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背如流

摘要：考完试后，辛校警离开考场，挺胸阔步走向校警室。大家都看得出，今天在大办公室里参加考试的人，只有他还清清醒醒，没被考得昏昏沉沉，真够本色。
　　 学校的改革顺理成章，步步推进。
　　 改革到了第三步的第（三）步，就是改到了后勤职工的考试任定制（简称为考任制）。也就是说，后勤职工也要像教师一样每学期分期中期末两次考试，分数等于或高于60分的就聘用，低于60分的就不聘用（下岗）。并且考试方式定为面试。
　　 后勤职工大会上，新上任的华总务主任强调了考任制的重要性，还特别强调后勤职工对考试范围内的知识要做到能倒背如流。
　　 这样一来，弄得所有的后勤职工和所有的教师一样，思想都像绷了一根上得很紧的弦。
　　 买菜的，挑着担子还读诗。
　　 煮饭的，漂着大米还背词。
　　 考试的时间到了。
　　 华总务主任坐在高高的真皮转动椅上，手中翻动着一本少说也有10公分厚的《后勤职工管理制度》的书本。丙校长坐在华主任的右边，庚副校长坐在华主任的左边。校长副校长的坐椅比华主任的稍矮些。这样安排的思路很明确，考后勤职工的试，总务主任占主要地位。当然大家也明白，这华主任在学校的地位，是校长也要让他三分，矮他一截。所以，学校的许多管理条例都依他而行。比如“情人节放假”、“加班没有加班费”、“主任级别不上课”等都是华主任一口制定的，并且一成不变。
　　 在华主任大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摆着一个矮小的方凳。所有的后勤职工站在门外等候，听华主任喊名字，叫到的就进去坐在小方凳上，然后屏住呼吸竖直耳朵听华主任提问题。
　　 在开考之前，细心的华主任在考号顺序的编排上很是动了一番脑筋：
　　 从电工到锅炉师再到挑菜做饭的？没有规律，不妥。
　　 用抓阄的方式来决定顺序？乱了套，亦不妥。
　　 想来想去，最后把考试的顺序决定为按年龄从大到小的顺序来排列。华主任为定下这个方案而感到高兴，并向大家解释了一番：这样的排列叫论资排辈，也就是说年龄越大的考题就要越简单些。
　　 “这简直是荒诞。”人群中还是发出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声音。
　　 但考试还是开始了。
　　 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是烧开水的锅炉工于天竺，他是后勤职工中年龄最大的人，也是全校教职工中年龄最大的人。他是这所学校的元老，从本校搬山筑墙建校到现在，一直坚守着那冒着黑膝膝烟气的大锅炉烟囱整整25年，从24岁开始就天天干着往锅炉壶里加水，住锅炉灶里加煤的苦差事，25年来没有叫过一声苦，也从来没有出过丁点儿大的安全事故，“优秀工作者”的荣誉证书也堆满了一大抽屉。
　　 于天竺是个小个子，坐在华主任大办公室角落里高约15公分的小矮方凳上，显得极为不显眼，他一坐上小矮凳，全身心就有一种不适的压抑感，但他顾不得别的了，挺挺胸，屏住气，赶忙竖直双耳听考题。
　　 “你参加工作年几何了？”
　　 “25年了。”
　　 于师傅相信自己对“年几何”的概念理解是正确的，也相信自己答对了。
　　 “你家有多少人？”
　　 “我，我老婆，我大女儿，我三女儿，一共是四人。”
　　 “不对，还有二女儿呢？应该是五人才对。”华主任不信。
　　 “不对，二女儿三岁就病死了，所以应该是四人才对。”于师傅改正。
　　 之后，是华主任翻他手下的那本大书。翻了十来页后问：“我们文明县有多大面积？最高海拔是多少？”
　　 这次，于师傅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没有听清楚题目的意思。华主任又念了一遍题目。可是任凭于师傅怎样的苦思冥想，甚至把头发都抓落了许多，也答不出华主任这道简单的题目。
　　 之后，华主任翻着大书大约问了二十几个问题。于师傅非但不能回答，就连题目也听得真的不明白了。要知道，于师傅只读过三年的书，他当兵退伍后干了锅炉工的职业，一干就是25年，这么多年来，他只知道往锅炉壶里加水，往锅炉里加煤，然后再把热气腾腾的开水供应给全校的师生员工们。周末难得有点空闲的时间，还得抬着板钳修水管，带着胶把钳修电线。哪里有时间背什么哲学、理论、国策、县规的。更何况如此大的年纪又如何拿那些什么哲学、理论、法规的知识“倒背如流”？
　　 华主任还在不断地提问，于师傅却在不断地发抖。
　　 不知不觉，于师傅坐的小方凳下出现了一条“小河淌水”。
　　 华主任眼贼，最先发现了那条弯弯曲曲流淌的“小黄河”。便绷紧了胖乎乎的苹果脸问道：“于师傅，你这是怎么搞的？”
　　 “华主任，实……实在对不起，我……我不能倒背如流，我……我只会拉尿如流。”两位校长扪着嘴笑。
　　 于师傅从华主任的大办公室出来后，马上向厕所走去。大便后的他虽然全身心感到了有一丝舒服的同时，水盈盈的双眼也模糊了他周围的一切。
　　 接下来的二号、三号、四号、五号……等等都坐了一次华主任豪华的大办公室，坐了一次不能再小的小方凳，模模糊糊地回答了华主任连珠带串的提问。每个考完试出来的人都昏昏沉沉、懵懵懂懂的往厕所里跑。
　　 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终于轮到了年龄最小的一个。
　　 后勤职工中年龄最小的人是校警辛大力。他是1969年出生的。虽说辛校警年龄在后勤职工中数他最小，但他一米八八的高大个头在全校却是鹤立鸡群，加上他曾经三年的军旅生涯，虎背熊腰的特征特突出。
　　 辛校警度着方步走到大办公室的角落里，转身面对“监考官”，背对小方凳坐下去，可是他的小腿太长，方凳太矮，屁股是怎么也坐不到方凳上去。他只好把两手搭在大腿间半蹲着，活像一个正在蹲马步的练功者。
　　 “你出生于哪一年？”
　　 “9691年。”
　　 “什么？你出生于九千六百九十一年？可现在才两千年，你是不是发高烧呀？”他边问边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用手摸了摸辛大力的脑门头，体温也好像十分正常。
　　 “你的爱好是什么？”
　　 “我的爱好是球网打。”
　　 “什么？你的爱好是酒碗大？我可听说你是滴酒不沾的人嘛？”
　　 “学生中考考到一题填空题是我国的总书记是。我也考你一道填空题，听好，我校的现任校长是。”
　　 “艾子丙。”
　　 丙校长锁紧了眉头，庚副校长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哎哟，我的辛校警辛大力同志，你简直是在胡扯些哪样？我是在问你我们学校校长的名字，你却胡言乱语，说些什么‘艾滋病’不‘艾滋病’的，简直不吉利，实在太下流。”
　　 “我不是胡扯，也不是下流。”辛校警很无奈地纠正：“华主任，我是完全按照你的指示去做的，为了认真完成你‘倒背如流’的要求，我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来背答案，所以，现在也就‘倒答如流’了，又怎么能说是胡扯、下流呢？”
　　 之后，华主任十考百考，辛校警都能倒答如流。
　　 考完试后，辛校警离开考场，挺胸阔步走向校警室。大家都看得出，今天在大办公室里参加考试的人，只有他还清清醒醒，没被考得昏昏沉沉，真够本色。
　　 之后，校园的生活，端着大碗打饭吃的人们，除了担心怯考的念头外，又多了一味下饭的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