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情轶事

常常感叹社会发展进步了，人们的物质生活环境也相应地提高、方便了许多。譬如，现在一到了节假日，琳琅满目的物资由你挑选，只要你不吝啬花钱，啥东西都能买到不说，还给你包装打理得称心满意！如今的家庭主妇，不必为节假日餐桌上的佳肴忙碌，成品的、半成品的物资手到擒来。去菜市场选好鸡鸭鱼活禽，向专门屠宰生禽的商铺一丢，不一会儿赤條條的净鸡鸭就出来了，提回家再洗净，即可下锅。方便之极！
　　 在今天看来再简单不过的小事退回去三十年那就完全成了另外的样子。那个时候还是计划经济，物资缺乏不说，就是你拥有了这些生禽，也无处宰杀，个人市场行为一律被视为“资本主义尾巴”，“资本主义尾巴”绝对是不能存在的，必割无疑！你去集贸市场买来或自家养的家禽只能自己宰杀！可怜那些心慈手软、对生禽下不了手的人只有对“禽”兴叹：“莫奈何也！”
　　 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是所有物资凭票供应的年代，肉类供应少得可怜，我们一家四口一月只有两斤肉票供应，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馋肉馋得要命。我这做妈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去集贸市场买鸡鸭还要冒着风险，假如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执法人员抓了现行，那可是颜面全无！“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不是？！穷则思变，于是，那年开春时节，我和同事从浮炕上抓回二十只雏鸡和两只小鹅，连同读小学的儿子从同学家抱回来的两只“八点黑”肉食兔，使我们不算大的小院成了一个养殖场。孩子的爸爸工作之余用木头条为小鸡们钉制了一个笼子，放在院子的一角；“八点黑”则放在院子东边的一个夹道里，上边用牛毛毡苫盖，兔儿在宽敞安全的通道里自由自在地成长；至于那两只鹅就散养在院子里，成年后的鹅成了看家护院的卫士，每逢有人造访，鹅们引长脖子“啊、啊、啊”的叫着向我们报告“有人来啦”。
　　 在我和孩子们的精心饲养下，鸡鹅兔很快长大。特别是那两只“八点黑”肉食兔在夹道里自由繁衍，到年底的时候竞一下子猛增到二十余只！水滑柔软的皮毛像灰色的缎子，可爱极了！春节临近的时候，餐桌上的不足，让我们想起院子里的动物们。全家统一思想，决定先从鹅开刀，因为鹅太能吃。常言道：“家无万担粮，不喂长脖郎。”四口之家每月口粮定量供应不过百斤，省出来的粮食实在是不能满足它们的需要。
　　 翌日，全家动手满院子抓鹅。肥硕的大鹅足有七八斤重！呵呵，足够全家过一个丰盛的年啦！可是，看着自己亲手喂大的鹅在地上挣扎的样子，心里又老大不忍。打听遍小城的大街小巷也没有宰杀生禽的地方。我和先生都属于那种心慈手软的人，除了打死过老鼠，从来不枉杀生灵。目睹鹅的挣扎，实在是下不了手。这时，单位里的同事们都围观在侧，如何把鹅杀死，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位从北京回来探亲的解放军同志很有经验地说：“让它死得痛快些，必须给它灌上一杯酒，然后趁它晕晕乎乎在它的头上钉上一颗钉子，鹅就倒地身亡。”听起来还是蛮有道理，既然想吃鹅肉，就不能动侧隐之心，在解放军同志的帮助下，残酷的行刑开始。先生把一杯老白干递给解放军，他费九牛二虎之力给鹅灌下去，松开手，鹅摇摇晃晃地跑出去二三十米后停了下来。看来它是真的醉了。解放军同志一不做二不休，趁机将一颗寸把长的钉子钉进鹅的脑袋中，剧烈的疼痛让鹅在院子里趔趔趄趄折腾了半个小时才死去！这是迄今我见到的最残酷的行刑。每当想起鹅的惨死，食欲全无！那只肥硕的鹅，我用炒熟的花椒盐把它腌制起来、风干，次年有亲朋好友来做客，这鹅肉成了客人下酒的佳肴，众皆啧啧称赞：“人间美味！”
　　 目睹过第一只鹅的惨死，第二只就不想再去伤害它，我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一个老乡。后来听他说，第二只鹅死得更残忍！他在“高人”的指导下，一刀砍下鹅的头，鹅挺立起来，颈腔里的血如柱般喷射两米多高，鹅直竖着血淋淋的颈骨没有方向地笔直前冲，直到碰到院墙才倒地而亡！满院殷红的鹅血历经几场雨水才冲刷干净！
　　 请不要忘记东夹道里的“八点黑”们。兔子的繁殖能力特强，以三个月一窝的速度繁衍，而且，妈妈、女儿、孙女都在争先恐后地生儿育女。兔爸爸和兔妈妈从春天入住夹道，到年底，夹道里大大小小的兔子竟有了二十七只！据说，“八点黑”是当时最好的肉食兔品种，肉质鲜嫩，专门出口给外国人吃的优质肉兔。我又动了杀一只给孩子们尝尝的念头。可是谁来杀呢？恰巧同事小葛乡下的婶娘来啦，这个泼辣厚道的大娘自告奋勇帮我们杀兔，她左手麻利地提起兔子的两只后腿，右手握着二尺长的木棍，照准兔子耳根后后脑勺猛力一击，兔子还没来得及挣扎一下就命归西天！干净漂亮的极刑！但是，看到被大娘剥掉皮的“八点黑”活脱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无论如何也不能下咽。人啊，总是自己欺骗自己，亲眼目睹宰杀的生灵就不敢下咽，别人屠宰的就食之有味心安理得，实实在在的伪善良！
　　 面对不能下咽的兔兔，我们全家开会达成一致意见：全部处理掉！左邻右舍每家送一只，剩余的卖给食品公司。再也不忍心看着自己亲手喂大的动物再遭灭顶之灾！当我的儿子和女儿拿着五十八块钱回来的时候，我如释重负。在八十年代初，月工资只不过才三十多元钱，五十八元不算小数，它们成为儿子和女儿求学路上勤工俭学的第一笔收入。
　　 《食情轶事》想反映的主题是计划经济下的市场确实很萧条，人们的生活也很不方便。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食客们来说，宰杀生灵都是个难题。当然，我们不能因为尝到了市场经济的甜头，就一味地扩大计划经济的弊端，计划经济毕竟也是社会发展阶段的一个历史进程。记住历史，有助于我们更加珍惜美好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