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遗韵

摘要：文章以翔实、可信、鲜为人知的第一手资料，从根源上探讨、揭示了中国17世纪最伟大的短篇小说作家蒲松龄的心路历程，以及其代表作品《聊斋志异》的诞生基础。 历史是沉默了，然而，沉默了的历史更让人惊奇于它的深邃与真实。
　　 ——题记
　　
　　 【一】
　　 历史应该永远记住这个村子。
　　 这里就是十七世纪我国最伟大的文学巨匠蒲松龄生活，教书，读书，著述三十余年的地方。
　　 在这里诞生了文学巨著《聊斋志异》。
　　 这个小村子叫做西铺。
　　 这里是一处山间谷地，北面雄峙泰岱副岳逶迤百里的山东长白山；南依历史名山豹山。两山之间为亿万斯年大自然造就的一块小小的盆地。水灵山光，溪流萦回，沃野千顷，宜桑宜稼。然而又为济青要道，齐鲁咽喉。西铺村西一里之遥就是山东醋都，经济名镇王村。
　　 这是一爿人杰地灵之地，有着极为深厚的文化底蕴。西距龙山文化发祥地城子崖20公里，东面紧傍春秋古城逄陵邑。在中国封建社会一千多年的科举考试中，仅这二十多平方公里的地方，就出过进士十一名，举人四十多名。一门二尚书的毕氏家族炫炫赫赫五百年。而毕家的发祥地正是西铺村。正因为有了西铺村，才有了显赫的毕家，有了毕家才能有作为文学家的蒲松龄和他的不朽巨著《聊斋志异》。
　　 现在，蒲学研究领域有专家观点认为，研究蒲松龄和《聊斋志异》，绕不过毕氏家族和石隐园。蒲学前辈路大荒先生毕其一生精力研究蒲学，对毕家亦有深刻研究。他首先提出，蒲松龄为康熙十一年到西铺毕家教书，四十八年撤馆，在西铺共计三十八年。《聊斋志异》大部分，和全部俚曲在毕家创作完成。“石隐园哺育了鬼聊斋，万卷楼造就了蒲文化”之说当不为过。
　　
　　 二
　　 毕氏家族明朝中叶以前，“农事传家，勤笃服役”“祖先当金元两朝时，自枣强来居颜神之石塘坞”。（《毕氏世谱》序言）。看来毕家和现在山东大多数家族一样，亦是经过元末明初战乱，被当局迁发至鲁。据说当时华北，西北一带战乱稍轻，家有二丁抽一，三丁抽二，五丁抽三，由政府有计划安排到遭受战乱严重的山东。所以，现在山东大多数家族的族谱都有相同记载。
　　 当时，毕家不过是一普通农家。那么一户农民是怎样在百年中迅速崛起，一跃而成为鲁中望族高官巨宦的呢？中国的封建文化有一个怪现像，大凡当了皇帝，做了大官，都随之有了一个神话故事，无非是为这个结果找一个宿命依据，以证明这个结果的合理性。请看毕家发家的原因。“始祖讳敬贤，于洪武六合初清乐地无主之际，纵志游览，至西铺古名崔家庄者，爱其风土画地为业，筑土为宅。北依长白，南面豹山，东西贯淄省大路，土厚溪清，可桑可稼。念去墓远窃徙父母骸骨，驰马北来。意必尚有兄弟在石塘坞者，不则何窃焉？彼人追急至，则掩之疃西墒中，不卜而坟。今望其脉，来自豹山西北一带，高岗起伏，环抱明堂，平阔蔚为，佳原焉。非天实默相，宁偶得此……”
　　 这是《毕氏世谱》序言中的一段话，为毕自严之父毕木所撰，时间为万历十三年，毕家首次修家谱。主持这次修谱就是毕自严之父毕木。这年，大明王朝灭亡前最有作为的一任户部尚书毕自严已经17岁，正在发奋苦读，进士之途已见曙光。毕木撰写这段话的初衷可能笃信堪舆家的风水之说，亦有可能从他几个儿子身上已预见到必有成大器者。还有可能是为其子寻求精神鼓励。总之，毕家辉煌起来之后，都笃信祖坟为天实默相之脉。这个故事在毕氏家族中流传了五百多年，言之凿凿。看来他们这个敬贤祖“窃徙父母骸骨驰马北来”，当是不虚。而被尚在石塘坞的弟兄们发现追急，慌忙将父母骸骨埋入农民刚耕出的墒沟，“不卜而坟”，而恰恰正占了一穴好风水，岂非天意？
　　 为了佐证风水说，还另有故事。当时毕敬贤将父母骸骨埋入墒沟，怕日后难寻，顺手折了一段橡树枝插在了此处。橡树的枝条一般是插不活的，然而，这棵橡树枝却长成了参天大树。毕自严高中进士后光宗耀祖竖旗杆，就是依据这棵橡树定方位。西铺人至今仍叫那片地方为橡墓田。从此开创了毕家“十七世诗礼门第，五百年孝友家风”，（此联为毕木十世孙，清同治礼部尚书毕道远所撰。）毕氏一门明清两朝考中进士五人，举人数十人。清初，淄川县为褒奖毕氏家族，曾在淄川城里竖立两座石牌坊，一为“四世一品”，为毕自严及其父毕木，祖父毕忠臣，曾祖父毕恪所立；二为“三士同升”，为毕自严及其六弟自寅，八弟自肃所立。皇皇两代尚书，熠熠百年簪缨，与新城王家（王士祯），淄川高家（高珩），颜神孙家（孙廷铨），赵家（赵执信），同为鲁中望族。
　　
　　 【三】
　　 透过扑朔迷离的神密色彩，分析其本质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家族的成功史大有可鉴之处。直到今天仍有积极意义。
　　 有必要追溯到毕自严的曾祖父毕恪。毕恪，为毕氏迁居西铺村的第五代，距从石塘坞迁居西铺已百余年。这时毕家已出现家业兴旺的迹象。毕恪娶了李家疃大户王家女儿为妻，说明已有了财产和一定社会地位。毕木在《初修淄川毕氏世谱遗记》中写到：“（毕恪）世处田亩，不失贞厚节义，吾祖以德行著闻。推忠信乡保正，凡婚社宴会非祖首坐则席不重”。看来在本地是很有些举足轻重的地位了。明清两朝王村地区为忠信乡，这保正虽不是朝廷命官，但在地方上也算个人物了。这是否应是毕氏走向仕途的源头？因此，研究毕氏发迹史，应从毕恪始。
　　 毕恪生五子，第四子名忠臣字廷佐者即毕自严之祖父，这也是个不容忽视的人物。他大约生活在明嘉靖年间，饱读诗书，少有文名，被淄川知县聘为“邑掾”（县官文字助理）。他的最大贡献为匡正家风，道德教化，使毕氏家族威望骤升。他首先重视诸子的教育，“令六子木从邑大儒张松石先生游（从学）。卒用经术渊源数子登第。”（《毕氏世谱》）。他还“以善人为邑里推服”。（毕自严《淄川毕氏世谱序》）毕木评誉其父曰：“勤俭敦厚，宽仁乐施……端谨诸子童仆，内外凛凛。”（毕木《初修淄川毕氏世谱遗记》）。他曾收养了三个孤女，“资嫁如己出”，还不断周济贫家，善人名声远播。被淄川县褒奖。他的善行懿德，在他去世四十多年后得到了回报。他的孙子毕自严为官一生，历三朝，得到了万历，天启，崇祯三代皇帝的嘉奖，晋级，封赠等的共计三十三道圣旨。按例，上封三代，他便祖以孙贵，在他死后若干年，他的“官职”便随着他的孙子官职的不断高升而“高升”。这三十三道圣旨中，其中有七道是颁给毕忠臣夫妇的。诰赠从推官，孺人的七品，至到太子太保光禄大夫户部尚书，夫人的一品。其中，崇祯帝的封赠圣旨中有一句褒奖他的话，“孝悌力田，风素在羲皇以上；俭勤守朴，生涯似蟋蟀之诗”，“督课农，乃易儒，虽再叶勃兴，毕氏之门始大然。”（见蒲松龄书馆收藏崇祯圣旨复印件）。崇祯帝亦认为毕氏“门第家风可颂”自忠臣始。
　　 然而，把毕家一门推向辉煌最关键人物是毕自严之父毕木。忠臣生七子，毕木序六。字子近。“少以艺补儒生，长以例授儒官”。他在自己撰写的《毕氏世谱遗记》中感叹：“抱志郁郁，老守桑梓”。从他这句话中可以推测，毕木一生志在科举。据毕氏世谱记载，他自少年即通经史，读书多妙解，擅长书法和诗词，时称淄西毕氏文学第一人。毕自严说他父亲：“苦志公车，业虽不获售之身，而竟得之不肖兄弟。”（《毕氏世谱》）。他和封建社会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仅以诸生终老，终未挤进官场。然而，他的心血没有白费，在他的儿子身上得到了回报。毕木共有八个儿子，即自耕，自耘，自慎，自严，自裕，自寅，自强，自肃。其中，进士二人，（自严，自肃）；举人一人（自寅）；贡生，庠生四人。他教子有方，为了约束诸子砥砺勤学，置“责善簿”，把每个儿子的优缺点记录在案，鼓励先进，责罚后进。这在四百多年前还真是个创举。他还制定家训，教育子孙多行善事远离罪恶：“守前谟，不居间，不放债，不攻煤井；愿后世，学吃亏，学认错，学好读书。”（《毕氏世谱》）。
　　 这“三不一守，三学一愿”的毕氏家训真是独具特色。直到现在仍被有文化的毕世后裔所津津乐道。毕木认为子孙一但不读书，把心思用在聚敛钱财上，必不成大器。学吃亏可养光韬晦，内敛真气，培养大将风度；学认错可塑谦谦君子之风，固安身立命之本。他虽未做官，但深谙为官之道。（毕自严出身寒门，在明末那样一种险恶的政治环境中，能有所作为步步高升，虽有仕途坎坷，但终有惊无险得善终，应该说其父的影响至关重要。）毕氏一门自此广开读书藏书之风气。毕木一生勤学苦读，工书法，善诗文，晚年著有《黄发翁集》。（毕木黄发，晚年自号“黄发翁”。其著作毁于文革。其书法作品现周村区文物管理所有藏。）
　　 毕木应是欣慰的。皇帝的三十多道圣旨中有十一道是给他的，有封有赠。按在世为封去世为赠例，毕木只于万历二十五年被敕封推官。虽只是七品，亦足以使他风光荣耀了。只可惜四年之后就去世了。没有享受到他的儿子步步高升衣锦还乡的更大荣耀。他死后三十多年间，一直从六品赠封至一品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
　　 毕家历五代集百余年的不懈努力，于万历十六年开始收获。这年，毕自严二十岁，在那年秋天的乡试中，以山东第二十四名的成绩考中举人。他的三哥自慎又一次落第，以“食饩”终老田亩。自此，毕木对他的四子刮目相看，更加器重。（原来在平素的学习中自严成绩总在自慎以下。万历十四年府试，却是自严第一，自慎第二，陪考的毕木对这个结果怀疑，夜间“呼童燃烛，重录质疑赋辞以志”。（见《毕自严年谱》）也就是说他又亲自考了儿子一次，确认是真才实学，这才放了心。）这年自严中了举，成为毕家一大盛事，举行了隆重的祭祖仪式。一年之后的万历十七年春正月，毕木亲自陪同自严去北京参加殿试，但没有及第。三年以后的万历二十年毕自严又一次进京殿试，终于以第一百零四名考中进士，并放南直隶松江府推官。接到喜报的毕木立即致书高中进士的儿子，提醒：“祖宗积德，累世发祥在女（你）。女宜厚自树，不者遗泽自此断矣。”（《毕自严年谱》）自严回家后不久要辞别父母屡任，临行前其父又书赠三字箴言：清，慎，勤。
　　 毕自严果然不负父望，在推官任上的第二年就政绩卓著。他理积案平怨狱大得人心，百姓称颂为青天。当时的宫保陆树声视察松江司法后赞誉道：“新司理恭谨如书生，综核如老吏，博大凝重，如名世大臣。”（《毕自严年谱》）。他在松江推官任上六年，由于表现出不凡才干，于万历二十六年升任刑部主事。走的那天，当地百姓成群结对到衙门挽留他，在街上老人们卧在车子前面，痛哭流涕。自严下车抚慰百姓，相挽相携慢慢北去。一至送了五天，直至送到长江边上，他们才哭着返回。他从松江离任后，松江百姓编了大量歌谣赞颂他，并建生祠，为他树碑，绘像，把人们挽留他，逶迤百里相送的场面刻成《攀舆图》，以表达百姓对这位清官好官的拥戴之情。毕自严从二十四岁进入官场，至六十八岁致仕，为官二十一任，历四十四年，凭着真才实学一步一个脚印从基层走向权力中心。大量历史资料证明，毕自严的清正廉洁超众才干并非他的后裔为尊者讳的溢美之辞。如果说他的孙子毕盛鉴编的《毕自严年谱》有隐恶扬善之嫌，那么，《明史》应是可信的。《明史》把他作为列传，给预了公正的评价。赞誉他“年少有才干”，虽然晚年在户部尚书任上因郑友元案牵连，被崇祯罢官审查一年，但最终没有查出问题，于崇祯八年以“叙四川平贼功”为由复官致仕。三年后，病死西铺，赐谕葬。纵观毕自严一生，他的确是封建王朝的忠实卫道士，不管顺境逆境，总是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但是，这是个政治上非常成熟的官吏，严格的家教，书香的熏陶，平民出身，造就了他宽广的胸怀，深邃的思想，清廉的情操，坚忍不拔的毅力，和颇有城府的个性。就是这样，他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中仍屡受排挤，他在险恶的环境中洁身自好，为国为民做了大量好事，为人民所怀念。这在封建官场中真是难能可贵。他还是个颇有才华的诗人，文学家。在繁重的公务之余，一生创作了350多卷作品。诗集《石隐园诗草》现在仍在流传。他一生酷爱读书藏书，在西铺修建万卷楼，藏书达数十万册。他死后三十多年，他毕一生心血营造的这座知识宝库，终于派上了用场。一个叫作蒲松龄的书生进入毕府，在这里成就了一代文豪，从此，蒲松龄和毕家，《聊斋志异》和西铺就紧密地连在了一起。
　　
　　 四
　　 毕自严是幸运的。在他死后八年，李自成的义军铁骑就踏破朱明王朝经营了270多年的北京城，崇祯帝吊死景山。毕自严未做贰臣，他的长白山之阳御葬大墓前的石像生，威武地向世人昭示着这位前朝尚书的昔日辉煌。
　　 这年，他的二儿子，后来成为石隐园和万卷楼主人的毕际有只有二十三岁。山东淄川东乡蒲家庄的一个叫作蒲松龄的五岁男孩尚不谙人事。但是，上苍已于冥冥之中，完备了二十多年之后产生一个伟大作家和一部伟大作品的先决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