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门巷女人之 一 ——最 后 的 小 脚

楼门巷的人从来不知三奶奶是哪年哪月哪天生的。三奶奶三十岁时抱养的桃子不止一次地问起三奶奶的生日，三奶奶都是摇着头，说：忘了，忘了。桃子便急。有时桃子问得次数多了，三奶奶便说：我比你那没良心的爹小两岁，生日是同一月的，差他没良心的两天。没良心的爹是那年那月生是，桃子也不知道，也没心思没兴趣打听。桃子自抱养过来，就压根不知道爹的概念。没良心的！桃子有时气了，也冷不丁的在心里狠狠地骂上一句。
　　
　　 楼门巷的人都一直这么三奶奶三奶奶的叫着。上一两辈人活着的时候，就一直三奶奶三奶奶地叫，上一两辈子人抱着木匣子陆陆续续一茬又一茬地去了楼门巷的陵园去了楼门巷自家的果树地，轮到现在，楼门巷的人还是这样三奶奶三奶奶地叫着。
　　
　　 前些年，有事没事的时候，三奶奶扭着她那一双小脚还在楼门巷里走，那双小脚有女人拳头一般大，三奶奶在巷里走的时候，步子很小，瘦小的身子摇摆着，两只胳膊弯起放在胸前，架式很是好看，让前面过来和后面要过去的人看着又是很吃惊。不管前面过来和后面要赶过去的人每次要从三奶奶身边照面或侧面过去，都会不由自主地和三奶奶隔上两三尺或着累靠墙根从三奶奶身边小心而快速地溜过去。隔着两三尺或靠墙根从三奶奶身边小心而快速溜过去的人除了心里对三奶奶有一丝尊重的成份外主要还是怕冷不丁三奶奶摇摇摆摆的身子把自已撞着或者自已把摇摇摆摆的三奶奶撞着。每遇到这种场面，三奶奶便笑：我这该死的怎么还不死。
　　
　　 上一辈老人在的时候，楼门巷的人还知道一点关于三奶奶的事情，说是三奶奶出生在黄河边上的一个大户人家，日本人来了的第二年，三奶奶坐着花轿嫁到楼门巷，三奶奶的男人三石头那时在黄河边上老县城一家日用杂货店做生意，三奶奶嫁过来的第一天晚上，那男人半夜听到急匆匆啪啪啪的拍门声，随后抢起衣服扔下一句话：明天一大早赶紧回你娘家，就和那拍门的汉子走了。一大早，三奶奶哭红着眼睛扭着那双小脚噔噔噔地回了娘家，快下午的时候，三奶奶才赶到了娘家，一进村便听说娘家一家十三口都被日本人抓到县城枪杀了。三奶奶又哭红着眼睛连夜回到楼门巷，回到楼门巷，楼门巷的人说，他男人一家老小被日本人拉到村西的大沟里活埋了。从此，三奶奶就一个人过。
　　
　　 从此，三奶奶的男人三石头就一直没在回来。
　　
　　 三奶奶这些年不常出来在楼门巷里走了，偶尔出来，也是拄着一副掉了色的拐棍在楼门巷的门前站着，三奶奶在楼门巷的门前站的时候，也是一双女人拳头大的小脚左右不停地挪动，好象不挪动就要身子倒了似地。逢年过节楼门巷前的老戏台热热闹闹唱大戏，三奶奶六十多岁的桃子便推着车子陪着三奶奶去看，三奶奶看了一场又一场，偶而看到《铡美案》的时候，三奶奶便骂：没良心的！于是桃子便说：妈，咱回。三奶奶便说：回，等黑包子铡了陈世美咱再回！于是，黑包子铡了陈世美，桃子便推着三奶奶回去了。
　　
　　 三奶奶有一手精美的剪纸的手艺，楼门巷不论谁家婚嫁喜事，都会叫三奶奶去剪，大红双喜，正福倒福，喜鹊登枝啦什么的，主家想要剪的，三奶奶都会剪。那小剪刀三弯两拐的象鱼儿在水里游一样地熟练自如。尤其三奶奶民间故事和传说剪的很是好看。猪八戒背媳妇、张公背张婆、《二十四孝图》，那剪彩的真的是活灵活现。有一年县城来了位记者，讨要了三奶奶几副《二十四孝图》的剪纸，临走，那位记者说：三奶奶，你这剪纸是非常珍贵的民间艺术。三奶奶听了听，便说：狗屁的艺术，没良心的。三奶奶的耳朵有点背了。
　　
　　 这一年冬天，雪下的好大，三奶奶去世了。去世的时候，三奶奶拉着女儿桃子的手说了几十年桃子从没有听说过的话：托人找找，死了把我和你那没良心的爹埋在一起。
　　
　　 三奶奶死后不，当地出版了一本《古城县志》，县志上记载：郭子浩，又名三石头，上将军衔，一九一七年二月生，本县某乡楼门巷人，三七年任中共古城县委宣传部长，后随刘邓大军渡河抗日，解放后，曾任解放军某军事学院某系副主任、主任。二00七年在某市病逝。
　　
　　 三奶奶的女儿桃子知道了，便坐着火车去了一趟那座城市，回来的时候，桃子带了一匣子从那没良心的爹的坟头挖的坟土，又找了一帮人吹吹打打，把那装土的木匣子和三奶奶埋在了一起。
　　
　　
　　 写于二0一一年五月一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