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一中考倒计时说起

年前，读初一的女儿回家说，班里要开家长会，你们谁去？妻子说，家长会是要家长开的，我是老师，你爸才是真正的家长，让他去吧。妻子明显是在偷换概念，类乎白马非马一样的谬论。她当老师不假，但家长的身份也是真的。一般这样的事是没有必要较真的，我去，我去！其实我完全知道她不想去开家长会的原因，前几次女儿成绩考得好的时候，开家长会她会当仁不让，而这次期末，女儿成绩下滑得厉害，平时言头话语似乎和我的不用功和管教不严有着很大的关系。考不好的学生无疑要受到批评，考不好的学生的家长去学校开家长会，当然也不会受到表扬，有二十多年教龄的妻子是很知道这个道理的。就和赵本山、宋丹丹演的“黑土”和“白云”一样，风光露脸的事总会抢着去做的，如果是让去接受批评谁愿意主动去呢？
　　 坐在女儿的教室里放眼望去，五十多人中只有三个男性家长，而且其中一位走到班主任面前说了几句话，就急匆匆地走了，看来是有急事，或者属于不能安静下来坐在教室听课的一类，即使是短短的一节课也不行。家长们坐在教室里交头接耳着，吵吵嚷嚷着，好像飞到秋天谷子地里的一群麻雀，身体不停地扭动着，叽叽喳喳地叫唤着。
　　 我坐在后排，教室的两侧墙壁中间有明显突出又相对称的两个立面，似乎是盖楼房时墙体的两根立柱，红底黄字写着一副对联，靠北边写着：十年寒窗苦读。靠南为：一朝榜上有名。抬头看到教室黑板上面的中央写着一行黑体大子：报答父母养育恩，誓于中考折桂枝。黄底黑字，特别醒目。黑板的右侧，赫然开辟着“中考倒计时”的栏目，虽然还没有挂出倒计的时日，但看看那个栏目就给人时间紧迫的危机感。教室后面的墙上也有一面很大的黑板，里面写着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黑板的上面贴着班级各方面的奖状。几处大的墙面也没有让空闲着，记录着学生成绩的进步、退步、平时表现什么的，有一处则写满了名人名言。给人一副破釜沉舟，不获全胜誓不罢休的雄心和霸气。
　　 凭心而论，这样教室的布置和陈设应该是很费了一番心思的，气氛渲染的也不能说不热烈。是啊，不论是中考还是高考，学生、老师、家长以及学校、社会，都把它作为教学成绩好坏的标杆和刚性的尺码。如果考走的学生多，就会掌声四起、鲜花漫天；如果下滑就会责难声声，让学校、老师如坐针毡，羞愧得颜面扫地。虽然也在提素质教育、快乐教学、全面发展，可在这样的教育和社会环境下，有谁敢于放松“考试成绩”的那根神经，去一门心思地搞素质教育？结果只能是口号天天喊着，老路天天在走着，于是乎月考、季度考、期中考、期末考，一个考试接着一个考试，而且学生考试的成绩要在全班排名、年级排名，然后写到大红纸上，张贴于学校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方。这样让我想到了军队、战争和硝烟，在这样环境里学习的学生很像在战场上端着枪冲锋的战士，根本无需去考虑别的，只要瞄着前面的目标或那个高地，向前冲就行，战战兢兢就会有执行战场纪律的人和你计较，根本没有可能开动自己的脑筋去思考，更不可能去领略周身旖旎的风光，即使有清风吹来除了硝烟，还是硝烟，这种硝烟虽然看不到，但是我们能够感觉到，能够闻得到。
　　 老实说，我们上初中、高中的时候，学习不可谓不紧张，以至于即使到在现在也会经常梦到铃声响了，数学试卷的卷面上还一道题也未能做出来，着急得直想尿尿。但是两相比较，现在孩子面临的“战争”要比那个时候更为惨烈、更加动人心魄，在他们面前真有一种小巫见大巫的感觉。
　　 班主任老师口若悬河地分析了这次考试的成败得失，最后给家长们布置了作业，要求家长一定要在家里也盯着孩子，认真预习，认真完成作业，配合老师把孩子的成绩搞上去。并且说，现在的考试表面上是在考孩子，其实也是在考家长，如果家长不努力，孩子很难有好成绩。这不，把学校战争的硝烟已经给引入各个家庭，完全形成了大兵团作战的态势。如此一来，好像如果家庭成员这一序列不能投入战斗，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女在这场战争中败下阵来。
　　 说到底，形成这种状况的原因追根溯源应该是古代的科举制度，它就像一条看不见而又不可遏制的奔腾着的河流，千百年来洗刷也沉淀着人们的思维，左右着人们的思想，以至于制度早已消亡，人们的思维却根深蒂固不可逆转。时至今日，人们仍把“十年寒窗苦读”，作为“金榜题名时”的唯一原动力。在相当一部分人心里依旧把孩子的读书与光宗耀祖，出人头地，然后“母尊父显”，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作为梦寐以求的家族幸事，也作为对子女最高的要求和期盼。于似乎当某地的一位高考状元，大学毕业后因找不到合适满意的工作而流浪街头时，全社会舆论哗然，在村里一直引以为荣的父亲再也不能在父老乡亲面前抬起头来。让这位父亲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高考状元”怎能会是这样的处境和结果？是应该风光无限的呀！是应该光宗耀祖的呀！
　　 十几、几十年前的中、高考曾经是这样的，一旦被中、高等学校录取，就会“鱼跃龙门”，不论工作好坏，最起码会有个“铁饭碗”捧在手里。再往前追溯，有多少寒门学子日夜苦读，只盼着朝廷的大考之年，然后倾家所有赴京赶考，等到真能金榜题名，就会像范进一样，立马鸡变凤凰，飞龙在天，即使丈人一巴掌把他打醒，也会觉得是亵渎了“文曲星”而深感罪孽深重。但是历史就是历史，人们貌似在尊重着历史，而历史往往会和人们开着历史性的玩笑。曾几何时，当好多人还在抱着老黄历托关系、走后门挤着吃“细粮”、找“国营”、“民营”企业的“正式”工作的时候，那些让人看不起的在街头摆摊设点的小商贩们一夜之间都摇身一变成了让人羡慕的大款，成了让人敬重独领风骚的“爷”。同样，当大学毕业生，即使是名牌大学的学生也在为难以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四处奔波，高考状元也在街头流浪的时候，许多中学的学生还在进行着高考前的最后誓师，仿佛像赌徒把全部的家产和希望都押在上面，只要考出高分就可以万事大吉一劳永逸。不能不说这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让高考状元不能自食其力，街头流浪，让好多人觉得不公平。但如果让一次考试就注定一个人的终身命运就是公平的吗？明显也是不公平的。要想让我们的社会没有竞争是不可能的，即使“物竞天择”，也是一种自然的选择，自然的竞争。竞争的社会，就会有竞争的规则，任何形式的一蹴而就、一劳永逸，什么“终身成就”之类的东西，都是对这个竞争规则的破坏和伤害，也是对社会进步的遏制和公然挑衅。就像射击比赛一样，这一枪打了十环，不能说明你接下来的每一枪都能打十环，这次比赛你得了第一，不能证明你下次比赛也能得第一。在竞技场上，就像万马奔腾，只要想一直奔跑下去，就不会有永远的第一。
　　 其实在我们生活的社会中，在人的一生中，确定一个目标是应该的，无疑也是很必要的，只是这种目标的确立，对一个社会，对一个人的意义到底有多大？而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们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这无疑也是我们应该做出深度思考的问题。
　　 高考状元依然是一种荣耀而不应该成为行进路上背不动的包袱，流浪街头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人生注定是沉浮起落的，谁也不会、也不应该永远站在制高点上接受世人的顶礼膜拜，只要能在社会中找到自己位置，找到自己适合的土壤，仍然会风生水起。主要的问题是我们沉淀下来的旧有观念真的应该改改了，因为时代要求我们同步，时代也要求我们去和它合拍。毕竟范进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时代的洪流依旧不停地向前奔涌。
　　 女儿教室的“中考倒计时”发条已经扭得很紧，我在踌躇着，我们的家庭应该以怎样的面目介入这场弥漫着火药味的战场。集结可以是军号，也可以是悠远清越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