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且归
作者: 溪水叮咚
时间: 2016-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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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归,是一味中草药,更是一味慰藉心灵的良药,当归,且归…… ——题记 一 除夕夜的十点钟,正生在进山的路口下了出租车。翻过前面三座山,就是
摘要:当归,是一位中草药,更是一位慰藉心灵的良药,当归,且归。
当归,是一味中草药,更是一味慰藉心灵的良药,当归,且归……
——题记
一
除夕夜的十点钟,正生在进山的路口下了出租车。翻过前面三座山,就是正生的家乡——邱家庄了。
此刻,漫天飞舞的大雪将层层群山染成了白色,天地白茫茫的一片。正生提着行李慢慢地走在银蛇般的山路上,四周一片寂静,鸟儿和野兔都躲起来了,只有正生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嘎吱作响……
正生茫然地朝前走着,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这个除夕之夜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想,父亲应该正围着火塘看春晚吧?老娘眼昏花了,她老人家应该早已睡下了吧?
正生走得很慢很慢,他一直在心里问自己:“我怎么面对娘?我怎么面对娘?”
……
二
正生打小就不爱学习,但是对跳舞几乎痴迷。上学的路上,他边走边跳;下课的间隙,他坐在座位上摆弄着舞姿;晚自习他逃课,在电影院的银幕前跟着影片一招一式地舞动着……
课间,他就迫不及待打开音乐,在教室的楼道里就能快乐地舞起来。只要音乐一响,他马上忘记了一切,沉浸在舞蹈的世界里。他会跳得动作实在太多了!他自由地舞着,率性地发挥着,有时像鸭子摆步,有时似金蛇狂奔,有时如猴子捞月,有时恰似野驴打滚……他的舞姿,时而一阵疾风劲草,猛虎扑食般威武;时而一阵轻风曼舞,犹如仙境漫步;时而一阵傻态可掬,快乐得像个孩子;时而一阵从容庄重,似勇士即将出征……
此刻,楼道里聚满了围观他跳舞的学生,时不时地传来阵阵的掌声、尖厉的口哨声和兴奋的呼叫声。校园沸腾了,正生沉醉在梦幻的舞步里,仿佛看到了未来的世界……
当时,流行迪斯科和太空步。正生最崇拜的是迈克尔.杰克逊,不管是舞蹈动作和外形,他都模仿迈克尔.杰克逊。课外活动时,经常可以看见他肩扛录音机,身穿花衬衫、萝卜裤,脚踏回力霹雳鞋,戴着露出手指头的霹雳手套,带着一群舞迷在操场上滑动着太空步……
过了上晚自习的时间,操场昏暗的灯下,正生和一群学生仍在如醉如痴地扭动着腰肢,单腿旋转、翻滚、闪头,突然倒立。当一群人以头支地飞快旋转时,班主任老师突然降临。老师关掉了录音机,强烈的节奏戛然而止,一群人霍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身尘土地跟着老师进了教室。
正生站在教室后面,乘老师转过背,他舞出经典的机关枪动作,对着李老师的背影一阵扫射,顿时课堂里笑声一片,当老师回过头来,正生又站得像标兵一样笔直,眼神中充满了对老师的敬意……
在正生的带动下,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花衬衫、萝卜裤对着空气“擦玻璃”和“抽筋”的学生。学校最不能容忍的是正生的舞蹈动作中有“手摸下体”等下流动作。学校决定要好好教育他,以免他败坏校风。
学校表示,只要他剪了长头发、换下花衣服和萝卜裤、不“聚众滋事”,就可以对他既往不咎。
可是正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表示,不准他跳舞,等于要他的命!
三
离开学校后,正生决定到南部沿海去追梦,他对母亲说:“要是不出人头地,我永不回家!”
临行时,母亲把一个荷包塞进他的口袋说:“儿呀,如果想娘了,就打开荷包看看!”
正生找了无数家“迪厅”和“夜总会”,但他们只招女演员。最后,他在一家夜总会找了一份洗碗、搬货的打杂工作。虽然工作卑微收入低,但他相信,只要沉得住气,就一定有机会。
到了年关,街上熙熙攘攘,到处洋溢着浓浓的年味。看着街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着人们大包小包地置办年货,看着外乡人急冲冲地回老家,看着悬挂着的红红对联,正生也很想回家,很想回家过年,很想回家看看母亲。可是,他没有忘记自己对母亲的承诺,他拿着母亲给他缝制的荷包反复摩挲着。“儿呀,如果想娘了,就打开荷包看看”不停地在他耳边响起,他很想拆开荷包看看,但他不敢,他怕压抑不住自己回家的冲动……
年后,正生在夜总会打杂的工作也丢了,他就找了一份卸载水泥的工作,老板包吃不包住,晚上,正生就睡在大街上。
夜里,看着老鼠肆意狂欢,听着蚊子嗡嗡嗡地乱叫,“儿呀,如果想娘了,就打开荷包看看”又在他耳边响起,脆弱和消沉萦绕着他、吞噬着他。每每此时,正生就爬起来,在街边舞起来,在舞蹈的世界里,所有的消沉和低落都霎时烟消云散。
后来,正生又找了一份迪厅的打杂工作。机会终于来了,夜总会的一名歌手突然晕厥,无人顶替上台。老板想起了只要一闲下来就舞动着的正生,正生脱掉工作服,临时借了一套稍稍干净的衣服就上台了。
他跳的是自己最擅长的太空舞,他抽动着机器一样的手臂,两脚快速交换切割,摇头晃脑地突然一个劈叉坐倒在地;他缓缓地拉着虚拟的绳子爬起来,爬起来;他走进一架飞船,轻轻擦去机舱玻璃上的灰尘;他与时间拨河,单腿旋转着磁场,光年加速前进;他来到外太空,遇见一个外星人,与他激情对垒,他用激光机关枪战胜了外星人……
正生的独特舞蹈赢得了热烈的掌声,他终于赢得了上台表演的机会,但表演费非常低,10元钱观众就可以点节目。一个晚上下来,好则有上百元钱收入,不好时,几个晚上一分钱收入也没有。老板交代正生要注意“面子工程”,要穿名牌、用名牌,不能做公交,要打车……
正生尽量维持着外在的光鲜,但他早已入不敷出了。回到破旧逼仄的出租屋,他只能以泡面维持生存。
迪厅里有一名和他处境非常相像的女歌手,名叫涓子。涓子和其他的女歌手不一样,她从不陪酒赔笑,从不接受“潜规则”。正生和涓子惺惺相惜,两人都默默地喜欢着对方。
一次表演完节目,服务生把正生带到一名中年妇女面前。中年妇女姓王,正生叫她“王阿姨”,可是中年妇女要他叫她“王姐”。王姐告诉正生,她是制片公司的经理,到基层走走发现人才。王姐对正生的舞蹈热烈地赞扬了一番,并表示,只要正生一切听从她的安排,保证他成名。正生感激不尽地表示一切听从王姐的安排。
王姐请他到外面喝茶细谈,喝着喝着,王姐说,她坐累了,要正生帮她揉揉肩膀。正生勉强地走上前,给王姐揉着肥厚的肩膀。揉着揉着,王姐拽住他的手,往她胸口揉。王姐的手在正生身上毒蛇般游走,正生抽出手,仓皇地逃了出去。
涓子也听说王姐是制片公司的经理,请正生在王姐面前多推荐她。涓子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但正生知道,仅仅这些是不够的,没有人提携,涓子会像他一样,很难有出头之日。
为了涓子,正生找到王姐。看着王姐磨盘一般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他就一阵阵的恶心,但他还是满足了王姐的所有要求。
事后,正生和王姐提到了涓子,王姐翻脸不认人,“你自己都是一尊泥菩萨,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为其他女人求情?”
正生原来以为,舞蹈将会给他带来无限的希望,但如今他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了。他劝涓子,两个人一起离开演艺圈,另谋出路,但涓子不愿放弃自己的梦想,她开始和一个五六十岁的男制片人出双入对。有时,她甚至当着他的面,挽着制片人的手臂。
为此,正生一气之下就离开了演艺圈,在一家建筑工地上当了小工。又是年关将近,包工头跑了。正生和工友们就爬上还没有竣工的高楼,像蜘蛛一般攀附在大楼的外侧,以此引起媒体的关注。正生和工友们成功了,在媒体的帮助下,拿到了应得的工资。工友们拿着血汗钱急冲冲地回家团圆了,整个职工宿舍空荡荡的。
正生离家快十年了,他和家里已经十年没有联系了。除夕的早晨,正生躺在床上,听着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闻着四处飘来的菜肴香,握着母亲缝制的荷包,他格外地思念母亲,他想起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白糖芡粉鸡蛋羹……
正生小心翼翼地拆开荷包,只见荷包里包着五百元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母亲写得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字迹有些模糊了,“儿呀,想娘了就用这五百元钱买张票回家。”
此刻,正生忍不住思念和愧疚的泪水,他一骨碌爬起来,决定打车回家。坐在车上,他在心里无数次地念着小学学过的一首诗《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
四
正生来到了邱家庄的石桥头,他既恐慌又激动,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家,却不由地停下了脚步。他抬眼往石桥的另一端望去,石桥头多了一尊“白色雕塑”。
正生犹豫间,“雕塑”开口说话了:“儿呀,是我的儿吗?”
正生吓了一大跳,是母亲的声音!
正生迟疑片刻,扔下手里的行李朝母亲跑去,“白色雕塑”张开双臂,“儿呀,儿呀——”地朝正生跑来……
正生忙拍去母亲头上和身上的雪花,将母亲久久地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
正生问:“娘,你怎么在这?”
“我在等我的儿呀,儿呀,你终于回来啦!”母亲的手摸着正生满是泪水的脸,手在不停地颤抖……
正生握着母亲的手说:“娘,咱们回家!”
娘满汉热泪说:“儿呀,咱们回家!”
正生远远地望见山坳里家里的灯光,那是一盏微弱的、昏黄的、温暖的灯,雪夜里唯一的一缕光亮。
回到家不久,母亲一会儿就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糖鸡蛋羹。
母亲陪着正生坐在灯光下吃鸡蛋羹。
正生低垂着眼说:“娘,儿这些年儿在外面很失败!”
母亲续了一大勺蛋羹在正生碗里,温和地说:“儿呀,快吃蛋羹!”
正生依然低垂着眼说:“娘,儿这些年儿在外面白混了!”
母亲又续了一大勺蛋羹在正生碗里,温和地说:“儿呀,快吃蛋羹!”
母亲好像对所有的事情都不关心,她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儿呀,快吃蛋羹!”
……
年后,正生没有再外出,他和母亲一起在邱家庄种起了几亩地的当归。看着绿叶紫茎的当归悠然自得地开着花儿,正生决定,归来了,不再漂泊;归来了,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