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美在它本身 ——《江城》读感
作者: 司药
时间: 2014-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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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美学家朱光潜说:一个作家须有一个“我”在,须勇敢地维护他的“我”性。彼得·海斯勒算得上充满“我性”。 1996年至1998年,彼得·海斯勒是涪陵师专教授
摘要:阅读《江城》,你可能会有这样的感受:在三峡乘船顺流而下,你俯在船舷,静看翻卷的白浪。喧嚣的水声中,富含那么多声音。
美学家朱光潜说:一个作家须有一个“我”在,须勇敢地维护他的“我”性。彼得·海斯勒算得上充满“我性”。
1996年至1998年,彼得·海斯勒是涪陵师专教授英美文学的外籍教师。两年里,他在教学之余,穿行于涪陵新老城区、乘慢船游历长江、做乌江的“背包客”……彼得·海斯勒以旅行者的角色,观察并记录着涪陵,并在离开涪陵后最短的时间里,把他的涪陵记忆还原到纸上,写就《江城》。
梁文道把《江城》作为“凤凰网2012年度好书”,这样“观察”:彼德·海斯勒这几年在中国真是大红特红,追捧的背后,映射出的正是我们文字所缺失的东西:诚实。诚实,这个词让我震动。我想顺着梁文道的“观察”,对“文字诚实”说上一二。
先说说两个感觉。一是,彼得·海斯勒在《江城》里,诚实地复原着自己的记忆。他的复原并非机械,枚枚文字是在他怀里捂过的。二是,梁文道诚实地道破了目前我们文界少有上乘之作的天机:缺少诚实。我反刍着“诚实”之于一个写作者的意味:无论写实还是超现实,如果文本指向教化、定格框框,写不出“我性”的真感动和深思量,谈“经典畅销书”就是奢侈。
可能钟情于自然风光、人文历史,喜好旅行的人,写作风格都接近原色吧,《江城》的诚实叙事,确实在以下方面为它赢得了读者。
一、深没于水下的白鹤梁、长江沿岸拆毁的老城、拔地而起的新城、“甲虫、蚂蚁、蜈蚣纷纷从江岸边四散逃窜。”、质朴的农家和纯净的田园……对涪陵城、对长江、对乌江,彼德·海斯勒对所观察到的东西,不做美与丑、是与非的“抒情”,他把一切、包括他自己当作客观存在的一分子,诚实记叙。
二、廖老师内敛、爱国,在为彼德·海斯勒教授中文时,两人不时碰出观点的火花;外办限制学校老师亲密接触外教;酒桌斗酒斗出民族情结;课间提及八九学潮、台湾归属等问题,学生一起低下脑袋;废弃或改制的三线工厂,围墙上斑驳的标语;因为生了第四个孩子,被推了房子……所有这些,国家体制不同,意识形态不同,无论教学还是社交,不可能完全避免敏感话题。彼德·海斯勒避免“引惹上身”的办法是,只说事,不议事,只是把存在自然地放在那里。他相信沉默的文字会发声。用涪陵话讲,霍伟是个几聪明的洋鬼子哦。
三、讲析莎士比亚,排演《堂吉诃德》……彼德·海斯勒以提问的方式,解读作品,帮助中国学生打开局限的人文关怀和人性观察。课堂上下,他通过自己的观察,通过与积极分子、消极分子交谈,一点点认识“隐忍、偏激、坚韧的中国人”。课堂是彼德·海斯勒自由度最高的地方。教材虽然已限定,教案却可以在原则范围内组织。他以美国式开放的授课方式和对学习效果的评估,为中国教育上着生动的“公开课”。
除了综上所述的因素,我认为《江城》在中国“畅销”,也有“讨巧”的成分在其中。在《江城》还没出中文版时,涪陵人就对这本书报以极大的热情:那个老美,把我写成了啥样?结果,中文版出来,仅这一个城市的阅读人群,就足以使它成为畅销书。“你啷个那么说我哦。”涪陵人从书中找到“自己”,川味十足地叨念一句,看似不满,内心却是满满的欣喜。
两年,彼德·海斯勒、何伟、霍伟,在不断地改变。刚来时,语言不通、被围观、空气污浊,诸多不习惯让这个外籍教师烦闷不已,但临到走时,他已能够操着熟练的四川话,坐在街头烫火锅,和人们插浑打科,享受四川人特有的“安逸”。彼德·海斯勒把这些改变当作涪陵的一部分,写进《江城》,所幸,李雪顺以“土著”的优势,将它译出涪陵味,让我们能够畅意分享到美国人眼里的涪陵、中国。
坦白说,《江城》文字不算精致,是它内部散发的质朴厚拙,弥补了这一缺憾。也许,这并非缺憾,正是写作者的大智若愚。这个在普林斯顿主修英文和写作,并取得牛津大学英语文学硕士学位的人,要想玩华丽词藻,是太容易的事,但《江城》,他选择走心、入神,诚实叙事,犹如他从涪陵师专教室窗口望到的江水,文学在他心里、手下默默流淌。他把困惑、快乐、享受、惊愕,那么多涌动于怀的情感,追随存在本原,克制地予以陈述。这种克制本身,不完全是为了规避政治敏感,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个作家的我性和诚实。
其实,直到合上最后一页,我才决定把边读边记的东西整理出来,并确定文题《有些东西,美在它本身》。
同样喜好旅行的我,同样偏爱本质、朴素的东西,但实际上,《江城》还是被一些主观元素包裹——作者或译者的情感、思维惯性和叙事习惯。其实,读者何尝不是这样。在阅读中,读者也会因为情感、思维惯性和阅读习惯,给“书中故事”打上自己的心理印记。一如我读《江城》,连续多天,在深夜、在黎明前的暗色里,石英钟轻转声如流水,我沉浸于涪陵城和文学课接近本质的文字镜像中。刚开始我只是散散地看着,但看着看着,我就不自觉地“进场”。也不确切。该是疏离了彼得·海斯勒的涪陵,进入了我的涪陵。
蜘蛛网一样的路标牌、没完没了的坡坎、浑沌的空气、嘈杂的街市和人声……八十多岁的伯伯捶打着疼痛不休的腰腿,跟我摆“余家氏族”的龙门阵,九十三岁的爷爷元气不足,对涪陵解放前、解放后以及改革开放漫长的史事记忆如昨……这不是一座老人宜居城市,却是我的祖籍地,我有亲人在那里。从《江城》里,我读到抛却重重定语的我的涪陵老家。但惭愧的是,彼得·海斯勒所述,我很熟悉,熟悉到被一个“洋鬼子”说来,才豁然发现老家自然、人文的境况和细节。
柴静说:我刚做记者的时候,东方时空的制片人时间说过一句话,去现场采访的时候“要像外国人一样去看”。我以为自己听进去了,看一个美国人写的中国,才知道我对现实已经失去多少感觉。我想,柴静的感觉是真切的。这个“老美”能把涪陵写得这么鲜香活色,就是因为在彼德·海斯勒这个外国人眼里,涪陵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奇异的,勾起他澎湃的看和说的欲望。
阅读《江城》,你可能会有这样的感受:在三峡乘船顺流而下,你俯在船舷,静看翻卷的白浪。喧嚣的水声中,富含那么多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