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 门

串 门（小小说）
　　
　　 中学时代的一位朋友几次打电话来，要我到他家坐坐，盛情难却，这天吃过午饭，我就去了。
　　 他十分热情地迎接我，拉着我的手走进他的会客室。“怎么不上午来，怕我管不起饭？”没等我回答，他又说：“也好，你这时候来误不了吃晚上饭。”
　　 让烟，让茶，分宾主坐下。我笑笑说：“晚上我也不在这里吃，友谊深浅不在吃饭不吃饭，‘君子之交淡如水’嘛。”
　　 “晚上饭你可得在这里吃，我很早就想和你叙叙友情，谈谈感受，就是老到不了一块儿。”他有些感慨地说，“咱们同学时,我学习不行，你没少给我辅导功课，那时的情景我忘不了。”
　　 “ 你现在干得不错嘛。”我诚恳地说：“一个局里的股长可不是容易当的。”
　　 “还算凑合，走向社会后，我注意研究了一些处世学。”他一扫刚才满脸谦恭的神色，跷起二郎腿，悠然自得地抽着烟说，“在这方面，你可能不如我。”
　　 我品了一口茶，朝他点点头，听他讲下去。
　　 “平常我这嘴严着哩，这是在家里，又是对你这知心朋友，才能敞开谈。我举几个例子吧。”他眨巴眨巴眼睛，沉思了一下说，“比如你和领导人分别后又碰到一块，你主动向前和他握手，表示对领导的尊重，但他是不是情愿和你握手呢？太冒昧了会引起对方的反感。如果他首先向你伸出手来，那你千万别怠慢。再比如上司到你屋里吩咐什么事情，谈完有关的内容又说些别的，一直站着讲，你怕他累了，就让他坐下，谁知他说‘我不坐着了，我走’，看看，让座倒成了赶他走了。这时就最好别让座，你要陪他站到底。又比如，你跟局里的一位主任和一位干事到地区开会，这位干事比你的年龄小得多，主任喊他‘小X’,他马上愉快地答应，你喊他‘小X’，他却很不高兴。你应该郑重其事地喊他‘某干事’，以表示对他的器重。”
　　 “你这家伙”，我说，“对这些司空见惯的小事，怎么这样有研究？”
　　 “这里边的学问深着哩，对待身份比你高的人要特别注意，对待同事也得讲究策略。”他眉飞色舞，又拎起暖瓶，往我茶杯里倒满水：“比如有个新来到你单位的同事，到你屋里要水喝，你明知道暖瓶里没水了，但是要说：‘你自己倒吧！’为的是让他自己掂掂暖瓶，你如果说没有，他不一定会相信。”
　　 “ 这不是把正常的人际关系搞得太神秘了吗？”
　　 “不神秘不行啊，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他又点燃一支烟，喷出一口烟雾，我认为他还要“再比如、又比如”地讲下去，谁知他看了看我，话锋一转说，“你还是那样认真，研究学问确实是把好手，教学也一定很有成绩。对啦，学校到年终都评模范，你肯定是模范教师。”
　　 “ 差一票没能当选。”我如实地回答，“比起那些模范教师来，我有差距。”
　　 “先别说差距不差距，不是差一票吗？”他向我倾了倾身子，“我问你，你选自己了没有？”
　　 “别人比我成绩突出，我怎能选自己呢？”我说，“那样，从良心上讲不过去。”
　　 “看看，书呆子劲老是去不掉，良心多少钱一斤？”他很不以为然地说，“你没听人讲，什么时候也是有干事的、有混事的，干事的反而不如混事的。你就保证那些当选了的都比你强？选模范就是那么回事！”
　　 我连忙说，“我们学校可不是胡来，选模范非常慎重，以教研组为单位，每个教研组出两个模范。”
　　 “以教研组为单位，圈子小，事情就更好办。我要是你，这模范不但能当上，并且还能多得票。”他指指自己的头，又津津乐道地说，“相当模范，不在你工作干得怎样，得动脑筋，事先拉拉选票，选举时再耍点手腕，不是选两名吗？选你自己和一个不称职的，这样，会出现什么结果呢？”
　　 他嘴里连着吐出几个烟圈，一派自鸣得意的样子。
　　 “真是一套高超的学问，只可惜我领教不了。”我摇了摇头，笑着回敬他说。又坐了一会儿，便婉言起身告辞，不管他怎样挽留，我还是走出了他那烟雾弥漫的客室，走出了他的家门。
　　 外边虽然冷些，但阳光很好，空气也非常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