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四爷
作者: 山西静子
时间: 2016-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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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屋后,便是疯四爷的正院。 屋子的后墙,也算疯四爷下板院的院墙,属我家所有,却是伙墙。若蹬着梯子爬上房,蹲在东耳窑后烟囱看,疯四爷长长的院落一览
我家屋后,便是疯四爷的正院。
屋子的后墙,也算疯四爷下板院的院墙,属我家所有,却是伙墙。若蹬着梯子爬上房,蹲在东耳窑后烟囱看,疯四爷长长的院落一览无余,如荒园野冢。按理房前院后也算近邻,但一家开着正南门,一家开着东侧门,从我家到疯四爷街门口,穿邓家巷,几乎绕村半圈。
不过,没事,也不会有事,谁会到一个疯子院里去。况且,疯四爷疯不说,名声一直欠佳,又是满身的臭毛病,就算他是正常人,好端端的谁又愿多沾惹。
我家东耳窑旁是一溜兔窝,爬上去房顶伸手可触。窑是窑改房,檐前的椽头露在外边,舍不得截断,常常趁大人不备,按住椽头轻轻一跃,猴子似的爬上了屋顶。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这里也是院落里最清静的地方,又亮快,碾房太黑,除非藏老猫玩。躲在烟囱后看小人书、读小说,甚至于什么也不做,只是面向疯四爷的院子发呆,任寻找的人喊破天,只要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想呆多久呆多久。
疯四爷的破院,像疯四爷长长的蓬松乱飞的头发,灰布檐帽压都压不住,总从耳边鬓角挤出乱蓬蓬的直发,像满院的蒿草,有半人多高,小孩子站在里边,掩过了头顶,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不时有花花绿绿疙疙瘩瘩的大蛤蟆蹦出,叫着;偶尔还有小孩子手臂粗的大花蛇,伸出尖尖的脑袋,吐出血红的蛇信子,晃来晃去,令人生畏。没有事,顽皮的孩子也不敢轻易到疯四爷院里玩藏老猫。
当然,疯四爷的院里,也不是一无是处,紧挨我家后墙下,有两丛树,是村子里绝无仅有的,一丛是筷子树,杆圆叶稀;一丛是红玫瑰,花艳芳香,很吸引孩子们的眼球,想折一双现成的筷子,夹菜吃,想摘一把玫瑰花,做油炸糕馅,一咬,玫瑰香味从齿间溢出,飘满屋子。还没有摘上就惊动了疯四爷,立着,怒目而视,孩子们边退出边说:“你这树也是偷来的。”这种树,村子里的确没有第二株,不是土生土长的,有人说,是疯四爷念书时从外边移来的,疯四爷却硬说,是他秀才爷爷留下的,老人们笑笑,只当疯话。
有几回,我想出一个妙招,挽个绳套,打个活结,拉筷子树枝,或做个网兜,绑在长长的杆上,套取玫瑰花。眼看得手,疯四爷不知从哪里跳出来,讪讪地怪笑着,指着我:“贼,小贼。”我就回敬他,历数听来的疯四爷偷东西的罪状。疯四爷怕了,捂住耳朵,蛙似地一跳,藏在草丛里不出来了。良久,探出斗盆似的大脑袋,见我在读书,也不理他,没话找话地搭讪,先问读啥书,后又眼红我,《唐诗三百首》你有吗,《啼笑因缘》你读过吗,越说越起劲,一连串的书名从他厚厚的嘴唇间蹦出,在乱蓬蓬的胡须间跳跃着,唾沫星乱溅。
我知道,疯四爷的确出身书香门第,自己又爱书,家里藏书相当丰富,有两大板箱。但故意气他,就说你好好吹吧,吹塌苫面纸了。疯四爷猴急似的跳来跳去,抓腮挠耳,一转身跳回蓬草后面的老屋。三间老屋,是祖上留下的,原是瓦房,后来去了脊梁兽头,捶了灰渣,成了一出水的平房,合我家一样的捶灰顶房了。和原先的瓦房比,明显低了许多。窗户前挡了炕板,连缝都泥住了,朝外看像只匣子一样,将阳光挡在了外边。疯四爷跳出来时,手里果然多了本蓝皮皮书,半卷着,竖排版,摇头晃脑地朗诵着。最后,还是将书捆在绳索上,将拴了石头的绳头扔给我。就这样,和疯四爷有了最初的交往。他的书,有祖上留下的线装书,也有现代竖版书,上边还盖着椭圆的蓝印章,一看就是学校图书室的,看来,传说疯四爷是个偷书贼当时真的了。大多数的书,我那时读不懂,只是看看插图,随意读几页,又还给疯四爷了。但就是从那时,我才见识了版本意义上的图书。
有一天,疯四爷的院子着了火,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升起,我还以为不小心失火了,爬上房顶一看,几个戴红袖标的学生在烧书,疯四爷拦都拦不住,先是吼,后来就是一连串天上地下的疯话,众人笑着,直到所有的书都燃着,一片狼籍,才离去。疯四爷累了,跌坐在地上,口吐白沫,等人走光,才扒着书页残留的灰烬,一个劲地嚷:“这哪里是四旧啊,爷旧,书不旧。作孽啊,作孽。”之后的几天,院里相当宁静,再也没有了疯四爷的身影。
趁夜里无人注意,我从未演完的露天电影场跑回,爬上房,想下去看看生病的疯四爷。原想从绳索溜下,却意外发现有架梯子搭在后墙上。我踩着溜下,高高的野草,早将尿浆石铺的小路掩住。晚风拂衣,枯草摇曳,月光流来流去,黑影仿佛随之移动,踏响一路蛙鸣虫啾,有几个暗角,磷火着了,一闪一闪,鬼眨眼似地,十分吓人。摸进黑洞洞的屋里,听见疯四爷哼哼着,果真病了,躺在东房炕上。听说是我,疯四爷似乎十二分高兴,爬起,点上煤油灯,立起脚尖,从椽檩缝隙间掏出几本书,苦笑着说:“就剩这点了。哈,还有这些。”又指指炕头上当枕头的几部厚书,是领袖著作。这一夜,说话从来有头没尾的疯四爷,却向一个邻里孩子说了那么多话,都是关于书籍的,他几乎记得所藏的每一部书的书名,讲得出其中的大意,得意时手舞足蹈,背诵着书中整段的原文。直到听见巷里杂乱的脚步声,知道电影散场了,我才沿原路离去。
疯四爷大概非常感动,还有一个人愿听他的疯话,还记挂着他这个疯子,几天后,当我又爬上东耳窑,在烟囱后读书时,疯四爷将那天藏下的几本书全赠给了我。让我好好藏着,说,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在村里,疯四爷从来没人搭理,独来独去,即便在小巷和女人们碰上,疯四爷脸刷地红到了脖根,停下,站在一边,垂下头,先让女人们经过。女人们便笑话,疯四爷没安好心,想耍流氓,不然脸不会红涨成猪肝。男人们更是添油加醋,说村里的好女人全让疯四爷意淫了。见了男人们,疯四爷躲着,迎面时,忙缩了回去,像见了狼一样。只有遇到孩子们,才搭讪着说几句话,又是不着边际的疯话,像说鲁迅:“骨子里的自己,骨子外的自由。”说做官的:“民主与主民,羊群似的。”被告到大队,拿疯子的话当不了真,没办法,只能置之不理。初开始,还戴着高帽游过街,疯四爷将高帽取下,用拳头顶着,举得老高,或爬下,学狗戴帽子,引来一片笑声,后来就没有人喊他游街了。
平日,一般人很少进疯四爷的院子,有事,在门口喊几声,听不见完事,反正在村里人看来,像他这样的疯子,又戴着高帽,是草筛饮驴,心尽到就行了。
那天,有重要通知,队长没法儿,冒险闯进疯四爷屋里。疯四爷愕然地瞅着,没有生气,大喊大叫。可过后,不止一次摊开手,失望地嚷道,手章丢了。又专门对我说:“你是不知道,真正可惜了,我的篆字手章,是寿山石的,可好用了,不知被谁偷走用去了。”也不想想,他的手章,他的名字,谁能用?况且,究竟有没有手章,也很难说,连他的名字,村里一般人也叫不上来,老老少少,一律喊他疯四爷。
不过,知情的老人们说,疯四爷的名字相当响亮,是按家谱起的,还有字号,是秀才爷爷留下的,年深日久,连他自己恐怕都忘了。疯四爷的秀才爷爷早已作古,就是他爹,也在他被赶回村子那一年,在任教的校院上吊自杀了。疯四爷常常吐出长长的舌头,学他爹吊死鬼的样子。被赶回村不久,下过几回地,让队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训过几回,四爷就疯了。一手举着一只大木三角板,一手举着长脚圆规,满街疯跑乱嚷,说他是学理工的,专搞设计,不会掏粪种地。
四爷虽疯,名声越来越坏,村里一般人不理他,先时躲着,后来甘脆视而不见,当没他这号人存在。有人发现母鸡、猫儿跑进疯四爷乱院里,就被扣下了。去问,死不承认,又找不见,以为被疯四爷吃了。几天后,放回后,瘦骨伶叮,快奄奄一息了。进过一回四爷的黑屋子,我才知道,那些扣下的猫儿、母鸡,成了疯四爷的模特,墙上贴满鸡猫的素描,虽然神态有些夸张,还是栩栩如生的。
那年国庆后的一天黄昏,疯四爷不知从哪里找出当年的校服,穿上,跑到大街上疯喊:“天亮了,天亮了。”人们只当是疯话,懒得理他。四爷似乎很兴奋,叫了一晚上,直到天明,仍兴奋不已。不久,和四爷一同被赶回村的李家老大,平反了,安排在学校当老师。并没有人通知疯四爷,虽然他常常疯疯颠颠地跑到大队,问,上边组织有人来过没有,有没有他的信。总是高兴而去,失望而归。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使疯四爷更疯了。那天,疯四爷跑到村南河湾,见村中的二丫落水,拚命救了上来,但二丫还是吓傻了,不会说话了。家长硬说是疯四爷推到水里的,问二丫,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问多了,就哭。疯四爷当街拦住我,期许地瞅着,想让我出面证明他是无辜的。我相信,他是无辜的,可我又不在场,如何证明呢?况且,我还是个毛孩子,说话又有多重的份量?等候良久,见我无言,疯四爷跺跺脚,受伤的野兽一样,惊恐地跑远了。疯四爷坐在破院里,跳起来叫骂,骂累了随地躺下,睡醒又骂,从天上骂到地下,村里的人几乎被骂遍了。没人待理,后来,大概又睡着了。
村里人发现多日不见疯四爷时,已是半个月后了。砸开门,发现疯四爷用红裤带打着结,吊死在堂屋窗棂上,腿直伸着,长腿拖拉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狗舌头似的,和他爹当年一模一样,身旁有一堆纸灰。炕头上当枕头的书还在,翻开,空白处写的密密麻麻,全是疯话。
那几天,我一直坐在耳窑顶上,躲在烟囱后,看着队里的人将疯四爷抬在门板上,剪去长长的蓬草似的头发,抹掉脸上的污垢,装入杨木薄皮棺材里,封住口,抬走了。没有四爷生前喜欢的唢呐声,过去谁家发引,疯四爷总蹲在墙根下,陶醉在唢呐声里,曲终人散,睡着了都不知道。
后来,我一直忙于念书,直到考取重点中学,要离开村子时,才想到了疯四爷。我想,若四爷泉下有知,一定欣喜若狂,更疯疯颠颠起来。然而,院落空空,寂然无声。捧着疯四爷送我的几本旧书,想起和四爷几年间的秘密交往,不禁怆然泪下。疯四爷走了,院子里的筷子树枯死了,玫瑰树被豆腐老汉移到自家的院里,长得比先前还要旺盛,除了红色的花朵,还开出黄黄的玫瑰。后来搬来一家从口外回来的逃亡户,锄草,整地,院子清利起来,窗明几净,但已不是疯四爷原来的院落了。我爬上房,看了良久,摇摇头,下来,跑到村北余家坟,是有几个无主的坟丘,几乎与地平了,若不是上边荒芜的蓬蒿白草,很难看清了,可到底哪一个是疯四爷的,连我都说不上了。本想向四爷道个别,感谢那些年他借给我书读,以及先生般的教诲,然而,却没有地方磕头了。
我无言,抹去眼角的泪水,匆匆离去,除了梦中,真的很少想到过疯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