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兮、福兮

最近，江苏卫视的《最强大脑》栏目因为周玮火了起来，周玮也被媒体称为“中国雨人”。与同事谈论起来，普遍感叹命运的不公，如果周玮不是生活在那样的一个封闭落后的山村，如果不是同学、老师和邻里的嘲讽，如果……也许……
　　 我却不这样认为，恰恰相反，如果不是周围的人把周玮当做一个“白痴”“傻子”，而对他的所作所为听之任之，他还有可能整日痴迷于自己的数学世界吗？也许我们今天就看不到一个令人惊叹称奇的周玮。
　　 尽管在节目中妈妈和姐姐坚称他一点都不傻，但事实上，他们内心对这一个判断多少也是认同的。如果周玮从来就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一个正常的少年、青年，怎么会容许他整日摆弄计算器，大半天的什么也不干而只是看太阳？妈妈和姐姐对别人把周玮看做“傻子”和“白痴”很是气愤，但她们能做和实际做的，也只不过是努力在周玮身上寻找他不傻的表现，比如好胜，比如自尊心强，比如能明白别人的话，等等，仅此而已。如果妈妈和姐姐真的把周玮看作正常人，还用刻意去搜集这些证据吗？还需要想法设法向别人举证吗？
　　 恰恰是在所有人在把周玮当做一个“傻子”的时候，妈妈和姐姐以及家人也痛苦地在内心里多少承认了这样的一个“事实”。也正因为家人认同了周玮是“白痴”，才对于他的成长给予了不一样的人生目标和期待，也才留给了他一个足够自由的空间和世界，从而成就了一个“天才”的诞生。试想，如果不是这样，而是这个社会真如想象的那样足够宽容，大家都把周玮当做一个正常人，他的全部生活还能仅仅是以数字为游戏，以计算器为玩具吗？他还有多少时间可以仰头看着太阳呢？他不需要学习语文背诵古诗词吗？他也不需要学习英语背记单词吗？他从来不需要每日辗转与各种特长班补习班吗？事实上，如果周围的人不把周玮当“傻子”，他的数学天分很早就会被人们所发现，但因为厚爱，也许他会成为二十一世纪的仲永，也许人们就没有机会看到他今天在电视上的天才表现。
　　 天才本非池中物。上天在赐予他们不平凡的智慧的同时，也就注定了他们与常人不同的成长道路。人们常说，白痴和天才仅仅一步之遥。江苏卫视的成功就在于恰好做了周玮跨过那一步的背后推手。
　　 还是在当晚的节目中，在周玮之前出场的一个女孩，现场展现了超强的词语记忆能力。但她留给主持人和现场嘉宾的另一个印象，却是对自己的很不自信。因为，她的成长道路是正常的，她的农民妈妈在成长过程中给了她太多的关于别人家孩子的比较。尽管她很早就发现了自己不同寻常的记忆能力，但总是能被妈妈成功地打压掉，也许妈妈是怕她骄傲，也许妈妈的为人真的很谦逊。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女孩的内心足够强大，没有像周玮一样把自己封闭起来，也就同样没有能够像周玮一样给广大观众和评委留下那么深刻的震撼。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公平吧？ 其实，仔细想想，身边就有许许多多的周玮，只不过表现程度不同而已。
　　 小我两岁的弟弟，天生动手能力强。五、六岁时，没有任何专用工具，就把父亲的机械手表完全肢解，连修表师傅都说难以置信。上学上到初三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书本就犯头痛病，无论如何不愿意再读书，哪怕上山伐树抬原木，宁肯吃苦受累，死活不想进课堂。父母没有多少文化，对子女也没有多大的期望。愿意上学读书的，也供得起；不愿意的，也不特别勉强。正赶上父亲公职退休，在征求我的意见之后，未满十五岁的弟弟接班当上了工人，在山林中爬冰卧雪，每日风里来雨里去，却不以为苦。后来母亲托人找关系，林场领导也是看他个子小年龄小还是个孩子，调换到学校食堂工作。跟着一个特级厨师一个一级厨师，不到一年时间，炒菜水平深得两位师傅的喜爱和赞赏。学校撤销后，又调换到木工房工作，无论什么技巧，一学就会。对于技术含量最高的油漆绝活，都不用看别人的施工过程，只要看一眼漆好的家具，回去就能模仿出来。现今在雪乡旅游风景区经营家庭旅馆，房子是自己设计的，炒菜做饭也都是自己上手。遇有省市的大领导想去山里换换口味，都要被介绍到他家。现在他冬天旅游旺季一个月的收入，就赶上我两年的工资。想想，如果当年父母也和今天城里多数父母一样，想方设法让孩子上各种补习班，以上大学为唯一目标。一方面，弟弟很有可能是根本考不上；另一方面，万一考上了，结果更糟糕。一个大学生，怎么能窝在山里放下架子以炒菜做饭为生呢？这样活生生的例子在林场也有的。我的两个初中同学，就是中国最早的自费大学生，现在都是出了名的高不成低不就的“半吊子”。
　　 相反的例子是我的女儿。每当这么想的时候，真是既痛心又无奈。这个寒假，女儿的一项寒假作业是每天写钢楷。为了保证女儿写好钢楷，我先给女儿写了两页作为模板。在女儿照着写的时候，又手把手的示范、指点。女儿倒也听话，认真地写了一会儿，由衷地承认还是我写的好。事实是，女儿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刚刚开始写钢笔字，就写得很好看，很规范，很有体。女儿常常嘲笑我的字难看，还不如她写的。虽觉难为情，可我也心服口服，从女儿身上，总结认为写好字是一种天生的能力。不过，为了鼓励女儿，我也开始练字。女儿常常会在我练字的时候，给我点评一下，然后给我写几个字看看，做个示范。上初中后，女儿的学习任务开始繁重，每天写不完的作业，写字速度越来越快，慢慢放弃了钢笔，改用原子笔、中性笔，因为用钢笔速度慢。初一的时候纠正过，到了初二下学期，我也放弃了，因为作业量实在太大了。偶尔检查，也会嘲笑她，竟然让一个写字这么差的人批评字写的不好，不难为情吗？说一说，就会起点效果，时间一长，一忙，又潦草起来。也许现在的高中生普遍钢笔字较差吧？所以，钢楷才成了寒假作业的一项内容。更想不到的是，女儿竟然承认钢笔字不如我了。女儿的这种退步是谁造成的呢？尽管女儿承认有差距，尽管我能挑出她写的钢楷有很多不足，但不强迫也不希望她完全照着我的要求，或者字帖上的来写，仍然希望能保持她特有的字体特征，只是能更规范一些，别潦草就好。
　　 女儿很小就显示出文学方面的天赋，一年级的作文就很有灵性，没有见过没有体验过的景致或事件都能写的如同身临其境。初三的暑假，女儿创作了九万多字的小说。现在家里的电脑上还有两三部小说的开头，很精彩，很期待，却都没有下文。没有办法，很希望女儿多读课外书，多上网，多写作，却不敢说不完成作业，不看课本，不备考，不在乎成绩……
　　 因此，无法评说周玮的幸，还是不幸，因为谁也无法预见未来？普通人只能用普通人的标准。无论是山民，还是城里人；也无论文化层次的高低，职业的贵贱。大众的眼光就是很大众化的，没有多大的差别。谴责周玮的邻居、同学或者老师，其实也是在谴责我们自己。
　　 诸葛亮有七擒孟获的睿智，也有六出祁山的无奈。何况我等？人生不能假设，能做好的只有现在，能预见的也只是非常有限的未来。尽管我痛心女儿的优长在被渐渐泯灭，能做到不上补习班，假期可以睡懒觉，但寒假作业再多再无聊也必须完成，数理化再头痛也不能荒废，钢楷可以写得差点，小说创作可以再等等。因为，我的眼界如此有限，女儿所能承担的风险也是如此有限。只要女儿裹挟在同龄人的队伍中没有太大的异常，家长能做的，只能是鼓励她别掉队，想法设法帮着她尽可能走在队伍的前列。假如万一摔倒或者掉队了，像周玮一样，怎么办？只能另说。人人都想超凡，但有几人真能做到脱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