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蛰 居 城 市

作者: 作家吴光輝 时间: 2016-06-02 阅读: 78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座地处四省交界的城市,这些年像一块发了酵的糟面饼,一个劲地膨涨扩张。去年还是一片绿油油的田野,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被一座又一座用围墙圈起来的工业园,或


   这座地处四省交界的城市,这些年像一块发了酵的糟面饼,一个劲地膨涨扩张。去年还是一片绿油油的田野,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被一座又一座用围墙圈起来的工业园,或是别墅区。发达地区的秃顶肥肚的大款们,带着他们丰胸细腰的小秘,纷纷前来参加新一轮的圈地运动,争先恐后地将他们那些粗壮的水泥桩,无庸置疑地镶入阴暗潮湿的大地,弄得整个城市成日成夜地兴奋、颤抖不已,钢筋加水泥体质的建筑,便在城里的鞭炮锣鼓声中疯长。
   恐怕从山区进城的表三爷万万没有想到,这座正在日益开放的城市,会有一处让他听到,门叹调这样土得掉渣子的山间小调的地方。哼几声门叹调,是表三爷一生的爱好。想当年表三爷年轻的时候,就靠这一手羸得了表三婶的芳心。他这次进城这半个多月,唯一让他能张开大嘴开怀一笑的事情,就是来这小游园听门叹调了。
   一批钢铁塔吊,正在从建设中的水泥钢筋结构的高楼大厦的背后,拼命地伸长无数支手臂。一群又一群因老屋被拆,而无家可归的燕雀在四处盘旋寻不着归途。一辆接一辆贴满楼市和性病广告的公交车,变成了发情的公牛,拖着长长的黑尾巴狂奔追逐而过。一排排城里的千姿百态的树们,全都被迫披红挂绿地站列成行。
   这批数以千计的老人,像是在百度里,一下子搜索到居于这座城市缝隙里的,一处唱小戏的空间便蜂涌而至。此起彼伏的机器响、喇叭喊、广告语、吆喝声浓墨重彩地渲染出这座城市的繁华外表。悠扬哀婉的门叹调,便在这些浮华声音的夹缝之间渗透出来。
   这些长久地蛰居于这座城市的老人们,喝不起下午茶和咖啡奶,进不起棋牌室、健身房和KTV,没有想过去开发区南边的夜总会,更没想过去蓝马湖畔的高尔夫球场,他们只能像无数只冬眠的虫,潜伏在他们简陋的居室里,任凭外面的世界怎样天翻地覆地闹腾。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一部分蛰伏太久的老人,开始搞了个专唱门叹调的露天PART。他们吃过午饭,不约而同地朝那个小游园蹒跚而来,怀揣着惊蛰似的兴奋和某种生存的期待,拄着拐杖,拎着折叠凳,风雪无阻。
   天长日久,听门叹调的成百上千的老人,自然而然地划分出各自的势力范围。东边唱传统戏,西边唱样板戏,中间唱荤段子。听传统戏的,大都身穿老式中山装,喋喋不休的退休老教师。听样板戏的,大都是文革期间,文艺宣传队风韵犹存的老队员。听荤段子的势力最大,各式打扮的都有。当年倒闭了的纺织厂厂长陈老头,身穿长风衣脖子打领带又矮又胖,站在后面就啥也看不清了,每次来了总是恭腰作辑,请求那些下岗老职工为自己让个位。死了老太婆的单身老“贵族”们更是听荤段子的主力军,时不时地还上台去,和涂脂抹粉的老妖婆来个哥呀妹呀地对唱,唱到高兴处,两只昏花的老眼,居然会放射出贼亮贼亮的光芒。表三爷除了喜欢去听传统戏《铡美案》和样板戏《做人要做这样的人》,也喜欢朝这堆听荤段子的人群里扎,听一曲《小寡妇上坟》、《十八摸》什么的就会来精气神,高兴时还跟着一起哼,落得个口头快活、精神腐化。久而久之,听小戏就变成了这座城市里,生活在最底层的老人们,打破蛰居生活状态的一种时尚。
   我推想那天下午表三爷听门叹调时,肯定会一边咳喘着,一边猛吸着售价为一元五角一包的丰收烟。那门叹调的旋律,犹如烟香一般慢慢地从他的嘴里蔓延到心头。后来有人说那天看到他,一屁股坐在刚刚捡来的一蛇皮袋垃圾上面,还是用一张废纸,垫在三片瓦棉帽下面为一双老眼遮阳,坐下来之后就一直喘着粗气,打着十分响亮的喷嚏,那支已经燃烧殆尽的丰收烟,在他那粗糙坚韧的两指之间,有节奏地抖动着。这是他每天下午,去那个小游园聚精会神地聆听门叹调时的经典表情。我推想他的老嘴,肯定还不时地一开一合,还会不由自主地哼出声来,露出几颗参差不齐,被香烟醺得发黑的黄牙。
   表三爷只是一个捡垃圾糊口、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山里老汉,使他在这群听小戏的老人中,显得格外的引人注目。他的行为使那些比起他来,要阔绰得多的下岗老工人、退休老教师、进城卖菜的老农、摆地摊的老妇、退役老兵全都觉得奇异,就他这么一个捡垃圾的山里瘸老头,居然也会天天来这里听小戏!每当他拎着大袋小袋的垃圾,一瘸一拐地来到小游园时,必定会引来一道道鄙夷的目光,而他居然视而不见,一路哼着门叹调,摇头晃脑,旁若无人。
   那天,表三爷坐在蛇皮袋上,咳咳喘喘地跟着那群老人一阵欢呼呐喊之后,听到人群中央响起了竹板、板胡、木笛、铜锣的合奏,站在场心的那个,满脸搽了一层厚厚白粉的五六十岁老妖婆,便拉开吞嗓管唱起门叹调来:“奴家等你心里焦,奴家等你盼通宵……”表三爷眯着老眼望着那个花里胡哨的妖婆子,心底虽然有了一丝儿动静,可裆里的家伙早已挺不起来了。去年他被抓去乡里被踢了一脚伤了裆里的家伙,只是对男女之间那么点儿破事,他的心里还是有数的。这几天,他常来听小戏也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那唱门叹调的妖婆子,每天唱完之后就吊着一个老头的膀子走了,引起其他老头一阵起哄,那老妖婆还恬不知耻地,向大家做了一个飞吻的告别动作。
   门叹调是我表三爷的家乡,流行了几百年的一个山里小曲。几百年前那里经常闹灾,没有饭吃的山民只得背井离乡到处乞讨,他们站在大户人家的门口,为讨要些残羹剩饭,一边敲击竹板,一边凄凄惨惨地唱一段悲伤的小曲,唱的时间久了也就唱出了门叹调的主旋律。
   那天表三爷听了一阵敲竹板伴奏的门叹调之后,依依不舍喘着粗气背着他的垃圾袋,哼着小调一瘸一拐地离去,他肯定一边走一边又哼起了那句他每日必唱的“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详……”
   表三爷有点儿神经兮兮的,到哪里都容易出名。在穷乡僻壤的山里,因为经常闹着去上面讨说法远近出了名。他说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表大爹,是四七年参军四八年入党四九年牺牲的烈士。因为当时牺牲的烈士太多安葬又过于匆忙,结果将他父亲的姓名从章有德错成了张友得,弄得表三爷一家几十年来没能享受烈属的待遇,这也导致了表三爷一家,前仆后继地上县去市进省找领导讨说法。这一次表三爷去市里找领导,一下汽车就被人给逮住了。表三爷生性疯癫机灵,利用解首的机会逃之夭夭。他在城里生活不久就用光了盘缠,只得以捡垃圾为生,夜晚寻了一处居民小区的楼道过夜,耐心地等待着有机会能够潜入市委大院,找着市委书记。
   那天表三爷到小游园听过门叹调之后,回去喝了半斤老白干,第二天大清早,有人看见他在一个小区的楼道里被人打伤了。我听这座住宅楼里的几个居民说,他们看表三爷这么大的年龄,腿脚又残疾,天又这么寒冷,就默许他临时住在这个楼道里。那天夜里他们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有两个年轻的乞丐想强霸表三爷的地盘,表三爷与他们据理力争,结果被他们狠狠地毒打了一顿,最后只得睡在楼道边口整整地冻了一夜。
   我知道表三爷除了没有城里人容易得的“三高一低”之外,几乎是一身的毛病。他的眼睛患了早期白内障,总觉得眼睛上长了一层膜子,看东西模里模糊的。鼻子患了过敏性鼻炎,稍微着凉就喷嚏连天。老慢支和哮喘病四十多岁时就得了,一到秋天就犯,经常是咳得喘不上气来。他四十五岁那年还得了肝硬化,全身浮肿皮肤暗黄,再加上最近又得了前列腺炎,小便不畅,解一泡小便都要嘘上一支烟的时间。前年春上,他的右腿患了股骨头坏死,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时间长了没治就这么残了。去年秋天他又在乡里被踢伤了裆里的睾丸,那家伙从此一厥不振,软不拉耷的像个小蚂蝗。
   我反反复复地推想,表三爷拖着这一身病体,在这一夜是怎样度过的,推想他肯定全身颤抖地蜷曲在风雪交加的过道,一边哼着门叹调,一边喝着闷酒,全身被冻得瑟瑟发抖。他那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上,盖着的那床破旧的棉被渐渐被大雪浸透,雪片和寒风一个劲地从四处钻进他的衣领、袖子、裤脚,大雪将他覆盖成一座雪人,使他全身渐渐麻木渐渐地僵硬渐渐失去了知觉。我推想他在这个时候肯定会有气无力地哼着那句“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详”。
   我与表三婶和他两个早已出嫁的女儿赶到城里时,没见到他,只是在那个楼道里,见到了他的那些破破烂烂的杂物。冰冷潮湿的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肮脏不堪的行李卷,一只小酒瓶歪倒在一边,空空如也,墙角还放着一只被打破的碗,破碗里还放着半块馍头,黑糊糊的,旁边还有一蛇皮口袋的垃圾。看着这些,我仿佛听到了表三爷在有板有眼地哼着门叹调,我一直认为,那音调就是从他的五脏六腑里飘飞出来的一只受伤的乌鸦,现在正在我身边的这个高楼林立的世界,作苍凉悠长而悲哀低沉的盘旋。
   不远处一幅价格飞涨的楼盘广告牌的前面,一根电线杆上高悬着一棵树上半身的剪影,树的下半身被拦腰切断现已无影无踪。没了树干残缺了的树在蓝天的映衬之下变成了一幅黑色的剪影,如同中国画的枯笔线条,蓝天成了这棵残疾树背后的一张宣纸。一阵风从正在建设中的高楼之间盘旋徘徊而来,这棵树的余生便在风中反反复复地摇曳着,好像在对这座城市不停地叙述着自己的今生前世。这是被征地拆迁时锯掉的众多的树里唯一剩下的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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