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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童唐氏

作者: 宝鸡张静 时间: 2016-06-05 阅读: 15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祖母生于任家堡的童氏人家,童氏往上数三辈都一贫如洗。祖母长到五岁,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后过继上唐村的唐姓人家,得以安身。16岁那年,祖母下嫁至我爷所在的西坡

祖母生于任家堡的童氏人家,童氏往上数三辈都一贫如洗。祖母长到五岁,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后过继上唐村的唐姓人家,得以安身。16岁那年,祖母下嫁至我爷所在的西坡村,故而,祖母殁后,其墓碑上刻着童唐氏……
  
   一
   祖母下嫁到老张家,前前后后生育有八个孩子,五男三女,家里穷,实在养活不了,将自个从裤裆里掉出来的三叔和小姑送了人,其中三叔给村里一个族里的七爷顶了门,小姑则送到镇子里不生育的王八老两口,算是分别讨了活命。
   我爷自幼丧母又亡父,祖母下嫁后,自然不用像村里别的媳妇那样给公婆端屎端尿,端茶倒水,也不用一日三餐将碗筷放在盘子里,毕恭毕敬地递到公婆手里。不过,家里大大小小七八张嘴的吃喝拉撒都要她一个人伺候,真的很辛苦。每日,她比公鸡起得早,比星星睡得晚,像一只陀螺,转啊转的,不知疲惫。
   我爷父母早逝,寄人篱下惯了,凡事总是忍让为先,但祖母不是这样的。她的腰杆挺得很直,头扬得很高,活得很硬气,很倔强。最主要的是,在村里人面前,祖母是绝对要维护我爷的面子和老张家的地位。村子南边的自留地里,邻家若是在地界上撒一行黄豆种子,祖母肯定会顺手点几窝玉米以示不满;碰上不贪便宜的邻家,祖母会将地界上长的杂草都拔干净,让地界明明白白,清清爽爽;队上分粮食和油菜籽的时候,她会挤到跟前,两只眼睛瞪得老大,谁也别想在磅秤上糊弄老实巴交的爷爷;当然了,祖母懂得心疼自家男人,也绝不让父亲和叔叔姑姑们遭罪,她颠着小脚,跑到地里,帮着我爷施肥拔草,捉虫浇水,利索干脆的劲头不逊于男人。回到屋里,喂鸡喂猪,纺线织布,缝缝补补,哪一样都不能难倒她,算是里里外外的一把好手。村里人都说,我爷能娶到祖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母亲和二婶过了门之后,祖母地位升级,她将婆子妈身份拿捏得很像一回事。用祖母自己话说,架子得端稳当了,谱儿也得摆周正了,这家规门风任何事都不能丢,丢了,会让人瞧不起的。
   母亲说,那日,祖母把她和二婶叫到跟前,指手画脚说了一大堆的礼数和家教,诸如尿盆每天晚上必须放到上厢房的窗户下面,从窗户前走过时,要先咳嗽几声;擀面时,手劲要匀称,动作要舒缓,不能像抖筛子一样,更不能喘粗气,让人听了难受。再比如,和村里人、族人相处,不可浅薄,不可卑贱,更不可贪婪,很多事情,人在做,天在看,自有公道的。
   祖母是这样说的,亦是这样做的。她懂得知恩图报、懂得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更懂得,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天地合一,气象万千。一度时期,我们老张家世风日上,人丁兴旺,颇受族人敬重和爱戴。
  
   二
   祖母高高在上的管家婆地位从有了我们一群孙子孙女后发生了很大变化。那些日子,家里的大人都必须到生产队劳动去,祖母不管走到那里,都是怀里抱着、手里牵着,连衣襟两边都被两只小手紧紧拽着,自然顾不上给母亲和婶子们说教了。
   后来,又添了妹妹,堂弟,堂妹几个,祖母更忙活了。最难熬的是冬天,一堆子的娃窝在炕上,嬉耍和打闹声能把被子给掀翻了。祖母实在受不了了,碰上晴好的天气,她像赶鸭子一般将我们从炕上撵下来。
   呼啦一下,院子里热闹开了。一会儿是三岁多的小妹坐在房檐台玩,不小心滚下来哇哇大哭;一会儿是弟弟和堂弟玩滚铁环生气了,两个人像布袋熊一样死缠在一起乱打。还有,半岁大的小堂妹大抵是在木车子里面坐久了,不情愿了,胡乱扭着身子,哼哼唧唧。
   祖母一边跑向小妹,一边朝地上厮打的弟弟和堂弟大声吆喝,好好耍,红星,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的。待扶起小妹,又赶紧折回到木车前,抱起小堂妹,嘴里嘀咕,小祖宗,刚换的尿布,怎么又拉到上面了…等把我们一窝子娃娃安顿好之后,她的额头上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渍。
   这一切细碎活,祖母是踮着三寸金莲的小脚干完的。小时候,大人一天三晌都要下地干活挣工分的,祖母既要独自照顾我们姊妹五六个,还要收拾屋子,做饭,喂猪,喂鸡等,那双三寸金莲的小脚从早到晚几乎不停歇。累了的时候,她一屁股坐在洒满阳光的院子墙角,解开脚踝处缠了一层又一层的裹脚布,用手一下一下搓揉着脚。
   那是怎样一双畸形的脚,五个瘦小的脚趾歪歪扭扭不说,还死死扣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走过去,用手摸了摸,两只眼睛睁得老大,问祖母:“婆,痛不?”
   祖母一边搓揉一边说:“傻孩子,比起早年缠脚那会儿的痛,不算什么的。”
   “好好的,为啥要缠脚?”我又问。
   祖母笑了笑说:“傻妞,旧社会,女人不缠脚,长大了,没人要的。尤其是大户人家,礼数多,缠脚那是必须的。”
   其实,我还是想问祖母,这么小的脚,咋就能托住她重重的身子和从早到晚前院后院的颠簸和劳顿?话还没从嘴边出来,她已起身往后院去了。后院里,母鸡下了蛋,正仰着脖子唱歌呢!
   祖母身上兼有贫寒童家的勤勉秉性和殷实唐家的豁达胸怀。她说服我爷让四叔和二姑去念书,识文断字,不要做个睁眼瞎,这在几世贫农的老张家是绝无仅有的。四叔和二姑背上书包去学堂了,家里劳力一下子减少了,挣的工分就少,分得的粮食自然也少,相比村里其他劳力富足的人家来说,日子总是青黄不接。在这种情况下,父亲、母亲和二叔、二婶收了工通常要去砖厂干活,以补贴家用。她们出门和进门都是两头擦黑,我和弟妹还有堂弟妹们多数吃住都要靠祖母照顾。印象比较深的是,祖母干完家务活,经常坐在房檐下,身边放着一个针线箩筐,不是给我们缝补衣裤,就是为我们做布鞋。布鞋上总有婆一双巧手绣上去的小鸟和花草,不是红花衬绿叶,就是喜鹊登梅枝,穿在脚上,惹来同伴羡慕的眼神。再大一些,鞋上的花花草草没有了,但却照样做得细致,大小肥瘦松紧都合适。这一双双鞋子,带着无数的梦想和欢乐,陪着我们走过贫瘠的童年和少年。
   和祖母在一起的时候,日子很穷,阳光却很充足。祖母喜欢阳光,她拾掇完一摊子的琐碎后,总爱晒太阳,晒被子。在她眼里,太阳的明澈、光亮和清辉,可以扫去愁苦的日子里布满人额头的阴霾和抑郁,连同庄户人家藏在心底里一些发霉的心事和纠缠,也会被晒得亮堂堂的。
   到了夜晚,凛冽的寒风从木格子窗户的缝隙挤进来,我们将身体藏在祖母晾晒过的被子里,任阳光和草香的味道,暖暖地、柔柔地渗进来,心里顿然滋生出某种美好和向往出来。
  
   三
   冬天的乡村并不都是阳光熏暖。多数时候,家家户户的大门几乎都紧紧闭着,偶尔听到谁家的门吱呀一声,准会有大黄狗“汪,汪”的叫唤声。对于不同人,大黄狗的叫唤是不同的,比如串门子的熟识的相邻来了,它会压低声音意思两下,然后摇头晃脑起来;碰上为庙上讨布钱币和粮食的神婆进来了,先是仰着脖子使劲叫,等主人推开房门吼两声,马上缩进墙角或门背后不吭声了;可要是一身补丁摞补丁的叫花子进门乞讨时,准会“噌”的一下从窝里蹿出来,四只蹄子不停乱踢腾,那家伙,活脱脱一个趾高气扬呢!
   祖母对自己抠门的很,对别人却很慷慨,尤其是对庙里的人,大方起来丝毫不含糊。周围的韩家湾、刘家堡、王家崖、杨家沟、三官庙等村子里都有小寺庙,碰上庙会,那些道人或者尼姑都会背着一口布袋子走村串乡讨布施。每每他们来我家时,祖母当即撂下手里的活,三步并作两步进厨房里从面缸里舀面,她每次把碗都舀满了,还要从手使劲压实铺平,再添上一些,直到满得差不多溢出来了,才停住手拿给人家。
   碰上讨饭的,祖母更有一颗仁慈之心。有一回,快吃晌午饭时,一个讨饭的来了,是个男的,五十多岁,大抵是前晚在谁家麦草堆里蜷了一夜吧,乱蓬蓬的头发上落满了柴草。脚上一双旧布鞋,大拇指都露出来了,鞋帮上沾满了牛粪,一进门,我家黑仔就扑了过去。
   祖母正在厨房做饭,她一声吆喝,黑仔停住了张牙舞爪。祖母看了讨饭的几眼,喊我拿两个馍给拿过去。
   讨饭的双手接住后,似乎没有马上走的意思。厨房里,婆擀好的烩面片里,红萝卜、豆腐和蒜苗的清香扑鼻而来,他肯定闻到了。我清晰看到,他的唇角微微动了几下。
   祖母当然看出来了,问讨饭的:“带碗了吗?”
   讨饭的明白了,喜出望外。赶紧蹲下身子从破旧的塑料袋子里一阵乱翻,终于在两件揉成一团的旧衣服下面,翻出了一只很破旧的洋瓷碗,白瓷掉了好几片,碗边沿裂开了几条细口子,底下的碗托被摔烂了,多半圈都缩了进去了,压根没法端在手里。
   祖母看了几眼,二话没说,返身进厨房里,盛了一碗面给了讨饭的男子。那男的脸红了,不知说什么好,只管点头哈腰,还朝着祖母双手使劲作揖,表示感激,完了才蹲在房檐台下的空地上,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祖母示意我把身边空着的蚂蚱凳子端给讨饭的,我虽然不愿意,但还是照着祖母的吩咐办了。当我端着凳子靠近讨饭的时,一阵难闻的刺鼻味道让人直皱眉头。祖母白了我一眼,我赶紧把表情收了回来。那男人头也不抬,只顾吃,吃了一少半,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操着很浓的外地口音嘀咕了一句,谢谢好人。
   男子边吃边说开了,声音很小,大抵意思是,老家闹旱灾和虫灾,地里的庄稼颗粒不收,没办法,出来讨活命了,碰上祖母这样的好人,是他命里的造化。还说,祖母好人有好报,连我也是,心眼好,肯定能吃上皇粮。
   祖母淡淡一笑说,没什么,天下百姓是一家,老天不长眼,饥荒不择人,吊住命了,就有活头和盼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那男子“嗯”了一声,埋头吸溜起来,汤汤水水一起往肚子里咽,一并咽下去的,是眼角湿湿的一滴泪。吃完了,用嘴巴顺着碗一周仔细舔了起来,直到把整个碗都舔干净了,准备还给祖母,祖母微微一笑,说了句:“送给你了,别嫌是旧的。”
   奇怪,那男子走的时候,我家门口的大黄,很乖巧地窝在那里,一动不动。
  
   四
   祖母一辈子大字不识,却不忘叮嘱我要好好读书。打我背起书包的第一天,就听她絮絮叨叨说,女孩子,不读点书,只有像她、母亲和婶子们一样,围着锅台转一辈子,还要生儿育女。苦上多半辈子,碰上儿女过活好,孝顺懂事的,还能享上几天清福,可若是像村东头的八婆那样,还不如拿根子绳子吊死算了。
   祖母还说了,这么多孙子孙女里面,唯独我是念书的料。堂屋里,报纸糊满的墙上,一张张贴得整整齐齐的奖状,肯定是我的。而且,祖母总喜欢摸我的手,她说我的手一点都不像拿铁锨握锄头的手,更不像穿针引线的手。我的手,柔软小巧,像极了吃公家饭的手。所以,当我懈怠和贪玩时,祖母的脸就阴了起来,那种阴,足足让我小心翼翼好几天。记得那时,我正上小学三年级,一放学,祖母的三寸金莲就转到我们学校门口了。她不许我和伙伴们踢毽子,玩沙包,只顾在人堆里牵着我的手,像牵一只小狗一样,端直回到家里。一进门,先写作业,背课文,跪在院子里,用手电筒里的电墨,一遍遍写生字,即便她不识字,看不懂,也要监督我做完后,才能提上草笼子,去打猪草。记忆比较深的是,大忙天的拾麦子,学校要求每个学生放学后都要拾麦穗,笼子拾不满,不让上课,还要罚站。祖母悄悄来到地里,偷偷跟着拾麦穗的学生队伍,乘老师和伙伴不注意,将一大把麦子塞进我笼子里。开始,我很不满意祖母这样做,劳动多光荣呀,怎么能这样呢?再说了,让其他伙伴们看见了,会笑话我的。一次,我把祖母偷塞进我笼子里的麦子扔掉,她急得涨红了脸,把我拽到一边,轻轻拧着我的耳朵说,傻妞,早早拾够了,就可以坐在教室的凉房间安心写作业啦!瞧你这瘦猴模样,能吃得消这毒辣辣的太阳?拿上,赶紧跟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年后,我终于顺利趟过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黑色七月,迎来了全家老小皆大欢喜的一幕,祖母是笑得最动人的一个。那个桂花飘香的九月,我要离开家,离开亲人,开始自己崭新的人生路了。走的时候,祖母哭得稀里哗啦。我安慰她说,等我挣钱了,就把您接到城里去,让您看高楼林立,看万家灯火,看繁华热闹、车水马龙的城市。那灯火,一定比咱小县城那窄长的街道里闪烁的还要鲜亮和绚丽呢;那车流,似掉线的串串一般,方便极了,我陪您逛商场,溜公园,转动物园。
   祖母喜欢听我讲城里的见闻。我告诉她,城里的马路很宽,宽得几辆车并排开着走;城里的树很多,都开姹紫嫣红的花;城里的楼很高,高得直插云霄;还有,城里的男人很潇洒,女人很洋气。
   祖母笑着问我:“有没有涂脂抹粉和扭水蛇腰的坏女人?”
   “呵呵,有的,不过,不一定都是坏女人。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嘛,人家追求时尚和个性,卷卷毛蛮漂亮的,香水味闻起来也很清香呢!”我笑着告诉她。
   祖母摇摇头说:“不喜欢,像妖精。你是咱庄户人家的孩子,要懂得本分自重,简朴节约,不能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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