次走上舰桥，焦急地向闪着昏暗灯光的沿江大道望着，北风肆意撕着他的衣帽，拼命在他的军呢大衣上找着缝隙。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忍不住脱口骂道：“他娘的，竟敢视军令为儿戏!”黄煌骂的是“永安”号的舰长张一清。就在黄煌在北风中发抖的时候，张一清刚在国民党海军驻武汉司令——他舅舅家的家宴上放下酒杯。
　　
　　 “我真不明白，”张一清接过仆人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一下，走到他舅母的梳妆台前擦上一层香喷喷的雪花膏，冲斜躺在沙发中的舅舅说：“我在武汉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调我去那个穷地方。”
　　
　　 “是呀，一清还没有离开过我们呢，放他到那么个偏僻的地方去，他受得了吗?”司令的四姨太向张一清飞去了一个媚眼，对司令说。
　　
　　 “废话，不要他去城陵矶，我能任命他去当永安号的舰长?”
　　
　　 “那我不当这个鬼舰长了。”
　　
　　 “混账！”司令象是发火了，“穿着军装，你是我的下属，不是外甥，服从命令!”
　　
　　 “那我………”张一清满腹委屈，转身就要离去。
　　
　　 “回来!”司令的声音非常郑重，“你当城陵矶是个穷地方，我却视它为命根子呢!”司令说着站了起来，走到张一清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城陵矶，是长江三矶之一，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呀！曾文正公说它是楚鄂交界的险要地方硬是一点也不假。它上控荆江，紧扼洞庭，进可直通武汉；退则可西去川蜀，南入潇湘。眼下，辽沈久战，国军失利，共军步步进逼；国大召开，李宗仁参加竞选，风传老蒋又有下野的动态。看来，局势会急转直下，对我们是十分不利呀。川蜀是党国的大后方，一清，我把你放去城陵矶，是要你为我守一条退路呀。”
　　
　　 “这么说，我是非去不可罗。”
　　
　　 “上阵还靠父子兵，这么重要的地方，不派你去，难道还让我派别人去吗?”见张一清的态度已转，司令又说：“城陵矶属湖南地盘，程潜又是个不大好惹的家伙，你去后，可要处处留神，千万别给我捅出了漏子，到时候不好收拾呀!”
　　
　　 “舅舅，你放心吧。”张一清看看表，戴上军帽，转身就要向门外走。四姨太看了丈夫一眼，从衣钩上取下张一清的大衣给他披上，乘机在他手背上捏了一把，说：“你舅舅的话可要记在心上，千万别去拈花惹草，坏了大事!”
　　
　　 张一清呵呵一笑，趁舅舅转身的一刹那，伸手在四姨太脸上摸了一把，大声说：“我一定记住舅舅的训导，放心吧!舅母。”
　　
　　 对于城陵矶这个地方，不但驻武汉的海军司令视它为命根子，就连国民党总裁蒋介石也是格外青睐。为控制城陵矶，蒋介石指令国防部二厅在城陵矶以南十五里的岳阳古城扎下了一颗钉子——代号三○五的特别行动小组，除监视程潜派驻岳阳的官员外，主要任务之一便是控制城陵矶。
　　
　　 这天，冒着大雪参加完欢迎“永安”舰驻城陵矶仪式的白亚刚进家门，便被小个子勤务兵拦住了。
　　
　　 “大哥，客厅有人坐等。”因白亚手下的人大都在抗战时同他共过患难，因而，在家一律兄弟相称。
　　
　　 “谁?”白亚惊愕地问。要知道，他的任命才下不久，搬到这里来住，也不过月余。
　　
　　 “说是姓郭。”勤务兵接过白亚手中的大衣又说：“嫂子对那人的招待蛮好。”
　　
　　 “呵。”白亚心中一动，快步向客厅走去。
　　
　　 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虽是一身商人打扮，却从他的坐势中明显可以看出决非商人。
　　
　　 “啊呀，是郭……郭老板。”白亚一见那人，便喜孜孜地叫了起来。
　　
　　 “不速之客，多有打扰了。”那人一见白亚，马上起身拱手见礼。
　　
　　 “哈哈，”白亚手一扬，扔掉头上的军帽，双手扶住那人的双肩，亲热地拍着：“大哥，你可让小弟好找哇。”
　　
　　 “听说兄弟荣升，这不就攀龙附凤来了。”那人的语气中难说有热情。
　　
　　 “哪里，哪里，”白亚显然有些激动：“没有你郭大哥，哪会有小弟的今日。”
　　
　　 “兄弟，”被称为郭老板的人笑笑，说：“我如今可是落魄之人罗。”
　　
　　 “没说的，放心，有我就有你，我白亚绝对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白亚一转身，大声吩咐：“勤务兵，你去把兄弟们都请来，我今天要让他们开开眼界，认识一下真正的英雄。”
　　
　　 白亚对郭老板的招待实在是太客气了，他手下的兄弟——那些尉官们无一不对郭老板的身份左推右测，白亚未向大家介绍，他们只知道，这位郭老板是位好汉，曾救过白亚的命。
　　
　　 吃罢晚宴，待客人们都走后，郭老板扫了一眼春风得意，身强力壮的白亚，说：
　　
　　 “兄弟近来公务繁忙啊?”
　　
　　 “还好，还好，没有什么大事。”白亚正在对付牙缝中的一丝鸡肉。
　　
　　 “今日大雪纷飞，兄弟外出一日，着实不易呀。”
　　
　　 “那也没什么大事，吃吃酒罢了。他娘的，当了官就得学会喝酒，该对付的事太多了。今天武汉海军司令部派永安舰驻防城陵矶，那狗日的舰长是司令的外甥儿，警察局长硬把我拉去陪了一天。”
　　
　　 “呵，永安舰可是条大舰呀，驻城陵矶有什么用，”郭老板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说：“怕莫是国军又有了什么高招吧?”
　　
　　 “鬼才晓得呢，我看无非一次调防罢了。”白亚终于将那丝鸡肉挑了出来，“大哥，怎么样，看到我手下的兄弟们了吧，没说的，个个够朋友，重义气。你奔波了这些年，也该有个落脚处了，就在我这里干吧，兄弟们在一起，快活几年。”
　　
　　 “不行呵，”郭老板笑笑，说：“我是个奔波命呵，明天我就要走。”
　　
　　 “什么，你一来就走，这……”白亚显然有些急了。
　　
　　 “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郭老板拍拍白亚的肩：“以后麻烦兄弟处是有的，到时候可不要怕麻烦哟。”
　　
　　 “大哥，你把小弟看成什么人了。知恩不报非君子，没说的，只要用得着兄弟，我这条命都是你的。”白亚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那就全仗兄弟了。”郭老板忍不住揉了揉疲倦了的眼睛。
　　
　　 “你实在要走，我也不留你，”白亚看了看表，“今天你先好好睡一觉，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还在干老行当，是个辛苦事，在我这里，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那还用说。”郭老板说。
　　
　　 “呵，”白亚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我忘了告诉你，我已接到命令，三○五调防城陵矶，以后有什么事，你可去那里找我。”
　　
　　 “是吗，”郭老板精神为之一振，张张口刚要说什么，白亚已拉上门，走了。
　　 二、容美貌美一曲辛酸泪
　　
　　 调防城陵矶的具体任务到底是什么，副舰长黄煌是根本不屑过问的，一则海军司令的外甥不会告诉他，二则他自己也清楚，到现在，他之所以还能在永安号上当副舰长，就是因为永安号舰上有他不多，无他亦不少，你虽是海军学校毕业的又怎么样，没有靠山，一样只能吃干薪。就如此，司令的外甥有时还嫌他有些碍手碍脚的，他能不学刘备种菜，用韬晦之计么?
　　
　　 吃过早饭，黄煌照例在舰上各处走了走，到张一清舱里去点了个卯，然后背起自已的画夹，往镇上走去。
　　
　　 看得出这是个古镇，街道不宽，成南北走向，一色用青石铺成。街道的两边，大多是铺面窄小的店号。出镇南街口，有一栋老屋，原是厘金局的房子，自民国成立，取消厘金制度后，房子一直空着。绕过这栋老屋，过一条小河，便是闻名湘北的妓馆桂花园。镇北口有一座城门，城楼上建有一别具风格的道庵。城门左右用青石凿有一副对联，上联是“城陵踞全楚上游，来百工，柔远人，互市通商开重镇；”下联是“洞庭为三湘巨浸，南衡岳，东长江，关澜锁钥束中流。”穿过城门，在两座山包和一个山腰建有三座西式洋楼，那是1899年岳洲开埠后，在此地建的海关，现在海关工作人员已迁到汉口，三座洋楼分别驻扎着不少的陆军和由岳阳迁来的代号三○五的情报站。
　　
　　 黄煌毫无目的地在镇上转着，用“画家”眼睛搜寻着一切。他惊讶地发现这镇上所有店铺的门楣上都贴有一个式样完全相同的帖子。那帖子约二十毫米见方，黄纸上用绿笔写着一个大“保”字，帖子的左下角还一律注有同样的年月日。出于无聊，他问了几家店主，那些小心谨慎的店主都避而不谈，且有惊恐之色。这下倒越发逗起了黄煌的好奇心，硬要搞个明白。最后，他终于在镇北头一家铁匠铺的门楣上没有发现那玩意儿，于是走了进去。
　　
　　 打铁的是父子俩。父亲四十开外年纪，一张黑里透红的脸上虬绕着络腮胡，如门板似的身架配上两只象铁柱似的腿，给人一种力的感受。儿子无处不象父亲，只是那胡须还没有长成，还有那双眼睛，除同样具有父亲的刚毅外，还透出几分调皮劲，他双手挥动着那柄吓人的大锤，锤锤砸在父亲小锤的落点上。
　　
　　 “师傅，忙啊!”黄煌十分和气的同见他进来后点了一下头的壮汉打招呼。
　　
　　 “要吃饭啊。”壮汉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
　　
　　 见壮汉把刚锤炼成型的锄头淬过火，丢到成品难里，黄煌上前，递过一支烟，问。“师傅贵姓?”
　　
　　 显然为黄煌的和气所动，壮汉认真打量了一下黄煌，说：“贱都难称，还贵什么罗。人家都叫我肖铁匠。”肖铁匠就着儿子递过来的火抽了一口烟，冲黄煌一摆头：“是那条兵船上的，军官?”
　　
　　 黄煌当然知道肖铁匠说的那条兵船是哪条船，于是点点头：“也是混口饭吃。”
　　
　　 肖铁匠一下对这位与众不同的军官产生了好感。他一边吩咐儿子拿凳子，一边问黄煌道：“找我有事?”
　　
　　 黄煌连忙摇手，“我只是在船上闲得无聊，出来走走。要说有事，也不过是想请教师傅一些民情乡俗罢了，入乡随俗嘛。”
　　
　　 一听说“请教”，肖铁匠乐了，“请教什么罗，不过要问乡俗，你只管开口，我在这里土生土长几十年，还是知道一点的。”
　　
　　 一见肖铁匠兴致不错，黄煌便问起那黄帖的事。
　　
　　 “就这呀，”肖铁匠“哈哈”一笑，说；“这可是问对人了。如果问别人，哪个也不敢讲，就是敢讲也讲不清楚，嘿嘿。”
　　
　　 “是啊，要不我怎么就敢动问您呢!”
　　
　　 “这都是那个家伙的手段高明。”肖铁匠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了。“我说军官先生，你可别看我们这个镇小，嘿嘿，山好水好，净出好看的姑娘，方圆上百里有名。不信你上街上去走走，看看那些姑娘们，哪一个不比汉口、长沙的姑娘强？别的不说，就说商会羊会长家的小姐吧，漂亮得，啧啧，就连长沙城里的一位阔少爷都被她迷住了，愿花重金聘她为妻呢!可是后来，城陵矶街上的店铺家家遭抢，几天几夜不得安宁。特别是羊会长的铺子硬是搞得开不了张。人们一打听，原来是我们这里的一霸郎老三这家伙要她做儿媳妇。还发下话来，如果不答应，城陵矶莫想得安宁，而且还要把羊会长的独生儿子抓去做肉头。这还了得，羊老板经不住全镇人家的苦苦求告，也怕儿子真的出了万一，那郎老三可是说得出做得出的，只好答应了。
　　
　　 腊月十八日，郎老三派人送来聘礼，你猜是什么?就是你刚才问的那种帖子，一大叠上百张，说是只要贴了这帖子在门上，就可以保平安无事。又明说一个帖子十块大洋，要羊老板发卖给那些店号，所得的钱就算是聘礼。那些商民们都叫郎老三搞怕了，羊老板一下子发了大财，还被选成了商会会长，镇子上才平安。”
　　
　　 “哗！”那边小铁匠恶狠狠地将一块铁摔在地上，骂道：“不是个东西！”
　　
　　 肖铁匠朝儿子望了望，赶紧闭了嘴。
　　
　　 “那么，会长千金让郎老三的儿子娶走了罗?”黄煌问。
　　
　　 “没那么容易!”小铁匠一摔门冲了出去。
　　
　　 “哪里，哪里，”见儿子气愤愤地走了，肖铁匠又说：“天下事硬是难说，两家把生辰八字一换，再请算命先生一算，男女命相相克，除非过了今年这个凶年，最早也得明年上半年，才能成婚呢。”
　　
　　 “那么，为什么就你家不贴那黄帖呢?”
　　
　　 “贴个屁！”门外的小铁匠狠狠地骂。
　　
　　 “呵，这个嘛，”肖铁匠挺挺胸，“呵呵”一笑，“郎老三，嗯，他烧他的香，我敬我的神，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
　　
　　 从肖铁匠家出来，黄煌决定去商会会长家看看那个给小镇带来平安的美人。
　　
　　 “说不定，我还能搞出一幅好的人物画呢。”他想。
　　 就凭他那身校官服，去商会会长家，哪有不被待为上宾之礼。因而，他的目的达到了。就凭他画家的眼力，果然他一眼就看出了羊秋姑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模特儿。那身材，那五官，无一不恰到好处，给人一种美的享受。一连好几天，他以画像为由天天上岸去看羊会长的千金羊秋姑，仔细打量羊秋姑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捕捉灵感。不出半个月，一幅他十分满意的人物肖像画成了。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幅画会给城陵矶镇带来又一场灾难!
　　
　　 三、异曲同工原为美人计
　　
　　 一九四九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春节刚过，永济堤边的垂柳便生出了嫩叶；城陵山上的桃林也开始由青变绿；司冲、陆家坡一带的农户已开始准备春插；城陵矶镇上的几家糟坊亦开始洗锅准备酿谷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