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前夕

某局局长B君到了退休年龄，心里有点不痛快。本来说好了的，在退休之前弄个副巡视员，再上一个台阶，现在看起来彻底黄了。一是B君的退休年纪马上就到，按规定不能再提拔了。二是如果升成副巡视员，就要成为这个地级市的市领导级别，目前市里市领导和享受市级待遇的位子都是满满当当的，每个坑里都蹲着一个大萝卜，谁也动弹不得。B君在宦海沉浮了一辈子，这点官场规矩还是懂的。
　　 其实，B君心里清楚，这些能摆得上台面的理由，都只是表面文章。他之所以在退休前提不上副巡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本市的A书记出事了。B君是A书记的铁杆马仔，市里市外的人都知道。A书记上任后，他才从科级一路跃升上为副局长、正局长。那段日子，可是B君仕途的黄金时间，任期到点就升，一步也没有落下。A书记早就对B君说了，好好干，等你的正处一到期，马上给你解决副巡待遇。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B君正处即将满三年时，A书记因为与被“双规”的一位省领导有牵连，也被纪委带走调查了。A书记一出事，算是正式宣布了B君宦海生涯的死刑。现在的官场，表面上讲的是“德、能、勤、绩”，实际上玩的都是都是小圈子，同学、同乡、同事、战友、哥们、部下，一圈套一个圈，大圈套小圈，圈圈相环，环环相套。想进步，必须入对圈。入不了人家的圈，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一枕黄粱。要知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情场如此，官场也是如此。
　　 B君天生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喝茶，只喜欢抽烟。香烟都是他的专职司机小C准备的。B君也不管烟是从哪里来的，只要经小C的手送来，B君就放心了。小C这孩子是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战友的独生子，和他战友一样，为人也特别谨慎、细心、厚道。为了小C的这份工作，B君至少吸了两条烟，想了好多办法，拼了命才把事情搞定。B君心中的一块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对得起在越南战场上为了掩护自己而牺牲的战友了。对B君来说，这不是帮忙，这纯粹就是偿命、报恩。
　　 B君就一个独生女，早就出国读书了，成了他最大的骄傲和自豪。因为，平生谨小慎微B君走路都怕踩死一只蚂蚁，是断不敢象有些领导那样，通过一些商人、公司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国门读书。虽然这样的事在他们市早就成为了常态，但是B君有自己的底线，坚决不越雷池半步。B君的女儿特别争气，从中到大一路读书都全靠她自己，从国内读到了国外，从学士一口气读到了博士后。目前，女儿即将到美国的一家研究所上班了，绿卡也拿到了。
　　 B君知道，女儿早晚都是人家的，因此他早就把小C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在小C刚符合晋升条件时，他就让小C当上了办公室的副主任，分管局里的后勤。小C的工作很是到位，有眼色，有办法，有创新，局里的班子成员对小C都很满意，没有一个说不字的。B君原先没有把这些评论当回事，以为大家都是看自己的面子。现在轮到自己即将要退休了，班子成员还是这么说，B君就暗暗为小C挑了大拇指，愚子可教也，真他妈的给老子争气。
　　 班子成员之间表面上看起来一团和气，其实人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打得噼里啪啦地直响。比如，资格最老的那个副局长，从B君进这个局的时候就是副局长，一直副到了现在，根本就没有转正的机会。刚开始，这个老资格还对B君有一些看法的。但是，B君还算是公正，事事都放权，从来不搞一言堂，后来，这位老资格也就不再说风凉话了，服了B君，其它想看热闹的副手们也归了顺，服了他。晋级、立功、受奖、提干、推荐干部，B君几乎都让他们这些分管的领导说了算，一般他都不插手。现在B君马上就要退休了，算是给副手腾出了位子。副手们之间的战斗就开始。但是，做为这一场战斗的局外人，都对B君越来越客气。
　　 现在B君要退休了，越想越感觉这一辈子混得不值，混得有点委屈。他总结了一下，比他本事大的人，人家入圈早，进步也快，可是后来一个个全部出了事，全部是经济问题。比他本事小的，没有入圈的，一个个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上趴着，一趴就是二十多年，也无人过问。这样想多了，就想起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战友们，B君就学会了知足。B君也知道，他算是沾了A书记的光，谁让他们是一个村子的呢。用A书记的话说，如果我不提拔你，到时候，你老B不在咱村里骂大街呀。
　　 B君出身农村，当过兵，参过战，也是一个想干点实事的人，可是现实要真想干一件实事确实太难了。各种关系、利益、协调、沟通、资金、交换、人情交叉在一起，都把人的脑袋都弄大了。他也清楚地知道局里存在着好多弊端，可就是无能为力。因为这是整个体制上的事，和他这一个局无关。他不是不想当这个出头鸟，可是，他心里清楚，别看他是一局之长，局里有好多的事，他是做不了主的。其中的苦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B君想开了后，心里就彻底放松了。心里放松下来，B君的态度就越来越和蔼了，局里局外，B君见谁就朝谁笑，见谁都要打个招呼，显得越来越有风度。只有一次例外。那天B君正在清理办公室里的东西，准备搬回家。办公室主任在一边帮忙，忙上忙下的很是辛苦。也不知道办公室主任从哪个角落里折腾出来一大堆的照片，全是各级领导来局里视察时和B君一个人的合影。办公室主任笑着对他说，B局，把这些照片打包搬回家吧，有时间就回忆一下。
　　 B君正在清理书柜中的书，一本一本慢慢地翻着，很是认真，听后头也不抬地说，主任，把这些照片都扔进垃圾筒里去。办公室主任象是听没有听见一样，先是一愣，接着脸上显现出错愕的表情，说，B局，真的扔…扔…扔掉呀…。B君这时才抬起了头，说，对，全部都扔去垃圾筒里去。主任说，垃圾筒太小了，装不下。B君没好气地说，那就全部烧了！！！B君旋又感觉说话不好听，态度一下了温和了下来说道，我家面积太小，盛不下这么多的照片，实在没有地方放呀。为了这句话，B君后悔了好长一段时间，事后叫办公室主任喝了三次酒，算是赔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