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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的归宿是地狱

作者: 宫主 时间: 2011-11-08 阅读: 6496次 点赞: 88个 评分: 4.0分

早晨,太阳透过云层的阻隔将光漫射在黑魆魆的山岭上,冻结了一夜的冰霜渐渐融化,轻纱般的雾气在树林中缭绕。  踩着濡湿的落叶,顾不上斜伸过来的枯枝剌在脸上,石

早晨,太阳透过云层的阻隔将光漫射在黑魆魆的山岭上,冻结了一夜的冰霜渐渐融化,轻纱般的雾气在树林中缭绕。
   踩着濡湿的落叶,顾不上斜伸过来的枯枝剌在脸上,石军跌跌撞撞地在密林中跑着。他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啊,跑得越远越好!多跑出一步,离警察就远一点。不能被警察抓住啊,抓住我就完了。”他费力地动了动麻木的舌头,嘴里没有一点唾液,呼吸道里像长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吱吱地拉着风箱。太阳还没有完全从云层里跳出来,树林里光线暗淡。大腿根像绑着两个沙袋,肌肉僵硬得打不了弯,石军一个趔趄接着一个趔趄像电影中的僵尸机械、笨拙地向前挪着。他的眼珠子还算灵活,警惕地逡巡着林间树后;他的大脑还没坏掉,一门心思想着:“我不能被抓住,我还要捅死几个垫背的。王伟这个小兔崽子,老子不杀了你,死都不甘心!”一想到杀人,他的神经兴奋起来,腿脚也有了点力气。他伸了伸舌头,嘴里竟渗出了几丝口水,他赶紧吧嗒吧嗒嘴咽了下去。口水润湿了喉咙,他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儿。左手握着的那把杀猪刀,在冰冷的雾气里寒光闪闪、杀气腾腾。这把杀猪刀陪了他九年,木头柄油汪汪、黑乎乎的,一尺半长的刀身明晃晃的、锋利的刀尖削铁如泥。他还记得父亲把它交到自己手上时说的话,“儿子,爸爸巴望着你长大就是要把它传给你。靠着这把杀猪刀,你的后半生吃穿不用愁了。”石家祖孙三代都是屠夫,从爷爷那辈起就在这个镇子上杀猪卖肉,石军的父亲十八岁时从父亲手里接过这把杀猪刀,靠给人家杀猪宰羊赚点头蹄下货来养活老婆儿子。天有不测风云,那年冬天,父亲替人宰牛时,牛挣脱缰绳将他撞倒并踩断了一条腿,成了瘸子残疾。祸不单行,转过年来,石军妈心脏病发作,撇下七岁的石军撒手人寰了。父亲拖着条残腿,又当爹又当妈,好歹把石军养到十八岁,将这把杀猪刀交到了石军的手里。石军像宝贝似的爱惜着这把杀猪刀,这么多年来总是把它擦得铮亮,刀刃一个豁口都没有。
   用这把心爱的杀猪刀来杀人,而且一连杀了四个人,这是石军始料不及的,也许是宿命安排的,那几个人在劫难逃。可是杀人偿命,自己能躲多久呢!“田局长这个王八蛋,要不是欺人太甚,我会杀你吗?”他觉得很委屈:“把我拖下水,我他妈还没活够呢!”他呜呜地哭了起来,哭了几声,发现自己眼睛枯涩,一滴眼泪也没有,便止住了。“也罢,我快刀手石军也算条汉子,为民除害,也做了件好事!脑袋掉了也就碗大的疤,三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觉得三十年太远了,媳妇儿郑春燕该是六十岁的老太太了,三十七的儿子娶妻生子,也该胡子拉差的了,“娘俩还能认识我吗?这辈儿怎么论呢!唉,管他怎么论能见面就好!”儿子可爱的小模样儿浮现在眼前,石军的眼睛湿润了,两颗泪珠儿滚落下来。他忽然担心起来,“自己杀生无数,现在又背上四条人命,阎王爷能准许自己托生为人吗?人有什么好?自己起五更爬半夜,油渍麻黑的蹲市场,一天到晚勉强填饱肚子,沾个官就能来掐掐脖子,揩揩油,活地个累!当个动物也不错,不过,千万别让我托生成羊!”石军的眼前浮现出宰杀活羊的情景,他有些亢奋,周身的细胞渐渐膨胀起来,他似乎听见了羊咩咩地哀叫声,似乎看见了羊女孩子似的眼里滚下的串串泪珠,快刀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羊的四肢抽搐了几下,合上了眼睛。每当那时侯,快刀手石军脸上的肌肉放松了,慢慢地用一块抹布轻轻地擦拭着溅上血点子的杀猪刀,他擦得仔仔细细的,不时用嘴在刀吹几下,然后,上下翻看着,直到觉得毫无瑕疵才慢慢地将刀包裹起来。他坐下来,点燃根哈德门烟,先用力吸一口,再慢慢呼出去,青色的烟圈在他眼前慢慢变形,袅袅飘散。石军的心是安详宁静的,心理和生理上完全释放后的轻松与惬意让他的脸上露出笑容。如今这把刀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握在手里,刀上沾着斑斑血迹。他将杀猪刀凑近鼻子,嗅到一股血腥味儿,这不是牲畜的血腥味,是税务分局田局长和他情妇的血腥味,是市场管理处王伟的老婆和他四岁儿子的血腥味,多年来,石军习惯了血腥味,他觉得人的血腥味和牲畜的血腥味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他妈的畜生,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该杀,把他们都杀光,杀净!”杀人和杀牲畜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睁眼闭眼的事,早知道这么痛快,早就把田局长干掉了,白瞎了那么多猪心猪腰子。石军贪婪地嗅着刀上的血腥味,竟不由自主地伸长舌头在血点子上舔了几下。血腥味诱发了他的食欲,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必须得找到点吃的东西,要不该支撑不住了!”他抱着一棵白桦树,四下看了看,决定到下面的沟塘子里碰碰运气。他的腿已经无法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他索性往地上一坐,沿着陡坡连滚带爬地滑到沟塘子里去了。
  
   初冬,正是林蛙下山的时候,石军看见涧溪的浅水边,几只林蛙蹲在那里“咕儿,咕儿”地叫着,马上想到了鲜红的蛙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迅速地站了起来,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向林蛙靠了过去。捕猎林蛙让他精神振奋起来,他觉得自己像老虎般威猛,像豹子样机灵,仿佛在自家后院正宰杀一头三百多斤重的大肥猪,他咧了咧嘴,狞笑了起来。一只小林娃看见一个须发蓬乱,脸色青白,满脸狰狞的人正向它们靠近,想要偷袭它们,它惊叫一声“咕儿!”带着伙伴们蹦走了。
   扑了个空,石军泄了气,颓然地跌坐在石头上。肚子又叫了起来,他走过去蹲在溪水边伸手去捧水喝,手未触到水面,便停住了。水中有个鬼样的倒影,“这还是我吗?这还是人吗?简直是他妈的魔鬼!”石军沮丧极了,他两手在水中怕打着,水花溅在脸上、身上,湿湿的、凉凉的,他用冰凉的双手捂住了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一阵秋风刮过,身后似有人声,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来,不过是风摇枯枝的沙沙声,他放了心,双手捧起冰凉的溪水狠狠地喝了一肚子。他用杀猪刀割了水边的绿草塞进嘴里费力地嚼着,苦涩的汁水和着唾沫被他咽下去。突然,一只小松鼠拖着条长尾巴从他前面的石头上跳过去,石军迅速地将手里的杀猪刀撇了过去,没想到正打在小松鼠身上。小松鼠侧身倒在地上,两只小爪蹬了几下动了。石军一阵狂喜,一下子扑了过去,抓起小松鼠三下两下就把松鼠皮给剥了下来。
  
   三十二岁的石军已经做了十年的屠夫,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宰了多少牲畜,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剥过多少动物的皮。记得刚开始学杀猪的时候,瘸腿父亲把杀猪刀塞到他的手里,指着被绑起来的一头猪的颈部动脉处,告诉他杀猪的要领,“稳、准、狠,一刀毙命!”石军按照这套要领杀猪宰羊,很快脱颖而出成了西市场屠夫中的佼佼者。当时电视连续剧《倚天屠龙记》正在热播,有人就给石军起了个外号叫“快刀手”。一段时间里,石军真以为自己成了金庸笔下的张无忌,挥舞着他的屠龙刀在西市场杀猪宰羊好不风光。“快刀手”吸引了西市场卖水果的郑老四家的二姑娘郑春燕,两人日久生情,很快就组成了小家庭。
   想到郑春燕,石军心里暖暖的,这个性格泼辣的傻媳妇,刀子嘴豆腐心,几年来无怨无悔地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尽心尽力地照料这个家,能娶到郑春燕做媳妇是老石家的福气。他想到了小学班主任,那个尖酸刻薄的老女人。石军的小学生活充满了羞辱和恐惧,他试图忘记,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小学三年级十一岁的石军没写完作业,被班主任罚站在教室后面一上午,即便是尿了裤子,也不放过他。“六一”运动会,全班同学参加团体操表演,班主任老师单单把他留在教室里打扫卫生;石军和一个男同学打起来了,班主任老师批评石军,说他没教养。石军反驳说是他先骂我爸瘸子的,老师却说,难道不是吗!这一桩桩一件件像锥子般扎着石军的心,“歧视我一个没妈的孩子,缺德!”。还有赵老五那个老兔崽子,明明是他两个儿子欺负石军一个,他不仅不管自己的儿子,还动手打了石军两个嘴巴,“回去告诉你的瘸子爹,不服就过来,爷俩不顶一个!”恃强凌弱,你说石军能不恨这个老兔崽子吗!赵灵芝也该死,初三时石军偷偷给她塞了张纸条,没想到这个死丫头当场就把纸条公开了,结果石军落下个“石蛤蟆”的外号,成了全班同学的笑料;当然这些该死的人中田局长和王伟最该死,一个税务分局的分局长,不是要猪心补心,就是要猪腰子补肾,一年到头猪身上的稀罕东西都拿去喂了这头狼。市场管理员王伟更是该死,二十几岁的小岁数仗着他爸是个什么副局长,鱼肉百姓,贪得无厌。不进贡,好,调摊位,不修理死你不算完。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仗着手里的权势横征暴敛,作威作福。“叫你们享受,上地狱里享受去吧。”石军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恨不得再去捅他们几刀,踢他们几脚。
  
   那天,石军接到田局长的电话:“攒够十个猪心了吗?”
   “才攒了六个!”石军赶紧说。
   “我不是叫你赶紧攒,我老婆等着治心脏病吗!”田局长话里显然不高兴了。
   “生猪价钱长得厉害,猪肉也跟着涨,肉不好卖,猪杀的少了,猪心也少了!”石军连忙解释说。
   “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还能干点啥。啥也别说了,赶紧把三年的税款给我补齐!”田局长翻了脸。
   “什么税款?”石军不解地问。
   “三年交没交税你不知道啊!”田局长在电话里反问。
   “田局长,不是你说我不用交税吗?”石军急了,声音不觉提高了。
   “我说石军,叫你缓缴,没叫你不交!有没有搞错你!明天赶紧到分局交清税款,要不我可制裁你!”田局长将电话挂掉了。
   “王八蛋,给我设套呢!明明说给我免税的,现在让我补税款。三年里吃的猪肉抵得上十年的税款了。不就少了几个猪心吗,翻脸不认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想起上午市场管理员王伟找自己借钱的事,石军更是心烦。市场上流传着一首打油诗,“推小磨,信用社;砸大点,王大胆。”二十来岁的王伟嗜赌成性,手头不宽裕了就找西市场的小摊小贩借钱,今天三百,明天伍佰,从来没见他还过。今天早晨,王伟又来借钱,张口又是一千,“我三天没卖上一千元,哪有钱借给你!”石军有点不高兴。王伟不紧不慢地对身边的人说,“该调调摊位了,要不对靠墙边的那些摊主不公平。”谁都知道,靠墙边的摊位蹩脚,顾客不愿意往那边走,货不好卖。“这不明摆着敲竹杠吗!今天,我就不往外掏这个钱,看你怎么办!”话说出去,石军又后悔了,真要整你,给你个小鞋穿,你能怎么地!“这些王八蛋,还让不让人活了!”越想心里越没缝,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打了半斤散装酒,石军在熟食盆里切了块猪头肉,坐在肉案子边独自喝起了闷酒。
   常言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半斤烧酒下肚,石军敢过景阳冈了。他让媳妇儿看摊儿,把杀猪刀别在裤腰带上衣服下面,拎着六个猪心向田局长家走去。
   来到田局长家大门口,见大门开着,石军走进院子。他推开房门,听见田局长在卧室里说:“怎么才来,等了你半小时了!插上大门!”没等石军答话,外面进来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见到石军一愣就要往外走,石军一伸手拦住了,“别走啊,田局长等了你半小时了。我走,田局长,”他朝屋里喊道:“猪心给你放窗台上了!”田局长推开卧室门走了出来,见到石军和那个年轻女人,一愣,说:“小夏,找我有公事,明天上办公室说吧!”
   那个叫小夏的女人转身向外走,被石军拦住了,“别介啊,就这么走了多遗憾呀。田局长我只问你一句话就走!明天,我还用补交税款吗!”
   在女人面前,田局长放不下架子,他厉声说:“石军,你想敲诈我吗?”
   石军也火了,“好你个田局长,翻脸无情啊,这么多年吃我的猪腰子补肾就是为了玩女人!”
   话说的太难听,田局长指着房门吼道:“给我滚出去!”
   石军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嗖地拔出了杀猪刀,“你让谁滚?”
   这时候,只要田局长打个哈哈给石军一个台阶下,事情也不会发生了。可是,一向自视高人一等的田局长,根本没把石军放在眼里,他冷笑着说:“小子,借你个胆你也不敢!有种往这攮!”说着朝石军靠了过去。
   石军已经失去理智,他朝着田局长的胸口攮了过去,田局长一声没哼倒下了。站在旁边的小夏嗷地一声就往外跑,被石军一把薅住,照着胸口又是一刀。
   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石军觉得轻松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一滴血都没有溅上,他对自己的技术很满意。他把黑色方便袋里的猪心倒出来,把杀猪刀装进去缠了几下,往后面裤腰带上一别,走出了田局长家。
   来到街上,经冷风一吹,石军清醒了,“完了,我杀人了。”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像被推进了万丈深渊,绝望极了。他摇摇头让自己镇静了下来,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死也要拉他几个垫背的!”转身飞快地向王伟家走去。
   王伟没在家,他的媳妇和四岁的儿子偎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铃响,小媳妇儿开了门,见是石军热情地把他让进了屋。
   王伟家真不错,房子有一百多平,三室一厅,双卫的。光客厅就有五六十平,整个房间实木装修,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再看王维二十来岁的媳妇,脖子上戴着大粗金链子,腕子上戴着金手镯,耳朵上手指上金晃晃的。想到上午王伟借钱的事情,石军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从身后抽出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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