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科病房
作者: 谷荻
时间: 2016-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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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我妻子住院做了个不大的手术,因而我也就在医院病房陪了几天床。 这家医院的病房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筑,它有哥特式的尖顶和拱形的门窗、有中式的
摘要:关爱生命、尊重生命,是一个永恒的话题。但让人感叹的是,有些人看似鲜活生动的生命,却也十分脆弱。他们的人生之旅,随时都有可能被疾病、意外、灾害或者战争等等,无情地予以终结,比如我看到的这些住在肿瘤科病房里的人们。
前段时间,我妻子住院做了个不大的手术,因而我也就在医院病房陪了几天床。
这家医院的病房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筑,它有哥特式的尖顶和拱形的门窗、有中式的红瓦青砖和精巧的廊檐,一看就知道是历经风霜,很有些年岁了。但是不管怎么看,它一点儿也不像个跟生病、死亡扯上干系的去处。可是据医院的医护人员介绍,这座建筑用作病房,都已经有五十多年的时间了。于是我就有些感慨,这么个挺有情调的地方,很多人进去以后,却再也出不来了。
在妻子住的病房旁边不远处,有一片挂着一块令人不寒而栗的标志牌的病房区——肿瘤科病房。每天清晨,我去买早饭的时候,都要路过这儿。在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些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在这儿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他们有的在洗漱、有的在散步、有的在读书看报,有的端着早饭在病床上专心致志地吃。
这些病人所患的疾病,毫无疑问就是让人闻之色变的肿瘤,也就是癌症了。出了肿瘤科病房门口,天堂在左、人间在右。这些病人出门之后向左还是往右?不得而知了。所以,他们的神色看似平静,但是在他们的眼神当中,我读出的意味却各有不同,有的安然、有的淡然、有的惶然、有的凄然,更多的则是茫然。
关爱生命、尊重生命,是一个永恒的话题。但让人感叹的是,有些人看似鲜活生动的生命,却也十分脆弱。他们的人生之旅,随时都有可能被疾病、意外、灾害或者战争等等,无情地予以终结,比如我看到的这些住在肿瘤科病房里的人们。
眼前的情景,使我想起了二十多年以前的一次陪床经历。这年的夏天,我的父亲因为长期的肝硬化,已经转化成了癌症,必须要住院治疗了。在我们收拾准备住院用品的时候,父亲有些不高兴:“你们拿那么多东西干啥,在医院里治上几天,我好受点儿了就赶快回来,还能老呆在医院不回家啊。”
听了父亲的话,我的心里一阵发酸,赶紧别过头去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我知道,父亲这番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其实饱含对生活、对亲情、对家庭的无限眷恋。父亲是个老病号了,对自己的病情心里有数。另一方面,虽说那时的医生对癌症患者还不像如今这样司空见惯,很注意对病人的保密,但从医生凝重的神色和我们的情绪当中,父亲也能敏感地觉察出些什么。
父亲所住的病房里,一共有三个病号。另外的两人,跟父亲基本是前后脚入院的。其中一个是位骨瘦如柴的农村大哥,已经被确诊为肝癌晚期。另一个是位级别不高的机关干部,知道自己肝上生了个疑似肿瘤的东西,需要住院观察确诊。
那位农村大哥的家境很一般,因而对花的每一分钱都很在意。有一天早晨,他认为妻子给他买的早餐有些奢侈——一只面包、一个鸡蛋、一杯牛奶而已。于是,他一边唠唠叨叨地数落着妻子,一边拿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用小半支铅笔头,面包多少、鸡蛋多少、牛奶多少,总共几毛几分地认真记着账。背着他的时候,他的妻子伤心地对我说:“你这个大哥也真是的,俺不就是看他病得厉害,想让他吃好点儿吗?都不知道还能活几天的人了,还这么算计。”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
那位机关干部因为有文化,乱翻了些医书,就把自己给吓坏了。这位先生入院的时候,几乎是被人架进来的——他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四肢不灵了。躺在病床上,他多数时间是呆呆地盯着天花板,自说自话地咕咕哝哝,谁也不理。虽说他的行为让人感觉有些可怜,但他有一天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却使我受到了一些震动。当时,他正在仔细地擦拭着当时挺时兴的一副茶色眼镜,边擦边似有无限不舍地念叨:“唉,这副新眼镜才配了不到俩月,我还没戴够呢!”
对一些病人来说,时间是治愈疾病的一剂良药。而对另一些病人来说,时间则是加重病情乃至结束生命的一副毒药。那位机关干部入院一周之后,确诊结果出来了——一场虚惊,肝癌排除。听到这个消息,他一下子变得生龙活虎起来。对医生和护士千恩万谢、对父亲和农村大哥祝福保重之后,他迫不及待地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如释重负般叹道:“漫卷诗书喜欲狂啊!赶快出院回家请客祝贺去!”临出门之前,他又深有感慨地说:“在生死线上晃悠了这么一圈,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好好活着才是真的!往后我算是想开了,什么进步啊、提拔啊,再也不去计较它了,好好享受生活吧!”他真的能就此想开吗?通过这几天对他性格的观察,我觉得还真是未必。
这年的春夏特别干旱。机关干部出院的第二天,天开始阴了起来。农村大哥望着天,脸上就有股喜色洋溢开来:“终于要下雨了,今年可旱毁了!”就这么一连半阴不阳地粘糊了三四天,也没见一星雨点儿落下来。农村大哥急得不行,每天在记账之余不忘诅咒老天:“这老天爷太可恨了,老这么半死不活地阴着,就是不下雨,急死个人了!”他妻子就劝他:“你操那份闲心干啥,还是安心养你的病吧!再说这里离咱家几百里路呢,就是下雨咱们那里也不一定能下。”农村大哥就很生气:“这怎么能叫操闲心呢?这么个旱法,哪里的庄户人家也不好过啊!”
就在那天深夜,一场暴雨从天而降。据气象部门通告,这场降雨强度大、范围广,为几十年一遇。这场雨过后,全省大部分地区的旱情基本解除。只是这场好雨,与那位农村大哥已经没有了关系。就在下雨之前,他因为突发大吐血而走了。因为这场雨,使我改变了对那位农村大哥的看法。虽然他没有多少文化,又有些吝啬算计,但却是一个有着真正人文情怀的人。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经常乘坐火车、汽车到外地出差。这些年北方多旱少涝,所以外出如果遇到下雨天,我就会有种莫名的愉悦感。因为农村大哥那件事,有的时候我也会胡思乱想,感觉一个人对于天气的看法,也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他的胸怀的。打个比方说,一个人于久旱之际乘车由山东去北京,倘若出门的时候下雨了,这个人挺高兴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如果他在看到河北无雨、天津无雨、北京无雨而无动于衷的时候,那就说明他不是一个真正富有人文关怀精神的人。
我的父亲尽管很想回家,但终究也没能回家。农村大哥走后没几天,父亲也走了。临走之前,他还不断念叨着让我们去问大夫,说他已经感觉好一些了,可不可以先回家去吃吃药观察观察,不行再回来住院。因为这么多天没回家,家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让他很是挂念。
在为父亲收拾遗物的时候,看着他的茶杯、眼镜盒、收音机等一件件熟悉的物品和空荡荡的病床,两行湿热的液体流过了我的面颊。但我还是不能相信,只有五十八岁的父亲,就这么永远地走了。我总觉得,父亲不定啥时还会提着菜篮子,或者拿着他心爱的门球杆什么的,笑哈哈地从病房门外走进来。此时此刻,我的心中充满了“十年生死两茫茫”的酸楚,因而也就万分地羡慕那位机关干部的家属亲友们。
小的时候,我曾经无条件地相信医生。我觉得如果自己生了病,只要到了医院便能万事大吉。小的时候,我也曾经无条件地相信人民警察。我觉得如果有坏人威胁自己的生命安全,只要去报告警察叔叔便会一切OK。我很清楚,我的这种心理,其实就是一种弱者对强者的依靠心理。
长大以后我知道了,医生不是万能的,还有一些医生也不能治好的病。与此同时,也不可避免地会有个别医生对病人习以为常、不负责任。当然了,警察也一样。当一个人在脆弱或者有难的时候,总是希望有所依靠或者得到他人的帮助,而不甘心被人漠然视之。做一个值得别人依靠的人,是一件比较光荣的事情。有这种机会的人,只要能够好好地予以珍惜,也就足够了。
事情当然还有反面的例证。比方说,广东韶关有一个叫叶树养的公安局长,因为收受了一个毒枭几百万港币的贿赂,就让他保释走人了。假如你的生命安全,在受到这个毒贩威胁的时候,去向这样一个公安局长寻求保护,结果会怎样啊?想想脊梁骨都发凉。但愿人们在生病或者试图寻求保护的时候,所遇上的医生、警察都不是这样的人。
我由衷地祈望,当我们每个人在被别人信赖的时候,最好能够想一想如何不辜负这份信赖。当我们每个人在被别人依靠的时候,最好能够想一想有朝一日也会依靠别人。当我们迫切地希望依靠别人的时候,最好能够想一想当被别人依靠的时候自己会怎么办。我想,如果每个人都这样做了,我们在希望得到别人帮助的时候,就会得到更多的依靠,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也会更加纯净安宁。
妻子出院那天,正好是在一场酣畅的夜雨之后。早晨清新鲜亮的阳光,明快地照耀着有些陈旧的病房楼。楼外墙上的爬山虎,生长得郁郁葱葱、蓬勃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