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
作者: 杨平原
时间: 2016-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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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的一个傍晚,街上的彩灯在雨雾中红一团黄一团地亮着,大地于沉静中闪耀着一种幽秘之光,不知不觉中我走进了珠江源广场一角的梅林。 没有带伞,我把围
春节前的一个傍晚,街上的彩灯在雨雾中红一团黄一团地亮着,大地于沉静中闪耀着一种幽秘之光,不知不觉中我走进了珠江源广场一角的梅林。
没有带伞,我把围巾解下来盖住头。就在扬头的刹那,我瞥见了梅花。在青灰色的天幕下,在雾雨中,在交叉而生的老干上,那似开未开的、红中带白的梅花静静地与我相看,它平和而安详,向我传递着忍耐寒寂的自信。我不愿惊忧它,我只倾听它,它收藏了夏的激情、秋的喟叹,它收藏了月的惆怅、风的倾诉、阳光的柔情。我安安靜静地站在梅林之中,任凭雨点滴洒,那种轻灵的声音令我想起一首古诗:“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陇云头,归来拈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那时我家住在富源一中老教室改成的教师宿舍,这首诗就是我读中学时,住在我家隔壁的李才老师常吟的一首诗。
李才老师文革前是一位语文老师,在反右运动中被划为右派,接受劳动改造二十多年。他被摘掉右派帽子恢复名誉后上的第一节课就是在富源一中初一班上历史。富源一中的老校长邹村带领一群老师来听课,当时我是初一班的学生,见到一群老师在课前几分钟入座教室后面,他们还煞有其事地带着自来水笔、听课笔记本,平时干跳乱闹的初一班学生安静了许多。上课铃响后,一个肩背有点驼、戴着八十年代那种八角帽的老教师走上了讲台。起立坐下后,老教师开场白道:“我叫李才,二十多年了,我又登上了我心爱的讲台。”这个富有感情的开头让我们鸦雀无声,伸长了脖子等着他的下文,只听他用两手一上一下划动着,却没有声音。我坐在前排,分明看见他嘴皮翕动了几下,最后才说道:“我的心,”他用手捂了下胸口,停顿一下,“象十五只吊桶打水,”又停顿一下,接着两手又一上一下有节奏地划动,道:“七上八下!今天我来给大家上一节历史课。希望大家多多提宝贵意见!我们从认识朝代开始。”接着他介绍中国的朝代,并把朝代用顺口溜的形式教我们“夏商周一一春秋战国秦汉一一三国两晋晋南北朝一一隋唐五代十国一一宋元明清一一中华民国一一中华人民共和国。”那特有的富源方言用节奏念起来是那么有味,一停一顿之间有余音绕耳的感觉。那是我整个初中阶段最有感觉的一节课,听得见自己和前后左右排的同学齐声跟着李老师念朝代的声音,那声音一直跟着我,只要提到朝代,那声音就不胫而走到脑海里来“夏商周一一春秋战国秦汉一一三国……”课后我听说李老师是来初一班试讲,试讲后学校要请他来正式上高中班的语文课。他就上过我们一节课,可我通过这一节课能感觉一个老师在课堂上的激情,至今我记得下课时他额头沁出汗的样子。他没教几年书就退休了。他家住在我家隔壁,那时的教师宿舍是一排排老教室改成的,他家墙上有一块黑板,每过几天黑板上就换上一首诗,有时是他自己写的,有时是抄录上去的古诗。我放学往他家门前过时他常招呼我去听他解读黑板上的诗。有一次他解读“归来拈把梅花嗅”时,我插嘴道:“《儿童时代》上写的是‘归来笑捻梅花嗅。”李老师眯着眼凑近黑板看了看,嘟嚷道:“笑着捻梅花?”又认真地看着我:“你说,哪句好?”我不知天高地厚地答道:”笑捻梅花,更写出了寻找春天信号的人寻到春的喜悦之情。”李老师两手相搭,稍有驼背的身体象是站直了一般高兴地说:“好呀!好!整天在郊野奔走寻找春的信息却不见,怀着沮丧的心情回到家,猛然发现自己的园中含苞的梅花吐露春的消息,幸福的人啊,在自己的园中有这样一棵梅花让飘泊的心有归宿处。”他沉吟了一会儿,才想起我站在旁边,就冒出一句:“人和心都回家了,那当然是要笑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李老师是民国时期富源县城东门街第一位大学生,被同时代人称为“八岁小神童"。他被划为右派后,他读初中的长子因为喜欢物理爱捣鼓实验,自己装了一台收音机,无意中收听到台湾那边的广播而被当成反革命关进监狱,出狱后都三十多岁了,经营着一个电器修理店。有一次晚饭后我跟我母亲到东门外田间去散步,遇到李老师,他叫我们去他家老房子坐坐。说话间李老师的长子挑水进家门,我母亲关心地问起他读书时的情况,他放下水桶滔滔不绝地说他对生活的感受。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站着一直在说,我们一一他的父母、我的母亲和我静静地听他诉说,那时我突然明白一个人所处的环境对一个人是多么重要,突然明白李老师为什么常吟“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陇云头,归来拈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是某种意境暗合了心灵。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位咏梅时沉思的李老师已故去。晚年的他以读诗的方式来组织和重现他的回忆。生命的纵深感在他向我读诗时铺展成了宽阔的生活面。如今我赏梅时总会想起这一幕,我还会想起聂鲁达的诗:“你怎么能像一个影子一样漂泊?……如果一个人只满足于做一个欣赏者,是不是有负于造物赐给我们的美好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