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木

摘要：我捧着一束精心采摘的蝴蝶兰，去吊念久别的二婶，却看到滿墓地盛开的蝴蝶兰，开成蓝色的起伏的海浪，把天地淹没…… 为二婶的死去，不值；但活着是当下的事，就如恩爱，过去的再多情浓似水海誓山盟，到底是过眼云烟随风飘散……还是珍惜当下吧，珍惜活着的一个自己！
　　 一、牵牛花
　　 真正爱上牵牛花，是在离开村庄多年以后。
　　 上班的地方离家有点远，我并不纠结路途的远，反而庆幸每天重复走的这条路，每天都有不一样的风景。
　　 夏到浅冬，一路开着牵牛花，蓝色、粉色、紫色、白色，笑汪汪的，吹一路喇叭，带给我村庄的气息，俗调、美丽。我常常因为要多看路边的牵牛花，早起一会儿。迎着晨曦看她们一路舞蹈，看她们曼妙的攀爬缠绕，看她们吹俊秀玲珑的喇叭，停下脚步为她们拍画，放飞思绪为她们写诗……
　　 每天遇见的牵牛花还是原来的牵牛花，然一天一种风情。昨天她拖着拽地绿裙，婀娜着细腰爬到一株水杉树干，开出一串喇叭花，今天又袅袅漫步在水杉树旁的高粱梢，舞蹈；那么明天呢？定会缠绵在我经过的柳树枝条，我从柳丝下走过时，温柔的吻着我发丝呢！
　　 初冬，牵牛花籽熟透了，我采一些带回家，很随意的撒几粒在窗下，铁篱笆下、台阶下，或者樱花树行。
　　 到了春天，不经意的看见，到处都是她细绿的藤随便牵着草叶，树干，篱笆，向高处爬。我感到意外，惊喜，多么深情慈悲的植物。我就在冬天的风中，张开手掌，给了她一次飘舞，落脚，的抚摸，她就在我生活的地方长出春天来。
　　 然而好景不长，是怪我对她们太疏忽大意了，也因这花太朴素平常，被绿化工人当做草薅掉。原来，牵牛花也不自由，她是属于田野属于村庄。我不该把她带到喧嚣的社区，我的心失去恋人般的痛。
　　 不几日，我到门前的书带草里看蛇莓。阳光波光粼粼的洒在各种植物上，连我抚摸草叶的指缝都是阳光。低眉间，居然看见一苇晚出的牵牛花蔓，正阳光移动般的速度爬到车库的墙。一起走的还有茑萝，苦瓜。到了，快到窗口，她轻轻的斜着头。似是我的闺女在和我对视呢喃，问我，妈妈我该向哪里走，我会意的目光对着她清澈的绿蔓，她微微的点头笑了，提起绿裙，莲步款款到有阳光的地方。
　　 有多情的风吹过来，我看到草丛里已经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喇叭花。眉淡腰细，轻轻地开、认真地开、浓浓地开，看不到忧伤。
　　 我到不远的田野，折几株荻秸，围了一圈篱笆，她们似乎很懂我的意思，很快爬满篱笆，开出村庄小媳妇的贤淑泼辣，开出我儿时村庄的土味，扬起整个季节朴素清雅的美。
　　 她们疯了般开着，千朵万朵，缠绕交错，重叠相拥。我精心搭建的篱笆太瘦，承受不住这样的风华热烈。她们就匍匐在大地，开成一处缠绵的花海，淹没了我。我多么愿意，把我余下的时光沉溺在这片没有灰尘的海里。低头看花，抬头看云，坐下来读书写字。
　　 她们毫不畏惧，浪漫而诗意的开着，一直开到这薄凉的初冬。我穿上了长款的冬裙，米色风衣，站在这变得清寂宁静的牵牛花藤旁，迎面有冬的微凉，心底是涌动的春暖。几朵还在寒风中开着的花朵，不猥琐、不悲哀，花瓣变得厚重，像分娩后的女人，满足骄傲的韵味。我等着，等着她们的种子熟透，采给远方的你。黑丑、白丑，如村庄里哪家孩子的名字，熟悉亲切得很。
　　 我采了很多种子呀，在一篇文章里读到，牵牛花的种子有很多中医疗效，还可以祛斑美容，只可惜女人们都喜欢香艳的玫瑰。
　　 牵牛花是村庄的花，是村庄里质朴的小媳妇。小时候我不知道，开在菜园子篱笆上的喇叭花叫牵牛花。那时我不喜欢喇叭花，因她开放的时间太短，我来不及爱个够。
　　 夏天的清晨推开大门，直入眼底的就是一木篱喇叭花，热闹着，随意着，婉约着。每一朵喇叭花，都娟秀生动，宛若依着篱笆的俏媳妇，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遥望，向往，陶醉。是在想远航的爱人？是在回味离别的娘亲？
　　 那天清晨，一家人起来的特别早，父亲早早的到集市买肉，母亲打扫院落，我去菜园子采蔬菜。今天二表哥带她的新娘子来做客，听说新娘子是花大价钱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同时买来的还有东庄二晨媳妇，那是一个身材小巧玲珑的女子，穿着斜襟盘荷扣的唐装，皮肤白皙，就是这个漂亮的女人告诉我喇叭花也叫牵牛花。二晨和表哥都是很踏实很能干的好小伙子，只是家庭的贫穷迟迟找不到伴侣。
　　 喇叭花开在篱笆，像美丽的新娘子，我摘一朵还没有完全开的，放在嘴里轻轻一吹，就在我唇角开出一朵喇叭花，紫色的，好玩又美意。刚认识的新娘子，我的表嫂，她和我一起吹喇叭花开。与二晨媳妇相比，二晨家的古典淑女，表嫂现代时尚，活泼开朗，焕发着青春的活力，那年她才十八岁。吃饭的时候，表哥给表嫂荚采，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板凳上，很亲密恩爱的样子。他们两口子回去时，我一直跟着去看他们的新房。新房是原来喂驴的一个很小很矮的茅草屋，但是走进去，有茉莉花香水的味道，收拾的整洁舒适。一张和房间差不多大的床，一张八仙桌，一个衣柜，再也没有另外的家具了。整个房间虽简朴却有着蜜色的温馨，我感受到贫贱夫妻爱情的神圣。
　　 平时的日子里，母亲做好吃的都要叫表嫂来吃。母亲叹息说表嫂是人贩子拐卖过来的，娘家很远，她就把表嫂当闺女疼。
　　 二晨家的媳妇和表嫂都很能干，下田种地，收湿晒干，尊老爱幼，知书达理。小日子都过得很幸福，像村庄篱笆的牵牛花喜庆温馨，深情美满。第二年的秋天，牵牛花结满一篱种子时，两家都生了个漂亮的千金。月子里的表嫂，捎来口信，叫我给她收集喇叭花种子，要让她家小院的篱笆墙开满美丽的喇叭花。
　　 喇叭花在村庄开了落了，一季又一季，村庄还是那个村庄，祥和，平静。
　　 有一日清晨，一夜大雨，催残了一篱喇叭花。就在这一天，村庄不再安静了，二晨家媳妇服毒自杀。没有人，包括她的家人，都不知道，这个美丽的女人为何无声无息的选择了死。有人说她是贩卖毒品的通缉犯，逃亡到这里，最近发现身份暴露，走投无路。喇叭花一般柔美质朴的女人，会是通缉犯？不管她的曾经和过去，我只心疼她丢下的女儿没有了妈妈。
　　 表嫂家的小院，喇叭花围着，缠绕着，清晨开的曼妙明丽，下午蜷缩成心型，那种安静的枯萎，弥漫着质感的忧伤，也令人心动。小院的木门紧闭，喇叭花藤优美的蔓延在厚实的门板，一路留下行走的痕迹，弯曲着，向前攀爬着，散发出村庄的青草味。刚刚砌盖不久的大瓦房，关锁着门窗，与四周的繁花似锦格格不入，沉默，等待。
　　 终于在落雪的冬天，在深圳打工的表哥回来了，带着一个女人，真正透出村庄喇叭花般淳朴的女人，这女人不是那个漂亮时尚的表嫂。表嫂没有回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表哥能给她恩爱，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与最初的情人去追求她想要的生活。
　　 表哥拥着心爱的女人，很坦然的推开久违的朽木门，缠绕在木门上喇叭花的枯藤，决然断裂，有喇叭花种子落在村庄泥土的声响，安稳、妥帖、温柔……
　　 二、木槿花开
　　 木槿，分重瓣、单瓣。颜色有：白色、粉色、红色、紫色。木槿是一种随遇而安，生命力极强的植物。
　　 第一次看见木槿，是那年中考落榜的夏天。在这之前我是不下田干活的，我只呆在家里洗衣服烧饭，忙完这些就看书学习。我是村子里读书最多的女孩子，母亲对我寄予深厚的愿望，她希望我走出这个贫穷落后的村庄。因此我不认识自家的稻田，我不会割稻子，插秧。直到我中考落榜的那个夏天，也许母亲对我失望，对我的人生有了新的期盼，她开始带着我下田做农活。
　　 那天下着小雨，母亲带着我去南湖那块稻田拔草。母亲喜欢阴天下田干活，避免了烈日暴晒的煎熬。在经过人家屋后，看到一个开着紫色花朵的篱笆园。一种植物相互拥抱牵手围成开花的篱笆园，那花是紫色的，花瓣有亲切的皱褶，像我紫色百褶裙般柔软温和。细雨轻飘，每一朵花都玉润含珠，俏笑枝头。在村里初次见到这样好看的紫色花儿，那时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听母亲说叫槿条花，掐个枝条一插，遇土就活。这么美丽的花，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得到？打这以后我的心思简单再简单了，那雨中槿条呀，轻烟般朦胧的紫，住在了心里，挤走了落榜的哀愁。
　　 我开始适应做农活，那开花的篱笆，曼妙的紫，甜美的如同后来的初恋。多么喜欢到南湖那块稻田劳作，只为路上经过的那个开紫花的篱笆，看一眼，看一眼那紫色的花朵啊，在微笑。后来，我就做了一棵村庄的槿条花，心甘情愿的嫁给了一无所有的爱人。
　　 很多人说田园生活不是诗人笔下那般的诗情画意，但也不是很多人埋怨的那般受苦受累。只要爱上植物，与草木亲近，你就会觉得，泥土里长出的都是诗歌的语言，田野所描绘的都是画家不能模仿出来的油画。悲哀的是村庄里很多人是迷信守旧，甚至是迂腐。那个夏天，雨中开着紫花的篱笆，把美深深植入我心灵的土壤。当我回到娘家村子，想掐一枝紫花的枝条，插在我的菜园边。让她一个季节又一个季节的繁殖成长，围拢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篱笆园，开出紫色的温柔，开出我少女时百褶裙的年轻。
　　 可是开花的篱笆园不在了，听说是篱笆园的主人家刚又添新娃，这是第三个女娃了。找仙人来指点迷津，是那个开紫花的篱笆园，影响了家族人烟的兴旺。我居然发现那些被拔根，被砍伐，被割舍的槿条，还有着一丝湿润的柔韧，散发出新鲜植物的芬芳，残留着生命的迹象。我的心里有槿条花体内的汁液涌动，不能遗弃这美丽的植物，我要让她开花，开我喜欢的紫花。我把奄奄一息的枝条，安植在我的菜园边。她不仅仅是美丽坚强的植物，她也是慈悲的，她是一种容易忘记悲哀的花。她没有辜负我对她的爱，成长出我想要的篱笆园。我家的篱笆园是村子上最美最坚实的园子，篱笆上紫色的花儿，如逗留的紫蝶，女儿在园子边摘花，我在园里种菜。
　　 那些摘桑种豆的日子，只过了几个季节。远方爱人的信件一封封的来，槿条花一季比一季开的浪漫妖娆。为了女儿接受良好的教育，我离开了村庄，离开了开着紫花的篱笆园。辗转来到爱人工作的江南，一家人团聚了，槿条花遗忘在琐碎的生活之外，再也无空想起。
　　 直到某一天，不小心走进一个叫伊草的空间，读到《木槿花寂寂的开》。文字是清婉温柔，沁心的香暖。画面是一穿青花旗袍裙的女子，挎着精致的纯蓝色坤包，容颜微仰，目光含情，对着一树紫花恋恋不舍驻足欣赏。心里一震，这个古典美的女子，一定与我一样深爱着草木。与她盈盈对语凝视的一树繁花，是我记忆里的槿条花，原来她真正的名字叫木槿。这个名字带着树林的葱郁气息，带着村庄的质朴，还有着我向往的诗意。我在这篇文字，留下我的语言。很快我和伊草成了好友，很快成了朋友，再很快成了知己，又成为最好的姐妹。两个心思一样的女子，之间的距离无论怎样都只隔着一朵花。
　　 伊草是我心中一朵珍贵的木槿花，真实贴心，朴素温暖。她的那篇《木槿花寂寂的开》，发表在《春暖花开》，她花钱购买来，发现上面有我的文章。她又买了一本邮寄来给我。相比之下，我是多么渺小自私，给我编辑这篇文章发表的主编，我曾一度怀疑她是诈骗。木槿花，光阴越深，我对木槿花的爱越深。正好在某个午后，刚看到伊草用木槿花做饼的动态，原来木槿花不仅可以开出篱笆园，可以编篮子，可以入中药，还可以食用。我一惊一乍的跳起来，呀，猛然间，看见，窗下的木槿花开出一个紫色的人间。
　　 故乡的村庄，伊草的文字里，我的窗下，木槿花是红蓼那般的紫红色，重瓣的，开的早。
　　 后来在上班的路上，看到一种木槿花是单瓣，开在秋天，淡淡的紫，淡淡的粉，两种颜色。这品种的木槿花瓣非常的薄，五片叠压着开，花蕊底端是沉淀的红，似点滴胭脂，透出迷人的气息，让人想到女人娇媚的脸颊，花香的唇，我有点沉溺其中了。
　　 在公园里看到过纯白色的木槿花，重瓣，有皱褶，一尘不染的白。像纸做的假花，干枯沧桑却让我有一种放心的感觉，就像是到了岁数的老人，就这样了，还能老哪里去，人都有这一天，活到从里到外都是空白。
　　 这里的木槿花不能随心所欲的开，她们都是在公园里，每个季节都要修剪枝条，被人类塑造一样单调的造型。我送女儿到徐州读大学那年秋天，故乡的街道随处都有一树树的木槿花开，女儿抬头望着花树，欢呼雀跃:“妈妈，徐州的花都是一树树的开啊，华丽极了！”
　　 多么骄傲啊，故乡的街道，木槿花，都是一树树得开！我该去看看，村庄丢弃的木槿篱园，应该长出森林吧？
　　 三、浅浅的秋淡淡的菱
　　 我听到了秋的脚步声，来到稻花掩映的一汪河塘里。一眼就可以看到荷花还在美丽的开，荷叶依然飘逸的浓绿着，莲蓬渐渐的肥硕和丰盈。莲荷把这个季节最美丽的时刻具体而淋漓的演绎出来，有秋初来邂逅的美丽和神秘，也有夏落幕时的隆重与繁华。
　　 但我却喜欢菱，淡淡的样子！
　　 一丛丛菱蔓井然有序的排列在碧水上，呈现别样的生命形态。她们低眉于莲荷的清高和光芒之下；低调的生长在芦苇的缝隙间；她们以平起平坐不见高低的姿势，彼此平视不分贵贱，相拥着把清亮的绿蔓舒展在单调的水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