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水:负!
作者: 一朵午荷
时间: 2014-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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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放眼望去,蓦然发现,我的身边多了好些大忙人。 他们原来都是大闲人,是我极其羡慕嫉妒但不恨的,都是我的亲朋好友。他们的孩子大了,各自成了家立了业
摘要:这是世界上最辛苦的工作,但又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工作,最受人重视又备受冷落,最兢兢业业又备受指责。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薪水,他们不但没有,还要倒贴。
人到中年,放眼望去,蓦然发现,我的身边多了好些大忙人。
他们原来都是大闲人,是我极其羡慕嫉妒但不恨的,都是我的亲朋好友。他们的孩子大了,各自成了家立了业,自己奋斗了半生,甭管事业辉煌还是暗淡,总之是年龄一到,退了休,终于离开了硝烟弥漫的名利场,像陶渊明一样归隐了田园,回到自己的小安乐窝里了。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不过五六十岁的年纪,照今天的眼光来看,还算是老青年,一大把的光阴可以享受呢。好动的可以旅旅游,跳跳广场舞;好玩的可以打打牌,搓搓麻将;好闲的可以钓钓鱼,听听曲;好学的可以练练书法,学学画画……人生的第二个黄金期隆重登场啦!
可是,我突然发现,他们的好日子兔子尾巴一样短,很快就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他们所有人重新变回陀螺的原因惊人地相似,就是上有老下有小。他们光荣地再就业,重新上岗了。
列位看官,鉴于各位将来都有成为此类人的潜质,且听我慢慢道来。
首先出场的是三叔和三婶。三叔会计出身,三婶一直是家庭妇女,心脏不大好。两个女儿都出嫁了,先是给大女儿看孩子,因为亲家母身体不好,而且这年头流行姥姥看,阶级斗争少一些。
好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了外孙女,我90多岁的奶奶躺倒,需要人照顾了。
于是,俩人兵分两路,三叔回老家照顾奶奶,三婶接送外孙女上幼儿园。对了,三婶还有个99岁的老父亲,也得姊妹们轮流照顾。
好歹尽了孝心,把老母亲送走,以前盼星星盼月亮盼孩子的二女儿又给添了个外孙女,三叔的战场又从老家撤回到女儿家,只是角色换了一下,三叔接送大的,三婶看小的。
堂妹奶水不好,又没有育儿的经验,经常着急;孩子身体弱,饿得跟小萝卜头似的,经常哭闹。三婶身体不好,还要看孩子做饭,也经常烦躁。有一天我跟三叔通电话,三叔说:“你三婶真草鸡(方言,就是“受够了”)了,你妹妹还嫌弃她,俩人经常吵闹,幸亏是个亲妈,这要是婆婆还不得鸡飞狗跳的?”是啊,幸亏亲妈。
我那小姑也正早遭受着相似的命运。表妹没有公婆,责无旁贷,看孩子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小姑的肩上。伺候走了奶奶,就直接常住女儿家了。小姑才50出头,长得很漂亮,气质也不错,心性又高,属虎的,离了婚一直单着。那天嫂子要给她介绍一个条件不错的,电话里小姑叹了口气,幽幽地说:“算啦,不找了,我这一套上看孩子,就十年八年地逃脱不出来,还哪有功夫顾自己?”嫂子和那个未曾谋面的男子只好遗憾退场。
小姑一向和性情急躁的表妹是天敌。一天表妹在微信圈里发:与更年期的女人住在一起真是灾难!我苦笑了一下,呵呵,对老娘口诛不算,开始笔伐啦。于是,当天晚上和表妹聊到十二点,苦口婆心,小心翼翼,润物细无声地做起了思想工作。
表妹说:“俺妈就是心理有毛病,大过年在家哭眼抹泪的,说回不了老家了。你说她要是像俺大姨那样的性格多好,在闺女家看着可爱的外孙享受天伦之乐,多好的事啊。”
唉,表妹如何能理解小姑的心情呢。老母亲刚刚去世了,又没有个知心人说说话,女儿再不理解,那种孤独与寂寞怎能不令她黯然心伤?
我看着他们的遭遇,不禁喟然长叹:当姥爷姥姥不容易啊。
说到大姑,她也不轻松。当了一辈子的小学老师,十年前开始进城看孙女。大姑性子烈,倒是不会受夹板气。有一次和儿媳吵了一架,她老人家理直气壮地赢了,从此之后媳妇偃旗息鼓,毕恭毕敬。
媳妇过生日,早晨忘了吃面条,晚上下班后在饭桌前啪嗒啪嗒掉开了眼泪,大姑忙问怎么回事。媳妇说:“我过生日怎么不吃长寿面?明摆着不重视……”
大姑立刻怒目圆睁火了:“你要吃我马上给你做,你哭什么哭?我整天跟老妈子一样,伺候孩子吃穿,伺候你们吃喝,不就忘了顿面条,你就哭眼抹泪的,我做得还不够吗?你要是觉得我不合格我马上走人!”媳妇连忙收了眼泪,道了歉,从此之后虽还有磕碰,但基本上天下太平。
六年前北京奥运会,女儿一边读博一边生了个大胖小子,急需照顾,大姑就心急火燎一路动车赶了过去,三年里看出个小神童倒还其乐融融。可是,奶奶一病倒,眼看时日无多,便又掉头回来。于是,大姑就三头跑了,分身乏术,大姑常说要是跟孙猴子一样,能拔根毫毛多变几个自己就好了。
大姑说,有一天在小区里碰见我二姨了,二姨也在看孙子,瘦得很,据说媳妇很厉害,大姑惴惴地揣测:“你二姨不会是受虐待吧?”唉,我不敢想。
我的大姑姐也绝不会受这样的委屈。
他们老两口本来日子过得滋滋润润,二姐虽然三年前得过病,连惊吓带折腾差点要了命,但缓过神来俩人感情更好了。姐夫事业单位退休后,没事开着自家的面包车,拉个活挣个水电费,二姐做个手工活,俩人一个月折上的钱一分也不用动。
刚刚伺候走了我婆婆,孙女一出生,这平静就又被打破了。
不等儿子召唤,两口子就常住沙家浜了。搬着铺盖卷从县城一百二十平的大房子,住进市区给儿子买的六十平的蜗居,祖孙三代一家五口人从此搅和在一起了。
二姐理家是一把好手。每天弄孩子,做饭,洗衣,一刻也不得闲。哪怕周末,也嫌儿子媳妇不会看孩子,加上心疼儿子工作累,老两口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活。姐夫原来不怎么干家务的人都开始买菜做饭了,天天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二姐也经常跟我嘟囔:这活不是个好活啊,不仅搭上精力,还要搭上钱,每个月生活费好几千呢。还要受拘束。可是光想着就这么一个儿子,不给他给谁?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也就只能哑巴吃黄连了。好在和姥姥家轮流看孩子,还能时不时地歇口气。
孩子一岁多了,两个人明显见老了。二姐的头发越来越少,皱纹越来越多。我曾经看过姐夫年轻时的一张照片,他那时在北京当兵,英气逼人,如今再见,头发少了许多,眼袋却大得惊人,已经跟旧式行军水壶一样规模了。
他俩伺候得好,天长日久,媳妇胃口变刁,都不愿意回相隔五百米的娘家吃了。
不过,吵架的时候可没忘了那个避难所。这不,那天大姑姐气呼呼地来我家了,说小两口吵架把她气出来了。
小两口都有脾气,再说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原来,那天刚要吃饭,儿子嫌媳妇慢吞吞的,一句话就扔了过去,儿媳也不甘示弱,两人吵爹骂娘地战到了一处。老两口都是聪明人,不会拉偏架,绝不向着儿子说,劈头盖脸把儿子骂了一通。谁知媳妇不识趣,径自气嘟嘟地回了娘家。
赔上精力财力人力物力还不知情,大姑姐决定勇敢地罢工了。耐心等到媳妇消了气回来,他俩不卑不亢地开了腔:“娟子,我们还是回老家吧,这儿也窄巴,咱们生活习惯也不一样。孩子呢,你们愿意让看,我们就弄回家看,成吧?”小两口见二老去意已绝,也没了办法。大姑姐算是得了一点自由,再也不用看脸色,再也不用怕嚼着喂孩子遭儿媳妇埋怨了。
大伯哥和嫂子两口子是另一种类型,属于百依百顺全心全意为儿子服务的。
他们一个养猪致富,一个是退休教师,用多年的积蓄帮儿子在市区买的房子、车子,然后又帮着看孙女。先是嫂子一个人去了城里,几个月下来,俩人都瘦了二十斤。后来,大伯哥干脆处理了猪们,也进了城。
年三十回老家上坟,在门口碰见刚回来的嫂子,她忙不迭地指着身上的新外套炫耀:“瞧,这是媳妇上万达给买的,一千七呢。还给了一万块过年呢。”
我笑眯眯地给她泼了一点冷水:“你不是又给他们买车花了好多吗?给你也是应该的。”是啊,小两口为了生意,又花了三十万换了一辆奔驰,他俩又搭上了这两年的积蓄。
去她家看那小孙女,一起爬到晒粮食的平房上玩,要从楼梯上下去的时候,媳妇顺手把孩子递给婆婆:“妈,还是你来吧,我抱不动。”嫂子高兴地接过去,艰难地往下走。
呵呵,这境界真够高的。不过,这奶奶当得蛮有成就感,孙女每天晚上睡觉哭着找奶奶,不跟妈妈睡。刚刚妈妈用童车推着出去玩,一转头不见奶奶,接着就哭成了小泪人儿。
我看着脸上褶子比衣服上还多的嫂子,怪不得刚才感觉怪怪的,她忙得连洗头的功夫都没有,竟戴着一个假发套。
离开她家,我不禁喟然长叹:当爷爷奶奶不容易啊。
人到中年,怎么日子会如此忙碌而紧张啊。
同事的爸妈每年出去旅游,一年出去了四次。逛遍中国,正准备走出国门。
我的父母是幸运的,孙女外甥都是姥姥看的,还有自己的世界。爸可以悠闲地遛鸟,养金鱼,读报纸,看电视,和忘年交吴忠子谈世界风云;妈妈可以挖野菜,做年糕,领着村里的一帮老娘们跳广场舞,去镇上县里比赛。我们兄妹几个经常回家看看,俩人还可以通过视频和远在重庆的小孙子见见面,聊聊天,偶尔弟弟一家回来,大家一起堆雪人,吃豆包,享受天伦之乐。
爸爸弟兄姊妹七个,除了他,所有的人都有着一样的命运。年三十回家,听说四婶摔断了胳膊,我大惊,爸却笑着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四婶这下可以休三个月的假啦。”是啊,四婶已经上岗再就业四年之久了。几乎没休过。想到这里,我也暗暗地替四婶欣幸了。
最近,我最小的堂弟媳怀孕了,家里上上下下都很高兴,尤其是爷爷。我却为五叔和五婶暗暗担忧,他们又要上岗了,也要被套住了。
他们这个职业,没有堂堂正正的大名,通常叫做“上有老,下有小”,但不可或缺。
世界上所有的工作,都有假期,至少有个周末,他们没有,他们要二十四小时值班。
他们的职业风险很大,伺候老人要周到,不能甩脸子,否则会被斥之为“不孝之子”。
他们看孩子要细致,不能粗枝大叶,吃喝拉撒一律要管,还要管着教儿歌,普通话不准会被说成“没文化,真可怕”,一旦孩子磕了碰了要低头认罪,还会有背后被骂作“老东西”之虞。
他们“昼夜勤作息,儿媳故嫌迟”。如果撒手不管,雇保姆心疼钱,还会被一些人说成是“会享受”……
这是世界上最辛苦的工作,但又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工作,最受人重视又备受冷落,最兢兢业业又备受指责。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薪水,他们不但没有,还要倒贴。
前一阵子,看见一则新闻,说一位老人为了看孩子向儿媳要钱,话题一出,引来沸沸扬扬的议论,甚嚣尘上。很多人谴责老太太,说钻钱眼里去了,跟儿女还这么计较云云。试问,为什么当儿女的就不能替母亲考虑一下,不是儿女不自觉一个劲地啃老,不是母亲万般无奈,能出这样的事吗?
在西方社会,孩子通常是由年轻的父母自己来带的,德国政府甚至规定男女一同休产假两年,全心全意带孩子。孩子的教育是大事,不用说老人带会出现隔代亲的溺爱之弊,单说孩子和父母疏远也是个大问题。
中国一向讲究几代同堂,强调亲情的培养和家庭的凝聚力。诚然,赡养老人是天经地义,是责任;抚养子女是理所应当,是义务;可是,看孙子孙女,又是谁规定必须的呢?有人说,这是约定俗成。是啊,我们都要变老。可是这样做真的就是上策吗?
什么时候,被剥夺了自我的“闲人们”能真正地休闲一下?答案恐怕是孙子十岁以后了。那个时候,“闲人们”就成“老人们”了,极可能已成为老胳膊老腿孤孤单单巴巴地守望空巢的人了。他们的眼神里,就闪回着三个字:忙,盲,茫……
年轻人,是不是该多动动手,多带带自己的孩子?有一天你们也会老啊。我们的养老院,是不是应该多一些?
我的未来不是梦,可能是海边礁石一样丑陋且尖锐的现实,我是不是只能守望在堤坝处,任凭海水的拍击,偶尔抬头看看那自由自在的海鸥?我期盼着,前方,出现转机。
前一阵子看了龙应台的一篇文章——《职业:无!》,写的是国外家庭妇女的辛苦;我今天写的是中国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不易,就套用一下,叫《薪水:负!》吧,但愿这个叹号,这一声叹息,能替辛苦的中年人说出他们的无奈和希望,换来大家乃至全社会的重视。当然,也替未来的我,你,还有他。
最忙的闲人,再过几年,我会成为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