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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作者: 小怪物 时间: 2014-02-12 阅读: 172次 点赞: 88个 评分: 2.0分

我们家这里,除夕这一天的早上是很忙碌的,忙的是每一户的家庭主妇,除了做好简单的早饭,还需要准备好这天中午的正式“宴席”。好在诸如鸡肉冻、猪皮冻、小鸡

我们家这里,除夕这一天的早上是很忙碌的,忙的是每一户的家庭主妇,除了做好简单的早饭,还需要准备好这天中午的正式“宴席”。好在诸如鸡肉冻、猪皮冻、小鸡蘑菇炖粉条儿、烀猪肉、炸鱼炸肉丸子等需要煮炖烀炸的耗时的菜肴都在腊月二十几就提前做好,所以主妇们即便手忙脚乱,也只是剩下炒菜和拌凉菜了。
   只有我不忙,家里有个能干的婆婆,念及我们老远儿的回来,她说,就是炒几个菜的事儿,还用那么多人?我在外屋地正当间儿站着,竟然茫然了,该干啥呢?婆婆笑着打趣我:你站着干嘛?那言外之意很明显——我根本不用你帮忙。我嘿嘿地笑,我不干嘛。婆婆说,那你快走吧。掌柜的倒是勤快了,从门外进来就动手剖鲤鱼,不但手不闲着,嘴里又是葱姜又是啤酒的呦呵着佐料。用我妈的话说就是,好像佐料能自己飞进锅里似的。这道鱼叫个啥名目,他们也说不上来,就只知道是炖的。我也不会做,自然说不清门道,不过那都不重要,婆婆说的好:鲤鱼跳龙门呗!
   小孩子心里的年味儿是从腊月十几大人置办年货的时候就发散出来的,等到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儿,手里掐上香火捏上小鞭儿的时候,年的兴味就堂皇挂在了一个个儿的眼角眉梢。小年儿之后就进入了“散放”阶段,每天都能听到这个院子噼啪一声,那条道儿上嗵嘡一响。小鞭儿放归放,小孩子真正过上年是除夕这天的午饭后,大人们给各自的孩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打扮的如金童玉女一般,孩子们就在村子里撒了欢儿的乐,然后聚集在某一户的门口展示自己的新衣服。我还小的时候,我家就是小朋友的聚点,我总是在家等着他们来找我,然后一个个送进来给正在拾掇桌子的妈妈过目,那时候我妈就像个首长,还要对每个孩子的衣着品评一番,不评都不乐意,评了还得不偏不向。等我长大了,我妹妹继任我的位置,我妈依然是首长,但是不再品评,因为小孩子都长成了大孩子,也都有自己的眼光和品味了。终于有一天,妹也长大了,我妈也从首长的位置退下来了。
   如今,工作的工作,结婚的结婚,我们家也早已不再是聚点了,却轮到我给小宝洗漱打扮,好主动出击去找小伙伴。一边目送着小宝出门,我一边心疼他的新衣服,年前放小鞭儿已经把棉衣棉裤烧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洞了,就连棉裤的屁股部位都以高超的技术烧透了。小宝笑嘻嘻地告诉我:妈妈,衬裤上都长了小“咯吱”了(结痂了)。老人都说“火烧来财快”,意为新年一定旺,好吧,那就旺吧。没准儿刘小宝就是个能火的娃儿。
   打发走了欢闹的孩子们,便是着手剁馅儿和面包饺子了。饺子一包就是两顿的量,除了接年的时候要吃的饺子,还得预备下更岁交子之时要吃的份儿。宝儿一会儿进一会儿出的,里外屋乱窜,我喊他帮忙包饺子。学校有项作业是学一项传统家务,指名可以学包饺子,正巧借机完成。包完之后,拍照片发给我爸看,爸笑得那个开心:那饺子要是下锅了,馅儿不得从这边穿到那边啊?婆婆就忙不迭地给做补救工作,把宝儿包完的饺子重新又捏了一遍,饺子两边张开的小嘴儿因晾得久而风干了,勉强才合上。
   接年,又俗称请年,把年请回家来,才算真正意义上的过年。接年的时候,家家户户从老到少抱上折好的纸钱,拎着几挂鞭,几个炮仗,几个烟花,雄纠纠地直奔祖坟,请家里的先人回家过年。唯有主妇不去请年,等老的少的前脚出门,就在锅灶上忙活着煮接年的饺子。不长时间,大街上手电灯笼光柱交错,大人孩子嘻嘻哈哈把年接回来,祖先也接回来,进了院门,大人转身放倒事先准备好的“拴马杆”(木杆子,传说给回家过年的祖先拴马用的),孩子们跑进屋打开所有的电灯开关。刹那间,高挂在大门两侧的大红灯笼和房檐下的彩灯交相辉映,照得头天贴好的彩纸和福字上一片喜气洋洋中国红。
   今年和往年一样,吃完接年饭,我和小宝趴在炕上,他在折腾自己的玩具,我则捧着手机逐个回复拜年消息,电视机独自喧哗等候着春晚。
   突然似有一滴水珠坠落在溶洞里,清脆空灵的声音把我的思维从短信里砸溅出来,曝露于现实中。哦,是我的微信提示音。爸刚在微信上发了语音消息:老闺女,都在家干什么呢?怎么不出声儿?
   我知道这个“老闺女”是个复数,指的是我和妹妹两人。如今科技发达,爸和我们两姐妹都用智能手机,都上微信。我们两姐妹都远在大连,最初,我们是各自单线联系,后来我无意间鼓捣出个微群来,便把他们两人都拽了进来。爸发消息用手写,太慢,学会发语音之后,乐不可支地说:“还是这玩意儿好,又能发照片,又能听声音。”摆弄了好几天,他一直以为我们姐儿俩是同在一个屋子里和他说话的,后来知道实乃非也,啧啧称赞“就是好,方便!”
   爸这一喊,我忽然意识到,今年除夕只有二老在家同过。我和小宝虽然回了老家过年,但古语有云: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盆水,自然是端放在婆家锅沿边上。妹妹今年新婚,自然也不能回家。加上她又怀孕,预产期又在正月初,小两口便留在大连过年。
   想来,自从有了小宝之后,每年除夕,都是他陪着我看春晚,不管会看不会看,看着看着,孩子便沉沉入梦。我也同样是个孩子,可从没想过在我结婚之后,爸妈是怎么过的除夕。也许我是安心于妹妹在两老身边的守候陪伴,也许我根本就是个无心之人,十年来的每个除夕,我不记得自己曾经牵念过他们。
   我心里一动,回复说:我和刘小宝在家等着看春晚。
   爸说:那俺老儿呢?怎么没动静?
   爸妈的老儿子,无疑就是我妹了。我爸喜欢儿子,可惜天不遂人愿,偏赐给他两千金买酒喝。妹打小儿就被叫老儿子,习惯了,以致于小宝总不明白,小姨明明是女的,姥姥和姥爷为什么偏要叫她老儿子?我们也不给他解释,他就直嚷嚷着“姥姥姥爷糊涂了”。
   爸问:老儿啊,你吃上饺子了啊?
   妹还是不吭声儿。倒是提醒了我。
   我接过话头,弱弱地问:爸,你和我妈俩儿回想一下,我从小长到这么大,有没有吃出过一次钱来?
   除夕饺子里包上硬币,是我们这里过年的习俗之一,寓意财源滚滚,谁若是吃到了,这一年必定财运亨通。也有在饺子里包上糖块儿和豆腐的,希冀新的一年生活甜蜜、福气多多。这饺子本应是子夜煮来吃的,即取“更岁交子”之意,蕴含了“喜庆团圆,吉祥如意”的美好意愿。婆婆大概因为家里有孩子,所以两顿饺子里都包了硬币和糖。
   爸也许是沉思了良久,也许是和妈共同回忆了一下,随后很郑重地回答我:在印象当中……应该是没有。
   啊!那你们得恭喜我。我说,我今年,开天辟地头一次吃到钱了!
   这时候,妹妹冲出来,我听见语音消息里还混杂着妹夫窃窃的笑声,妹说:我早就包好饺子了,就等半夜时候煮了。我肯定能吃到钱,就连我姐都吃到了……
   我正欲回击,妹又发过一条来,这次是妹夫说话:姐,我帮你想个好办法。等再吃饺子的时候,你提前含上几个硬币,到时候一吐,就说‘看我吃这些钱出来’,眼气(这里应该是使动用法,使某人嫉妒的意思)一下他们。
   我说:嗯,就是,这办法好,比包饺子时候做记号强多了。
   刘小宝在我身后笑,今年包的饺子中有他的杰作,吃到糖饺子时还炫耀呢:你们都不认识,就我自己认得出。
   笑闹完毕,爸说,得了,不跟你们说了,我和你妈等着看春节晚会了。
   这一句话,说得我眼泪盈盈。我忽然生出个念头——热切盼望妹妹能生个男孩。我生小宝的时候,爸特别高兴,逢人便说:我就是稀罕小小子嘛,实话实说有什么不对。很多人取笑爸重男轻女,爸说:嗯,对,就是重男轻女。我也曾认为爸的观念太陈旧迂腐,可就在爸说完那句话之后,千百年来男人传宗接代继承香火的封建思想的冰山被我悄然摧毁又含泪筑成。不是么?如果我或妹妹是男孩,爸妈就不会在大年三十晚上双双对着电视机屏幕了。
   今年的春晚,我看得了然无味。我总在想,爸一定像往年一样趴在炕头,冲一杯热咖啡轻轻啜着,在春晚的欢歌笑语中等着十一点左右的发子仪式(古时延习下来的祭祀仪式,祭神灵或祖先,乞求保佑新的一年太平安康)。妈一定又是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着瓜子,然后一边听着爸渐起的鼾声,一边唠叨爸喝了咖啡还能照睡不误。
   发子的时刻到了,爸起身穿起棉袄,戴好手套,揣上打火机,可是谁帮他拿上鞭炮和香纸呢?叔叔大爷家都各有一个男孩陪伴,唯有我爸独自一人。妈妈在锅台边忙来忙去,又有谁能帮她剥蒜倒醋拿桌子呢?
   往年除夕夜,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各人面前一盘饺子,笑着看谁能先吃出钱,结果我每年都是大家的笑料。桌子中央一碟煮好切片的猪心是重中之重,妈总告诉我们,吃了猪心长心眼儿,我们都知道心眼儿绝不会多出半分,但是为了妈的美好希望,为了新年新气象,我们都吃得心花怒放。吃完饺子,我和妹便跑出去挨家挨户拜年,等到在外面疯够了闹够了,再跑转回家陪爸妈一起继续熬夜守岁。爸妈也出去拜年,但他们总会早早回去,在家看着电视等我们。如今我们一一出嫁,爸妈回家还会继续熬夜吗?
   发子时刻的鞭炮声渐次响起,我和宝儿也正走在路上,我又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来,宝儿,给姥姥姥爷拜个年。宝儿乖顺地喊了声:姥姥姥爷,过年好!那头儿,爸妈一起笑盈盈地答应:好啊!咱们都好!
   嗯,都好,都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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