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我们去看一场戏(散文)

摘要：春天里真该看一场戏啊！在大地苏醒，万物萌发的时候，离开电脑，关上手机，与相爱的人安安静静地看一场“关关雉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爱情戏，戏里戏外去追溯爱情本来的面目。灵魂慢下来吧！心儿稳下来吧！我们的生命有着亘古的迷人的芬芳。艺术不会老去，爱情不会老去，在爱情和艺术面前，我们永远是钟情的少年和怀春的少女。 这个世界上与春天一样绽放的除了青春，还有爱情。春天和青春从远古一路跋涉而来，随着时光慢慢转变了模样。爱情呢？是否还是原始的模样？
　　 ——题记
　　 “中国评剧院来潍坊演出评剧《花为媒》。我这里有两张票，明晚七点半，潍州剧场，如果你想看，让你家先生陪你去。”
　　 “看呀！”我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受母亲影响，我对戏曲情有独钟。
　　 我母亲曾经说过：最好的日子是问着自己的肚子吃饭，想吃啥就吃啥；最最好的日子是吃饱后再去看看戏，想看啥就看啥。
　　 少时每逢过年，富裕的村子都会请剧团来唱戏。京剧《苏三起解》、《打渔杀家》、《徐策跑城》、《赤桑镇》，吕剧《李二嫂改嫁》、《小姑贤》、《借年》、《借当》、《拾玉镯》，这些传统戏曲来来回回地唱，闲暇的农人们跟在剧团后面，来来回回地听。天天听都不够，不仅是因为戏曲的美，故事的妙，看戏听戏在面朝黄土终年劳作的农人的潜意识里是一件享福的事情。说一声“看戏去”沧桑的脸上洋溢的是幸福的表情。
　　 评剧《花为媒》，我只是在电影上一睹亲颜，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坐在台下欣赏过。我的记忆里，小时候的乡村野台子上从来没有唱过评剧，虽然评剧属于北方剧种，虽然以取材生活，贴近生活著称，贵为五大剧种之一的评剧，从来没有出现在家乡的戏台子上。
　　 时至今日，请戏已与很多传统的乡俗一样，被快速发展的时代抛弃，那简易土台子上的一招一式，字正腔圆，只能蜷缩在怀旧的人的记忆里。我很少在互联网或电视上听戏。屏幕里的戏曲如同精美的风景画，咿咿呀呀的人儿在屏幕里失去了真实感，像虚虚幻幻的皮影戏。隔靴搔痒，终是不过瘾，听着听着总想起吹着西北风看戏的高亢嘹亮。屏幕给不了这种真实的感觉。
　　 我怀揣着看戏的小确幸，驱车六十里。夕阳慢慢藏起绯红的脸蛋时，我已经站在潍州剧场门前的广场上。暮色四合，这座陌生的城市在苍穹之下慢慢沉寂下来。风缓慢了游荡的脚步，如同越来越平稳的呼吸。楼房和树木神色怠倦，正打算归隐于黑暗。这时，街上的霓虹却像蛰伏的妖精，在白昼交接的间隙猛然睁开了五颜六色的眼睛。像吉普赛女郎喷洒着冶艳和热情；像十里洋场里摆动的旗袍的风姿绰约，让夜有了道不尽的风情。街道陡然忙碌起来，川流不息的车辆像一根根激情澎湃的血管，让不夜城充满了活力，显示着亢奋。
　　 潍州剧场静静地伫立着，没有霓虹的点缀，有着一种跳出世外的落寞。整个剧场只有门厅上方有一段玫红色的彩灯滚动着：今晚19:30演出传统评剧《花为媒》，中国评剧院倾情演出两天，欢迎观赏。字体工工整整，首尾相接。与周围热血喷张的彩色霓虹相比，这里是一个寂静的慢角落。
　　 入场，落座。我环顾四周，竟然座无虚席。再仔细一看，全是散发着年轻气息的白发人，我们坐在中间就像进入老年大学的旁听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竟然这样年轻。这些长者们也是结伴而来，小声说笑着，神情喜悦着。
　　 开戏了。一桌一椅摆在台上，这就是李月娥的闺房。戏曲的美不光是美在生旦净末丑的唱腔和身姿，也美在方寸乾坤。胡器响起，戏台上演的是李月娥在春光里绣罗帕，只见她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忧愁，一副娇娇的女儿模样。等她开口唱到：绣罢了红线绣绿线，香罗帕银针上下穿。台下的人都如同我一样，入了戏，入了境，痴痴地醉在了故事和优美的唱腔里。
　　 灯光下的舞台美轮美奂，与小时候看戏的戏台比起来，可谓是富丽堂皇了。灯光下的李月娥那岂是一个美字能形容的：粉面含春，眉如远黛，美目含情盈盈如秋水，高高的鼻梁，相衬着樱桃小口。头上攒着不知名的珠宝，在灯光下闪闪发着光彩。耳朵上戴着八宝点翠赤金钩，一抬头，颤悠悠。上身穿着红绣衫，裹着小蛮腰，一伸手，露出芊芊玉指，一截腕儿似白藕。下身穿云霞绉的八幅百褶裙，台步轻撩，裙下边若隐若现露出红红的绣花鞋。这么一个豆蔻年华的美人儿，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她为什么又是欢喜又是忧伤呢？那满腹的心事还是让她自己羞答答地讲出来：喜的是，今天要去舅舅家拜寿，能和朝思暮想的表哥俊卿相见，以解三年的相思之苦。忧的是，就怕满腹的衷肠话找不到机会和表哥说。喜一阵，忧一阵，患得患失，柔肠百转。手里的银针在罗帕上上下翻飞，那双灵巧的手绣完红线绣绿线，这女儿家的心思在罗帕上层层叠叠就变成了一朵水灵灵的并蒂莲。
　　 李月娥随着爹娘来到舅舅家，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四下无人的机会，刚和表哥互诉衷肠，爹娘已经在催促回家了。爹爹对表哥王俊卿的表现极为不满意，认为这个少年表现的太轻狂。千言万语的爱意，两个人只能放在各自的心里。李月娥含羞脉脉把罗帕送到表哥手中，一个莞尔转身随爹娘离去。那俊俏的身影把王俊卿的眼光拉得老长老长。
　　 王俊卿背着爹娘，拿出那块罗帕细细端详，那朵并蒂莲在俊卿的手掌中长叹一声，将李月娥的心意一一传递：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俊卿也长叹一声，这也是自己的心迹呀。俊卿病了，把一场相思病害得淋漓致尽，茶不思，饭不想，只会一声声呼唤“表妹——表妹——”
　　 戏里的爱情总是这样纯粹，这样饱满。爱了，心里便再也容不下什么，除了她还是她。正如李清照的诗词：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王妈妈看到好好的儿子变成这个样子，急得坐卧不安，心疼得不得了。找了机智幽默的媒人阮妈去李月娥家提亲。阮妈是媒婆中的翘楚，说亲的成功率极高，王妈妈觉得这亲事肯定成，两家要好，亲上加亲，多好的事。信心满满的阮妈去李月娥家不但没说成亲事，还生了一肚子气。李月娥的爹爹不同意，看不上那个轻狂的书生，竟然把阮妈给骂了。怒气冲冲的阮妈回了王妈妈的那里，告诉她这亲事没门。
　　 看着痴痴颠颠的王俊卿，看着心急如焚的王妈妈，阮妈灵机一动说起貌美多才的五姑娘。王妈妈喜出望外，既然是好人家好姑娘，又能医好了儿子的痴病，催着阮妈赶紧去提亲。阮妈这次遇到了难题，她挖空心思，想尽办法，人家王俊卿告诉她我只要表姐。根本就理不着貌美如仙的张五可。
　　 这个张五可是个敢爱敢恨的充满阳光的女子，论美貌不输于李月娥，与李月娥的温婉相比，张五可的情感更热烈一些。她的爱情是明亮的，爱的热烈，也爱的坦荡。她眼里的春色是娇媚的，奔放的，即便是深闺思春伤春，也是花开百般艳的靓丽，不像《牡丹亭》的杜丽娘那般幽怨。
　　 张五可对于王俊卿是有爱慕之心的，她对这桩婚姻充满了期待。丫鬟来传话，王俊卿不但拒绝了婚姻事，还说她心不灵，手不巧，模样儿不美，身段也不苗条。张五可恼了。被别人拒绝本身是一件恼人的事，王俊卿不光是拒绝婚姻事，还把把她说的这样一钱不值，换做是谁都会恼，恼一辈子都可能。张五可一直以来的自信被王俊卿这几句话给击碎了。她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像王俊卿说的那样吗？让丫鬟摆好铜镜，张五可左照右照，怎么看怎么好，这简直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啊，这如仙的美貌王俊卿咋就看不上呢。这恼里又多了一些烦恼。她怎么知道王俊卿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李月娥，先入为主，不可替代。
　　 阮妈与王妈妈商量出一个妙计，让王俊卿的表弟贾俊英替表兄去偷看张五可，如果真像阮妈说的那么好，用李月娥的名号骗着王俊卿拜堂成亲。拜过堂，入了洞房，掀开红盖头，即便知道不是李月娥，他王俊卿又能怎样？拜了堂就是夫妻。
　　 阮妈去张家骗着五小姐张五可去自家的后花园赏花散心，约好贾俊英躲在山石后面替表兄相亲。贾俊英却偏偏去晚了，阮妈就变着法的拖延时间，那个急呀。急得语无伦次，漏洞百出。这怎么能骗得了聪明伶俐的张五可，她一边和阮妈对着戏，一边留心看看阮妈在搞什么鬼。
　　 “报花名”是《花为媒》的精彩唱段，充分显示了张五可的聪明、玲珑与多情。当她感觉到山石后有人偷窥，她马上就想到了王俊卿。你已经拒绝了我，又来这里鬼鬼祟祟看我干什么？张五可用了小计把阮妈支走，将藏身山石后的贾俊英逼出来。当与贾俊英面对面，张五可心里窝着的火，被贾俊英的清秀文雅瞬间浇灭了，从心里喜欢上这个儒雅的书生。张五可爽朗的性格马上就显示出来了，她顾不上女儿家的矜持，顾不上粉面发烧，先是指桑骂槐旁敲侧击地敲打贾俊英出了心里的气，又主动将自己的美展示给贾俊英看：你看看红玫瑰，再看看含羞草，你看看这藤罗盘架再看看柳弯腰。你看看兰花如指，再看看芙蓉如面，看一看我这满园的鲜花美又娇。走一步凤展翅，走两步彩云飘，五可我走了一个连呐连环步，钗环响亮我的声啊声音高。
　　 一个女孩儿爱了，就是这样可爱。恨不得表现自己全部的好。我哪里不好啊？你竟然不要我，你看看，你再看看，我是多么的好。满满的诱惑啊！贾俊英当时的心情该是多复杂，他肯定在心里捶胸顿足。表兄啊表兄！我替你挨骂倒也罢了，可我真真替你惋惜，你枉生一场相思病，这样的绝世美人竟然就这样白白错过了。唉，老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这不是捉弄人吗？明明能娶的，他偏偏不娶。自己被她惊艳，对她钟情，却是一个可怜的替身，想娶又娶不了。
　　 作为替身的贾俊英对张五可的赞美是发自内心的，这园子里所有的花美得让人心旌摇动，姑娘你比这满园的花朵还要美。这绝对是贾俊英情不自禁的心里话，不是为表兄的狂言赔不是。面对美貌多情的张五可，没有人能做到不动声色。
　　 张五可见贾俊英为自己倾倒，随手摘下一朵玫瑰花，赠与贾俊英。张五可的敢爱敢恨真是让人钦佩，不计前嫌，如快刀斩乱麻把爱情的模样就雕刻出来了。贾俊英作为替身收了玫瑰，不知是欣喜还是难过？
　　 命运喜欢开玩笑，总是喜欢捉弄两情相悦的人。它又喜怒无常，许多人的命运就多了坎坷。如果它笑眯眯的，无论怎样兜兜转转，都是喜剧；如果它的嘴角有着一丝残忍，不管世人怎么努力，都注定是悲剧。还好，它是微笑着看着这两对男女的，兜兜转转后，给了爱情一个美好结局。李月娥抢在张五可前面和王俊卿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后到的张五可大闹洞房，非要找王俊卿讨个说法，你收了我的玫瑰，竟然不娶我！王家乱成一锅粥。阮妈妈看到前来贺喜的贾俊英，急中生智拉了贾俊英与张五可拜堂。而张五可钟情的恰恰就是王俊卿的替身贾俊英，有情人终成眷属。完美的结局，戏里的人喜悦，台下的人也喜悦。
　　 走出剧院已是夜里十点。台上的戏已经结束，生活里的戏永无休止。灯影里，一个白发的少女轻声哼起张五可的经典唱段：春季里风吹万物生/花红叶绿草青青/桃花艳李花浓/杏花茂盛/扑人面的杨花飞满城……身边的白发的少年拉起她的手，肩并肩走向小城的深处。
　　 春天里真该看一场戏啊！在大地苏醒，万物萌发的时候，离开电脑，关上手机，与相爱的人安安静静地看一场“关关雉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爱情戏，戏里戏外去追溯爱情本来的面目。灵魂慢下来吧！心儿稳下来吧！我们的生命有着亘古的迷人的芬芳。艺术不会老去，爱情不会老去，在爱情和艺术面前，我们永远是钟情的少年和怀春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