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镇记事
作者: 耿立
时间: 2016-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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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木镇的屋檐 我居住的木镇,房子所有的烟囱朝上,所有的屋檐向下,房檐下鸟巢所有的鸟雀头朝外。是的,在冬季,最避风寒的就是在黄昏时回家找一个栖身的
一、木镇的屋檐
我居住的木镇,房子所有的烟囱朝上,所有的屋檐向下,房檐下鸟巢所有的鸟雀头朝外。是的,在冬季,最避风寒的就是在黄昏时回家找一个栖身的屋檐。早先木镇的人死了,坟墓里脚都对着村口的方向,好像翘向屋檐,伸到屋里去。
每次从外面回来,我都感到木镇局促与狭小,连挂在白杨树梢的月亮也是一半,瘦瘦的清癯,好像另一半被城里夺去了。我真的觉得木镇很小,如废弃的卷角起毛的邮票,有时又真的觉得它是那样的敏感,如一个刺猬窸窣在平原的深处里,一有响动,就胆怯地卷缩起来。
对故土时时反顾,有时又觉得,无论你离开土地多久,从乡间走出多远,总能感到隐隐有一根脐带连着你和乡村,这脐带如输液管一样,给你温暖和营养。
在外地,常会无端想到——夜里,窗外有风,父亲常在风里早起,那时风吹动窗棂上的纸,噗噗响,父亲走出篱笆门拿着扫帚,把落叶和枯枝弄到一起,然后背到灶下。到了晚间,灶头的火照红了母亲,而墙上筷笼子里的筷子,也成了红的,一根根如铅笔,在灶下,母亲用火的灰烬埋下一块红薯,到了夜半,在惺忪的梦里,你接到烤得焦焦的红薯,觉得乡村的柴草和炭火烤出的红薯,那才叫烤红薯——这不是手艺,是乡下母亲们天生的独门绝技,这里面有母亲的体温,有父亲收拢的枯枝落叶,更有大风把漫天的星星吹落后,父亲走在风里的踉跄。
确实是狭小局促的木镇,每当夜里风起之时,我总有一种担心,怕那像草绳一样羊肠一样的小路,那上面无尽的落叶,不会把路淹没吧?或者路也会被风吹断,一截被风吹到另一个村子?
在城市无端的失眠,被那些夜里的肆无忌惮的光弄得心惊肉跳。失眠久了,时不时想起乡村,总有一个词突显——“屋檐”。是啊,有屋檐,你就感到温暖,那在乡村被子里,无边黑夜里新棉花被子下的脚趾头如一个个小猪在安恬地趴着睡。
平原深处,黄壤深处的乡村的屋顶是如缓坡一样的耸立,如三十度的夹角。那是水和泥土柴草烧制的灰色的瓦,在陕西的阿房宫旧址的土地上,我曾看到秦代的瓦,与现在的模样简直是兄弟,有着同样的基因。灰色的瓦排列起来,一片压着一片,如鸟羽,下面是草是房梁是檩条,就这么简单支撑起一片温暖。夜里,曾有几次惊叫把家人吓醒,被问是否有梦魇,我说看到乡村的瓦片如鸟的翅膀在夜空里翻飞。那些瓦片也如钢琴的琴键在奏着谁也不懂的曲子。
该如何形容乡村的那一排排瓦呢?真如钢琴或者手风琴的琴键呀。在还有生产队的时候,从城里下放的马老师,为大家演唱《红星照我去战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挎在胸前的手风琴。那黑键白键在老师的手下,如风触到了瓦片,触到树的枝柯,触到了水面,各种声音都一起汇聚到乡村牛屋旁边的“完小”。
第一次看到那黑键白键,就想到乡村屋顶的瓦,那是雪后的瓦,微微露出黑黑一角的瓦,或者是霜降夜里的瓦,凹的地方是白,凸的地方是黑,那霜降的夜,睡不着的人,看到了有一只黑猫,在屋顶十分诧异地看那霜,它不明白,就用脚一下一下划那霜。猫的爪子如印戳,盖出老猫到此的阴文和阳文。
是啊,那时的我觉得老师演奏起手风琴来,就像把手伸到河里伸到溪里,在那些荷叶底下淤泥中摸鱼——孩子在木镇后的河里,用肚皮紧贴浅浅的河床,张开手摸鱼,不经意间就摸出欢乐,如老师在手风琴里摸出的音符。
回家,有一次远远地看到村口的父亲,戴着一顶老式的芦苇编的草帽,那尖尖的模样,就如乡村的屋顶。父亲说,刚割了麦子,有用石磨磨开的麦仁,那是幼年十分盼望而不易得的熬麦仁啊,到了嘴边是植物的清香,还有母亲在草垛里用豆秸捂到长白毛的酱豆,乡村的酱豆是故意发酵到长白毛,到时再配上辣萝卜。在麦天,儿子戴着爷爷的草帽,喝了一碗麦仁,接着又喝下一碗。乡下的饭食养人,我那时知道了根系在这片土地,连儿子也莫能除外。
父亲老了,他走过多少乡村,真的不好说,但他触摸过木镇的每个角落,他的脚也踏过这里的每一寸泥土。泥土有记忆,哪片地方父亲踏了一遍,踏了两遍,泥土都保存着。有时在夜里,在城里的夜里,父亲仅有的几次住到城里我的楼房里,我听到父亲的梦话,虽然不清晰,但我知道那是与一辈子厮守的泥土对话。木镇有多少户人家,有多少房子,有几口井?这些父亲都知道。
乡村远离了我住的城市,但故乡却潜伏在我的血液的深处,骨髓的深处。有一天,一位诗人朋友说,你头上隐隐的有东西,我说,那是故乡的屋顶。朋友说,你眼里的东西呢,还没到生白内障的年龄呢,我说,那是木镇的屋檐。
那夜,朋友醉了,为自己没有一处眼里的屋檐,故乡的屋檐!
二、木镇的黑
乡村的你说木镇的黑,有多黑?
木镇的黑是从染缸逸出的,黄的染缸抹在了花萼和花柄,绿的染缸给了枝头,这些颜色打扮了树打扮了花,在春天木镇是收起斧头的,斧头的柄也被染成了绿色。而木镇的黑却不喜欢呆在一个地方,它四处晃悠着,天上地下,一会南边一会北边,时东时西,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没有一个准头意思。
葚子是这染缸染出的,喜鹊的灰也是,那是黑的分布不均匀,而头上如雪的白点,是染缸没有照顾完全拉下的一部分,而猪呢,木镇的猪,会说是老鸹把颜色传染给自己的,老鸹常是站在猪的身子骨上,在猪的脊背上啄食草的种籽。
其实木镇的植物动物都有自己的腹稿,有自己作为投下神圣一票的权利,要评出木镇的黑之最,也难矣。黑有黝黑浓黑浅黑灰黑,黑到水里变成了水墨,是一种记白当黑的诗意。那蝌蚪就是移动的墨黑,是逗号在春和夏的边界标点着季节,黑会转换,就如蝌蚪,脱去黑,就成了绿,就有了咯咯吱吱嘭嘭的音乐,颜色转变为声音,从视觉到听觉,从眼睛到耳鼓。
你想:植物的发言和动物的发言是不太可能一致的吧,如狗子的言语和鸡鸭鹅使用的是拼音文字,狗是:uuu(呜呜呜),鸡是jij(叽叽叽),鸭是jiajia(戛戛戛),鹅是eee(呃呃呃)。而植物是借着种子的饱满和颜色,它投出的是绿豆的绿红豆的红。
谁都知道,木镇最有创意的黑是炊烟,那是一种先黑浓再配上火的暗红,随着风一刮,就变成了淡灰浅灰,那是谁写出的羊毫的毛笔字,在无风的时候是横平竖直的正楷,风小时,成了燕头蚕尾的隶书,如果是木柴烧的火,那炊烟就有了劲道,是斧钺般金石气的魏碑;如果是麦秸烧的火,那炊烟就绵软,是女书的柔或者是瘦金书的俏,这非绢非纸上的书写,使木镇有了某种文化的底蕴,那是乡间的癫张(旭)狂(怀)素,这张旭怀素可能就是大娘的烧火棍混上风的默契风的配合,该断的时断,该连的时连,该虚的地虚,该实的地实,如果再是连绵阴雨,那“天书”就有了更大的发挥,有了水的加入,墨分五彩,黑的幻化更加空灵无方,那书法像乱了阵脚,如醉酒的农人,脚步踉跄,你想如果是书法家看到如此的布局如此的不堪,他一定会把宣纸扯掉重新落墨下笔,但谁能扯破天呢?
春天的时候,绿是主宰;夏天的时候,墨绿唱主角,秋天是黄中带黑,冬天是白的主色;但不要忘了,无论春温秋肃,那夜总是黑的,有时黑的透些,有时黑的亮些,只是程度的深浅不一而已。
说到黑,不能不说我家的那头黑公驴,在春天时最是不安分,看到田地里有了针尖似的绿,他的蹄子也像被春风染绿,其实是肠子绿了,起了心思,木镇的空气里好像到处都是母驴的气味;有时不管白天还是夜里,它就挣脱缰绳,从家里跑出,从镇前颠到镇后,好像春风给它的后腿安上了马达,不知疲倦,舍生忘死,它要把黑的基因随着春风播撒。
到了傍晚,木镇的黑在儿童的眼里跑出,人们说孩子的瞳仁最黑,往往在黑夜里,草垛里、牛槽下,榆树上,都藏着捉迷藏的孩子;其实藏在牛槽下最不保险,你一靠近牛,那牛就停止了反刍,平时安顺的牛却焦躁起来,它来回围着牛槽转,在夜晚,牛的反刍声能传的很远,捉迷藏成了精的孩子,上去就把你从不反刍的牛肚皮下,扭着耳朵揪出来,在木镇的黑夜里,你要是藏在墙角,那虫子的叫声也会一下子熄灭,那时也就会被安静出卖。
我藏的地方,很少能被他们找到,我家的公驴最配合,我把心跳捏在手里,堵在嗓子眼上,就蹲在驴的胯下,驴是黑的,在夜里和黑夜一体,外面月亮出来了,儿童的影子开始变长,从脚步声我感到他们来到公驴旁。我看到铁锤的脚满囤的脚,那脚的影子大的吓人,如白天的屋顶。
“就差二小一个没找到。看看驴下面。是否藏在驴吊下,把他拽出来。”其实我就蹲在驴子的腿下,他们来来回回几次都没看到。
“咦,有两个驴吊呢。”一个走近来,拍一下驴屁股,驴开始不干了,就打起响鼻,尥蹶子就踢了一脚,吓得近旁的人嗷地散去。
“走吧,那是驴吊的影子。”另一个喊。
月光下,驴的影子很长,鼻子也很长,嘴巴也很长,尾巴也很长,驴和驴的影子,都是双份的,像是复印的一样,只是比例放大。很多的脚步踏着虫子的叫跑走了。
“真奇怪,刚才看见二小跑到驴这边来了,怎么就没有了,钻到驴肚子里了?”
“别管,让驴吊压死二小,哈哈。”
直到外面的鸡叫,他们找累了,开始瞌睡回家,我还是蹲在驴的胯下,后来没有人声,虫子的叫覆盖了夜的黑,加重了夜的黑,我感到了没意思,就从驴的肚子下钻出,回去。但我知道,在草垛的深处,也一定有睡迷糊的伙伴,要么被回窝的狗用舌头舔着洗脸,要么被猪拱醒,那时候,木镇就全部归了黑夜,归了驴叫虫子叫,这样的黑是掺和着童年的瞳仁,这黑黑的亮,黑的有了回忆。
木镇的很多人在黑夜是睡不死觉的,特别是高粱拔节或小麦扬花的夜晚。我知道父亲常常是拿着风灯,其实有时候,有没有风灯都无所谓,父亲知道木镇的每一寸土地,父亲坐在地头上,点着一支烟。夜晚的田野虫声连片,各种各样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夏天听蛙鸣,秋天听蟋蟀,父亲能分辨很多自然的声音,知道声音的厚薄,他说青蛙的叫声比棉裤还厚,那年麦子一定丰收,他说青蛙的叫声比粉连纸还薄,那收成好不哪去。父亲在木镇的黑里,能听懂很多乡村的隐私,我知道,在木镇的黑暗里,一辈一辈人把情欲释放出来,有的听墙角,有的爬墙头,黑夜写着木镇的情爱史记,木镇的种子在黑夜储存着欲望,而人亦是如此,一辈一辈人在黑暗里休憩安眠,在黑夜里繁衍生殖,没有了黑夜,就没有了人间的轮回。
其实,木镇的一切,无论赤橙黄绿青蓝紫,最后都会归于黑颜色统属,庄稼割倒,人们把庄稼的秸秆或者烧掉或者弄成肥料,灰灰的庄稼的骨灰就反哺泥土;到了秋季,霜降了,连树的叶子也都由黄变了黑,“删繁就简三秋树”,是啊,删去的是什么?是颜色,无论何种在春季和夏季招摇的颜色,到了这时,就一律开始了告别,开始了又一次轮回,变成了原色,变成了黑,成为泥土的一部分,而这时最醒目的就是那些平时躲在密叶深处的鸟巢,一个一个如水落石出,都统统暴露出来,远远看去,活像一个个黑色的琉璃蛋子,被谁弹在了树杈上,成了冬天的瞳仁。
人是从黑暗中走出的,庄稼也是从黑暗中走出的,庄稼从大地的子宫开始萌动,到了老了,枯萎了,就要返回黑暗,那是泥土的一种接纳,人不是这样吗?人也是从子宫里孕育,在无边的黑暗中,渐渐有了生命;到了人老了倒下了,木镇的人把装人的棺材也漆成黑色,在亲人的哭声里纸幡的摇曳中,死去的人沉入了泥土沉入了无边的黑。
我曾写过一句诗:木镇像在谷壳里躺着。而黑夜到来呢,无论木镇的植物动物和人,都像谷壳一样躺在泥土的黑里,大家说话说累了,连一点种子的梦呓牛羊的反刍也没有,大家互相拥抱着睡去,好安静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