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丁玉莲
作者: 宫主
时间: 2011-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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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一)对不起,丁玉莲 宫主说:“冥府阴间的地狱即是人心的地狱,人心清正无邪,阴司地狱即为空。”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就
(一) 对不起,丁玉莲
宫主说:“冥府阴间的地狱即是人心的地狱,人心清正无邪,阴司地狱即为空。”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就发生在东北边陲一个叫杉松岗的小镇里。
这个小镇,两山夹一沟,从沟外到沟里一顿饭的功夫就到头了。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因为杉松铜矿而变得热闹起来。山岭间相距不过一公里,狭长的空地顺山势走向被一条铁路分成东西两部分。东边,一排排整齐的家属房里挤挤挨挨地住着矿工和家属;右面是“铁道西”,零零散散的几户农家院落羞涩地躲在大片的苞米地里,低矮的黄泥房顶上苫着厚厚的稻草,像一个个佝偻驼背的老人,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干不动活,苟延残喘着消磨着无聊的岁月。
中午,铁道西靠河边的一座黄泥房子的烟囱里冒出了缕缕炊烟,三十八岁的丁玉莲正站在灶台边煳玉米饼子。窝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热气熏得她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双手捧起玉米发面,两手拍了拍,往铁锅沿上轻轻贴着,转眼间大铁锅的锅沿上贴了一圈大小匀称,金黄色的玉米饼。盖上厚厚的木头锅盖,丁玉莲将灶坑外的柴火推进灶坑里,在咸菜缸里捞出一个腌萝卜,放在菜板上,拿起菜刀“哒哒哒哒”熟练地切了起来。随着菜刀一起一落,菜板上细粉条儿般的萝卜丝堆成了个长方体。丁玉莲将萝卜丝装进一个大碗里,拍了几瓣儿大蒜,撒上把辣椒面,用筷子搅拌着,萝卜丝慢慢地又青绿色变成了辣椒红,丁玉莲捏起一根儿放进嘴里,她“吧嗒吧嗒”嘴儿,把咸菜晚放在炕上的饭桌上。
丈夫马林从地里回来了,放下锄头坐在窗根底下的小板凳上,他卷了一支旱烟叼在嘴上,刚点着就被呛得咳嗽起来。丁玉莲赶紧从灶房出来,她轻轻地敲着丈夫的后背,一边嗔怪道:“就不能不抽这玩意儿,呛成这样,何苦呢!”马林止住了咳嗽对她说:“这辈子就有这口累,放不下呀!”说着在老婆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丁玉莲白了丈夫一眼,“老没正经,赶紧洗手吃饭!”说着走进灶房里。锅盖被揭开,一股浓浓的玉米面饼子的香味飘出来,直钻进老黄狗的鼻子里。本来老黄狗被一根麻绳拴在木桩上,无精打采地蜷在窗根底下嗅着主人的旱烟味儿。突然闻到苞米饼子的香味,一下来了精神,它站起身摇着尾巴,朝着屋里汪汪地叫了几声。
丁玉莲掰了块玉米饼子丢给老黄狗,老黄狗一口叼住玉米饼趴在地上香甜地吃了起。“他爹,俩孩子咋还没回来,早该放学了!”丁玉莲边说边走到大门口往来路看,窄窄的一条小道被密匝匝的苞米遮挡着,根本望不出去,丁玉莲只好折回院子里。“俩孩子,真不知道紧慢,放学了也不快回来。他爹,回来好好说说他们!”丁玉莲埋怨两个孩子。
小镇里有两座学校,一座是矿办子弟学校,红砖青瓦的二层楼,学校九年一贯制,矿山子女从小学一直可以读到高中毕业。和矿学校相距不到二百米的是镇学校。教室是一栋破败不堪的房子,有的窗户上没有玻璃,随便地钉着胶合板,门基本关不严,雨天经常有癞蛤蟆爬进教室。教室里摆着破旧的桌椅,黑板是一块粗糙的染了墨汁的胶合板挂在前面墙上的铁钉子上,屋地上用砖头黄泥盘了锅灶,上面扣着一个大铁锅。冬天,把铁锅烧热了即可以取暖又能给家远的孩子中午烤苞米饼子吃;遇到阴天风向不对的时候,烟筒倒烟,老师和学生都被呛得跑出教室。烟散尽了,教室里像冰窖一样,坐在教室里,孩子们冻得直哆嗦,手都冻僵了,那还有心思学习啊。丁玉莲舍不得孩子遭这份罪,她托干姐夫高芳甸帮忙把两个孩子转到了矿学校上学。两个孩子能在矿学校上学,这件事让人们见识了丁玉莲的本事,不仅模样怜人儿还是个蛮有心眼的女人,连丈夫马林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话又说回来,丁玉莲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对干姐夫高芳甸更是更是甘愿付出声色犬马之劳,一段时间两家你来我往,真就像亲戚一样亲亲热热地走动着。
“丁玉莲,快去看看吧,不得了了,你家小玉出事了!”没到大门口,黄三姑朝着丁玉莲家没命地喊了起来。
“什么?你说什么!在哪儿?”丁玉莲的心砰砰地跳了几下,下意识地往前跑了几步,只觉得两腿发软,一下子倚在了篱笆上。
“就在前面的苞米地里,没气了!”说完,黄三姑脸色煞白,蹲在地直倒气。
马林一把拽起丁玉莲,两口子跌跌撞撞就往外跑。
丁玉莲像踩在棉花堆上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往前跑,她嘶哑着嗓子喊着:“小玉,我的小玉啊,你可不能有事啊!老天爷啊,保佑我的小玉吧!”
马林跌跌撞撞地跑在前头,老远就见前面的玉米地里围了几个人,他疯了似的冲进人群,只见女儿小玉仰面躺在苞米地里,他扑倒在女儿身边,轻轻揭开盖在脸上的那件上衣。 看见三姑扶着丁玉莲趔趔趄趄赶了过来,大队治保主任老黄疾走几步迎了过来,他拦着丁玉莲不让她靠前。“躲开啊!我要见女儿!”丁玉莲用力推开老黄,没等她挨近,就听见丈夫马林撕心裂肺地狂叫:“小玉,小玉!我的女儿!”,丁玉莲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三十年后,小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资源枯竭矿山萧条了,由原来的国有企业经过改制变成了私营企业,矿里的职工买断的买断,调走的调走,剩下的都是一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守在破败的家里残喘度日。铁道西的村民同样经不起岁月的考验,马林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儿子小刚到城里打工十年未见回来过。
起初,人们对小玉的被害议论纷纷,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姑娘就中午放学那么一丁点功夫在距自家不到五十米的苞米地里被人活活勒死,你说怪不怪,凶手竟没留下一点线索。过去那么长时间没破案,大家便胡乱猜疑开了,甚至有人说小玉的案子不是人干的,铁道西丁玉莲家附近闹鬼。流言蜚语搞得小镇人心惶惶,大家都很忌讳铁道西大河边那一带,极少有往那个地方去的。时间慢慢流逝,随着丈夫马林的去世,儿子小刚的离家出走,丁玉莲仿佛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只有那座破败的茅草屋上的烟囱里偶尔冒出的缕缕青烟还能表明这里住着的丁玉莲还寂寞地活着。
高芳甸始终没有忘记丁玉莲。对丁玉莲,高芳甸不只是挂念,还有一份愧疚。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名誉、地位已成过眼云烟的时候,他才知道丁玉莲对他的那份心意像一杯老酒越品越觉得醇厚,越品越觉得浓烈,越品越觉得对不起这位被爱伤透了心的丁玉莲,高芳甸决定用自己未来所有的日子来爱护丁玉莲,尽最大的努力弥补对她的亏欠。
三十年前,高芳甸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负过伤,立过功;转业后担任沙松铜矿的保卫科长。
高芳甸的老伴两年前去世了,两个儿子从省城回来料理母亲的丧事,安葬老母亲后要接老爸一起回省城,却遭到了老父亲的强烈反对。“你们回去过你们的日子,我有家哪也不去!”催急了,高芳甸发起火来:“我现在还能动弹,还用不着你们伺候,等我去见马克思了,你们把我发送了就行了。都回去吧,别耽误工作!”说完,把两个儿子扔在家里,自己遛弯去了。
遛弯成了高芳甸的习惯,大家都以为这老头是为了锻炼身体才遛弯,只有他心里清楚,他是借故想见丁玉莲。这天,高芳甸又遛到铁道西丁玉莲家附近,一人来高的玉米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歪着头紧盯着丁玉莲家的大门,希望丁玉莲就站在院子里,还像三十年前那样叫他一声:“姐夫——”,然后亲亲热热地拉着他的袖子走进屋里去。这样的情景高芳甸不止一次地想象着,而每一次希望都落了空,丁玉莲家的大门死死地关着,门窗紧闭,好像屋里根本就没有人住。高芳甸不死心,看四周没人便趴在篱笆上探头往院里望。“玉莲在屋里干什么呢?孤苦伶仃的老太太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唉!”这时一阵小风轻轻刮过来,从屋里传出来几声凄惨的呼叫:“小玉—小玉—回来呀!”高芳甸打了个冷战,赶紧跑进玉米地方便起来。当他从苞米地出来时,丁玉莲家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玉莲八成是想女儿想疯了,可怜啊!”高芳甸想象着屋子里蓬头垢面的丁玉莲,他的心像刀绞一般,“还好,玉莲最起码还活着!”高芳甸轻轻吁了口气,顺来路返回了。晚饭前,高芳甸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心慌气短,他连饭都没吃早早地躺下了。一闭上眼睛耳边就响起丁玉莲高一声低一声凄惨的呼叫声,:“小玉——回来啊!小玉。回来啊!”这声音不停地在他耳边回响,他的耳鼓嘤嘤嗡嗡,脑袋像要爆炸了。他翻身坐起来,耳边的呼叫声消失了,过去的事情像放电影,一幕一幕地在他眼前浮现。
别看生活在同一个小镇,铁道东和铁道西的年节习惯截然不同。铁道东杉松矿重视的是“五一”,“六一”,“十一”这些节日,春节前矿里每个车间单位排练文艺节目,二十九晚上在大俱乐部,来个文艺汇演,然后放假回家过年,春节假通常放到初五,初六正式上班了;铁道西的杉松岗大队重视的是传统节日,尤其是正月十五这天必定要组织秧歌队,一扭扭一天。这里有个规矩,每个单位必定要给准备红包的,有包钱的,有包劳动保护的,还有包香烟糖果瓜子的,数量不限,可多可少。秧歌队扭到单位门口停了下来,轮到两个“小丑”上场了,只见他们丑态百出,满场耍宝,都得大家大笑不止。“小丑”耍累了,双膝着地磕头作揖,单位领导便叫人把红包递了上。“小丑”接过红包退下场去,领队的一个手势,立时唢呐声声、锣鼓齐鸣,穿红着绿的秧歌队使劲浑身解数扭了起来。
“那个舞红绸子的娘们是谁呀?”站在办公室窗前的高芳甸盯着秧歌队里舞着两根红绸子的丁玉莲,心想:“好一个活泼风骚的娘们,根本不像是大队的!这么好看的娘们儿别说在大队,就是在矿里也不多见”,高芳甸被丁玉莲满月似的脸蛋吸引住了,他走出办公室,来到了门口。丁玉莲三十八九岁的样子,白净净的皮肤,乌亮亮的短发,尤其是扎着红绸子的细腰柔软而灵活,乳房鼓胀得要把衣服撑开了。高芳甸正呆呆地望着丁玉莲出神,就见丁玉莲踩着高跷扭到他面前,将手上的红绸子一抖,红绸子在高芳甸的头上、脸上滑过。高芳甸脸红心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没等高芳甸回过神来,丁玉莲踩着着高跷扭到人群里不见了。“真能挑逗,骚娘们!”高芳甸的心痒了,抬眼在秧歌队里搜寻,看见丁玉莲正在他对面对面撒欢地扭着,四目相对,高芳甸微笑了一下,转身回到了办公室。
不久,丁玉莲拎着一只老母鸡来到了高芳甸家。
“大姐,妹子太不懂事,早就应该来看看本家姐姐。”丁玉莲不知怎么打听出高芳甸老婆姓丁,大大方方认亲来了。
事情有点突然,高芳甸老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了。
“大姐肯定不认识我,我是铁道西的,我叫丁玉莲,和大姐一个姓。听说姐姐也姓丁,这不,我厚着脸皮跑来认姐姐了。姐姐要是不嫌弃就收下我这个妹妹,往后姐姐也多个说话的。我身板硬实,姐姐有什么活不愿动弹,就指使我,我不怕干活的!”
“好好,好好!我任了你这个妹妹!”天上掉下来个抱着老母鸡的本家妹妹,高芳甸老婆乐得不得了,一手接过老母鸡,一手拉丁玉莲坐在炕沿上。
高芳甸终于回过神来,他接过老婆手里的老母鸡来到院子里。
一下子多了个风骚的小姨子,高芳甸心里美滋滋的,“这个娘们真会哄人,不简单呢!”
“老高,你进来,玉莲有事要求你呢。”
听老婆这么说,高芳甸把老母鸡塞进鸡窝里,应声进了屋。
“玉莲想把孩子转到矿学校上学,能不能说上话?”老婆成了丁玉莲的传声筒。
自己好歹也是保卫科科长,这点小事还算个事吗!可是,他没有马上应承下来,而是面无表情地说:“我打听打听吧,现在不好说!”见丁玉莲有点失望,高芳甸说:“明天中午你来听信吧!办成办不办成都告诉你一声!”
“行,让姐姐、姐夫费心了,明天中午我再来。”丁玉莲接过话音告辞走了。
老婆对高芳甸说:“这个妹妹真不错,说话办事也爽快。为了孩子,快给办办吧”
“看在你的面子上,明天我给问问。”高芳甸一脸的冷漠,惹得老婆有点不高兴了,“你看着办吧!”
“傻娘们,被你个风骚妹子卖了还在帮人家数钱呢!”望着自己的老婆,高芳甸又想笑又有点生气,心里骂了一句。
第二天中午,丁玉莲早早地就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口袋里用雪白的屉布包着几个热乎乎的玉米饼子。
高芳甸回来很晚,看见丁玉莲满心欢喜,但是表面上仍装作很客气的样子。
“怎么样?玉莲挺着急的!”老婆见丈夫回来第一句话就问。
“还行,校长挺给我面子的!下午把孩子送过去就行了!”高芳甸说。
“放心了吧?玉莲!老高肯定能办成的!”能够给丁玉莲一个满意的交代,高芳甸老婆很是兴奋,一个劲留丁玉莲吃午饭。
丁玉莲是个做事讲究分寸的人,忙站起来,“不吃啦,姐。我得赶快回去准备准备,别给姐夫丢脸!”说完,乐颠颠地告辞回家了。
高芳甸吃着丁玉莲带来的玉米饼子:“这个女人的手艺真不赖,一样的玉米面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吃!”想着想着,禁不住浑身燥热,一颗心早跟着丁玉莲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