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塞的一朝风月,佛性的万古长空
作者: 吴昕孺
时间: 2014-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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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赫尔曼·黑塞是德国作家,后来加入了瑞士籍,因为父母的关系,他非常喜爱东方文化。同是伟大作家,黑塞在中国总是不愠不火,不要说跟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这样的巨
摘要:佛性有如万古长空,但它离不开一朝风月,就像永恒离不开瞬间。黑塞以他对佛性的理解,以他的一朝风月,开辟了一条人类摆脱精神危机的道路。这条道路同样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 相信命运,热爱生活!
赫尔曼·黑塞是德国作家,后来加入了瑞士籍,因为父母的关系,他非常喜爱东方文化。同是伟大作家,黑塞在中国总是不愠不火,不要说跟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这样的巨擘相比,罗曼·罗兰、安德列·纪德、斯蒂芬·茨威格、托马斯·曼都比他影响大。我个人认为,黑塞是西方经典作家中最能经受时间考验的作家,是一个随着时光流逝将愈益焕发光芒的作家,他的诗歌、散文、小说均能跻进杰作之列。尤其他的长篇小说《荒原狼》、《玻璃球游戏》、《在轮下》,都曾让我如痴如醉。
黑塞是罕有其匹的,能在优美的浪漫主义风格下,向哲学腹地与顶峰挺进的作家。宗教与哲学一直是黑塞作品的主题,但他清丽无方的文字总是营造出一个又一个童话的梦想。1946年,他因《玻璃球游戏》斩获诺贝尔奖,被誉为“德国浪漫派的最后一个骑士”。然而,黑塞绝不仅仅是浪漫的,或者说,黑塞式的浪漫热情奔放,却不多愁善感,更不是温软即兴、情感大起大落的那种。黑塞的文字里总有一种优雅的坚持与可爱的固执,这与现实中他的为人如出一辙。他长年漂泊、隐逸,性情温和,随遇而安,但一听说托马斯·曼所谓“德意志特性”的战争理论,当即与之绝交。
让人惊讶的是,赫尔曼·黑塞发行量最大的书是一本不足十万字、仅仅相当于一个中篇的小册子——《悉达多》。初看这个书名,我以为是有关佛陀乔达摩·悉达多的传记。翻开这本薄书,更让我吃惊的是,它竟是一本虚构小说,压根儿不是什么人物传记。黑塞采取了一个巧妙的办法,他将乔达摩·悉达多这个印度姓名拆分开,变成两个人——乔达摩依然是佛陀,而悉达多变成了一个追寻自我、追求佛性真义的古印度贵族少年。
黑塞聪明之处在于,他没有改变悉达多前往求道之旅的历史背景,《悉达多》中的悉达多与佛教历史上的释迦牟尼乔达摩·悉达多,表面上看去是那么相似。黑塞的独特与伟大体现在,他所写的悉达多完全不是乔达摩·悉达多!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而且是《悉达多》这本书中的两个人物。
悉达多在求道过程中,遇见佛陀乔达摩,倾听了他的教诲。“对于悉达多来说,似乎佛陀的每一根手指的关节之中都充满教义,佛陀身相的每一处都在言说、呼吸、散发和放射着真理”。
可是,悉达多认为,没有人可以通过教义来得到救赎,智慧如佛陀,也不可能以言辞和教义向任何人传达他在觉醒那一刻所体验到的事。世尊本人自身体验的秘密,只有世尊一个人知道,既难以意会,更无法言传。因此,悉达多决定离开佛陀,开始他的“自身体验”与漫漫求索。
“我也希望能有如他一样的仪态,能够如他一样微笑、趺坐和行走。如此潇洒,如此尊严,如此谨饬,如此坦诚,如此单纯又如此神秘。一个人只有探入了自己的最深处,才能有如他一样的神态和举止。我也必须探入自己的最深处。”
悉达多告别佛陀,告别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侨文达,独自上路。他在做沙门苦修时,试图像其他沙门那样,扼杀自己的感官,除灭自己的记忆,逃离自我,以融于世上的万千形态之中,他想成为动物,成为岩石,成为木,成为水,甚至成为一具尸体。但每次,他在明媚的阳光下醒来,在溶溶的月华中醒来,他又回到了自我,再次投入生命的轮回,感受渴望的躁动。在佛陀的启悟下,悉达多明白,他在逃离自我的同时,也丢失了自我。丢失了自我,又怎么能去体验和感受这个世界呢?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使命:
“我再不会企图逃离悉达多,再不会热衷于思索阿特曼和世间的苦难,再不会去摧残和毁灭自我,并试图在自我的废墟中寻找秘密。我不会再修习《瑜伽吠陀》、《阿闼婆吠陀》,或苦行主义以及其他教义。我将向自我学习,以自我为师,我将从自我证得悉达多的秘密。”
从逃离自我、弃绝自我到以自我为师,悉达多有如大梦初醒或刚刚出生,他看到了新的一天,他成为了一个崭新婴儿,他的眼里只有两样东西:世界和自己。而且,世界和自己连为一体,没有世界就无从发现自己,没有自己就看不到世界——用自己的语言,描述自己的体验,打造自己的生活,表达真实的自我——这是唯一可以与世界交流沟通的方式,这是唯一可以与世界比肩齐行的方式。
找到了正确的方式,悉达多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涌起一股暖意,而是“一阵彻骨的寒意瞬间袭过他的全身”,他“像一只小动物一般颤栗了一下”,因为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孤独。正如中国魏朝诗人阮籍在他的《咏怀》诗中所感叹的:“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人的视野愈加广阔,思虑愈加深远,他的孤独就愈益绚丽如虹。
从此,悉达多将像一颗恒星那样孤立,他将像冰雪融化时那样冷寂,他将像一个在路上看不到任何同伴的旅客那样充满着绝望。然而,他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地成为他自己,这是他觉醒之最后的颤栗,这是他新生之最后的阵痛”。
悉达多不再犹疑,他一头扎进生活之中,没入熙来攘往的滚滚红尘。他拜名妓伽摩拉为师,从她那里学习情色之美与感官之乐,“情爱中的每一个姿态,每一次拥抱,每一次抚摸,每一个眼神以及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有其独特的秘密,而每一个秘密都能给知‘情’者以快乐”。他从富商伽摩湿瓦弥那里学会交易和理财,在对财富的追逐与轻蔑中窥视到其冷酷、吝啬的真实面目。他从赌徒那里通过沉重而可怕的焦虑,习得在无聊透顶的生存状态下保持活力的秘诀。不一样的是,他没有从妓女那里学会沉溺,没有从富商那里学到贪婪,更没有传染到破罐子破摔的赌徒心理。
“大多数人像一片片落叶,在空中飘浮、翻滚、颤抖,最终无奈地委顿于地。但是有少数人恰如沿着既定轨道运行的星辰:无常的命运吹不到他们,他们的内心有着既定的航程。”
悉达多就是这样的智者。他的内心有一块宁静的圣地,他可以随时退避并在那里成为自己。世俗生活当然满足不了悉达多的追求,它不可能是悉达多心灵的归宿与理想的彼岸。于是,他义无反顾地再次告别,离开了已经获得的财富、激情与权力,悄然步入林中。林中的一条大河拦住了他。不期然,这条大河与它的一位普通船夫同时成为了悉达多最后的导师。
河水永无变迁却又刻刻常新,谁能懂得这秘密?悉达多凝视着流动的河水,那澄澈的碧波与水面荡漾的奇妙波纹打动了他。河水也以千万只眼睛回望着他,世俗生活中得到的所有快乐、悲伤、失落与痛苦,都在这河水静静的洗涤中变成一种慰藉。他真想跳进去,他在想象中纵身一跃,与那流水融为一体;然而他只是凝视着,一动也不动。
“从未有一条河令他如此迷恋,以前他从未发现流水的声音与形态竟如此美丽。他觉得流水似乎要告诉他某种特别的秘密——某种他所未知的东西,某种正等待着他的东西。悉达多曾想自溺于这条河,实际上那个衰老、疲惫而绝望的悉达多已然溺毙其中,而新生的悉达多对河水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爱恋。”
怎样才能获知河流“某种特别的秘密”呢?船夫维稣德瓦告诉了他两个字:倾听。
倾听是维稣德瓦最美好的德行。他在悉达多绝望的时候,听他通宵达旦地讲自己的身世、命运以及一生之旅。维稣德瓦未发一言,悉达多却感到他已默默地、不经意地领会了每一个字,未曾错过任何细微之处。他并不急切地期待什么,不责备也不赞许,他是那么平静而宽容。他只是在倾听。当悉达多向维稣德瓦求教倾听的艺术,这位朴素、寡言的船夫的回答却让悉达多有如醍醐灌顶:
“我曾将成千上万的人摆渡过河,然而对于所有那些过客,这条河仅仅是他们旅程中的障碍。他们都是为生意和金钱而奔忙,或是参加婚宴,或是外出游玩。这条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而船夫就是要尽快带他们渡过这一障碍。但这千万人之中会有几十个人,或许只有四五个,对他们来说,这条河并非障碍。他们听见了河水的声音并且用心谛听,于是河水成为他们的神圣之物,正如河水对于我一样。”
河水教给悉达多关于生命流动不居的学问,关于万物圆融统一的思想。每一件事物都是平等的。其最大的平等在于,每一件事物都无法回避自己的命运。没有人能护佑我们免于轮回,能护佑我们免于罪孽、贪欲和蠢行。没有哪一位导师能让自己的学生少走弯路。没有哪一位父亲能阻止子女过自己的生活,阻止他们吞下人生的苦酒,追寻自我的道路。
“亲爱的朋友,你真的认为有人可以免于自我之路吗?难道仅仅因为你期望你的幼子免于悲哀、痛苦和幻灭,就可以使它得以幸免吗?然而,即使你为他死十次,也不能丝毫改变他的命运。”
悉达多彻底放下了。在他的莞尔微笑中,洞彻人性的他已开始显露自己的佛性。他理解人世间的一切虚荣和欲望,他接受父母对子女那种盲目而愚蠢的爱,他尊重人们为生存、发展所经营的平凡琐事与丰功伟业,他热爱无穷的苦难与同样无穷的生命活力。他通过灵魂与肉体得知,堕落乃必然之途。必经贪婪而至淡泊,必由焦虑而心存欣喜,必因烦恼丛生从而真正热爱这个世界。“世界在每一瞬间都是完美的:所有罪孽都已领受神恩,所有孩童都是潜在的老人,所有婴儿都已打上死亡的印记,而所有垂死者都将获得永恒的生命”。
那一刻,桶底脱落。悉达多不再与命运抗争,不再执着于任何目标,不再有急切和迷茫。他的脸庞放射出智慧的光芒,不再有其他意志来干扰这种智慧,它委身于永恒的时间之流中,与万物和谐如一。
最后,在河边,悉达多与自己青年时的挚友侨文达相逢。依旧是一个沙门、尚在苦苦求道的侨文达,向悉达多请教:“物是否真实?”
“这一点并不使我烦恼。”悉达多说,“假若它们虚幻无实,那么我自身也同样虚幻无实,它们永远与我有着相同的本质。这正是它们可爱而可敬的原因,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热爱它们。这里有一条道理,侨文达,也许你会嗤之以鼻:我感觉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研究这个世界,解释它或者鄙弃它,对于大思想家或许很重要,但我以为唯一重要的是去爱这个世界,而不是去鄙弃它。我们不应仇视,而应以爱、赞美和尊重,来善待世界,善待我们自身以及一切生命。”
《五灯会元》中有一则故事:僧问:达摩未来此土时,还有佛法也无?唐代高僧崇慧禅师朗然回答:“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佛性有如万古长空,但它离不开一朝风月,就像永恒离不开瞬间。黑塞以他对佛性的理解,以他的一朝风月,开辟了一条人类摆脱精神危机的道路。这条道路同样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
相信命运,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