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事
作者: 易水犹寒
时间: 2014-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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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甲午年一月初一晚十点三十七分,我坐在自己的床榻之上,毫无睡意,想着应该给这一年写点什么。 夜晚静静的,乡村总习惯沉默,即使是年夜,鞭炮声也会在晚饭后渐次
甲午年一月初一晚十点三十七分,我坐在自己的床榻之上,毫无睡意,想着应该给这一年写点什么。
夜晚静静的,乡村总习惯沉默,即使是年夜,鞭炮声也会在晚饭后渐次停歇。没有雨雪,巨大的黑幕中,星光灿烂。狗崽子的叫声响在院子的各个角落,像嗷嗷待哺的婴儿。刚看完两篇小说,我思绪飞扬,神经的兴奋感传遍了每一个细胞。好久不曾动笔了,或许此刻敲打出来的文字才是真实的心境,没有防备情况下突发的感悟,写成文字,不分章节,也无逻辑可寻。此刻,脑海里的东西凌乱地夹杂着,有家,有回忆,关于年,关于乡村。我知道,不久的将来,我们将远离这样的生活,并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就像年味儿,越来越淡了。所以此刻,更有必要整理一下这凌乱的思绪了。
新年的钟声敲响之后,我便长大了一岁,童年随时间飘渺到遥远的刻度,留下的东西正在被遗忘。那些古老的习俗,就像失传的曲谱,无处可访,我努力寻找着曾经的点滴。
看完陈仓的《父亲进城》,我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过不了几天,母亲将随着哥嫂一起进城了,在我有限的记忆里,这应该是母亲的第二次出远门。嫂子的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圆了,八个月左右,离预产期也越来越近了。接母亲进城是今年春节哥嫂回家的主要任务,照顾嫂子和尚未出世的宝宝是母亲新年里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早在两个月前,哥嫂就做出了接母亲进城的决定了,由于产检比较顺利加上天气格外配合,所以在春节的前两天,哥嫂做出了计划的调整——回家过年。
按照原计划,母亲该在年前就到苏州与哥嫂相会,而我则回老家陪父亲过年,奶奶和妹妹在大姑家,这样我们家一分为三,三处过年。我是不喜欢这样的安排的,人员分散会让本就逐年寡淡的年味儿变得更淡。
说起年味儿,我认为与环境无关,心境才是最真实的体现。就像两个人的爱情,不论贫穷、富贵、疾病,只有相知相爱,携手白头,才是情之真谛。二十多年来,年就是与家紧密相连的一个词,说起过年,第一想到的就是回家,回家才是过年,过年自然也要回家。而家是什么,家就是有父母,有亲朋,有熟悉的一草一木的地方。这其中,父母是最为重要的因素,没有父母的家不能算是家,没有父母的年,更不能算是年了。
陈仓在文中描写了父亲于城中思乡的种种感情,想念家里的猪娃,想着家里的春忙,担心几个架子的香菇木耳要马上点菌,担心家里窖子里的洋芋会长了芽儿,担心麦子里的杂草没人去锄。我想母亲去了城里以后也会有凡此种种的忧虑吧,在之前的几次通话中,母亲也诉说过种种担心,虽然全然没有提及这些,但我想她到了城里也一定会想念这些的。母亲担心最多的问题是,到了城里做的菜合不合嫂子的口味,到了城里一个邻居也不认识会很受憋屈,到了城里关在几十平米的小房子里会像坐牢一样的难过吧。
我哥倒是想过让父亲一同过去,这样母亲便不会孤单了。可是父亲也有父亲的不舍,他舍不得离开这个家,而且整个家也不是说抛下就能抛下的,家里的田地,家里的牲畜都会让人担心,家里的电器,家里的农具也会让人忧虑。我们的村子虽然也在逐年的进步之中,但治安仍然做不到路不拾遗。若家里没人,屋内的东西可能会被人洗劫一空。这才是父亲担忧的最大问题,这样的情况在最近几年内却有发生的。父母的忧虑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了。好在最终哥嫂决定回家过年,这让我们都很舒心。
母亲第一次出远门是去上海的姑姑家,那时候我还小,并不太清楚其中的周折,只知道母亲回家以后,直说在那里的各种不习惯。整天呆在狭窄的阁楼里,出了门厕所都找不到,和姑父也没有什么话可说,更没法听懂叽叽哇哇的上海话。我想那次的上海之行或多或少也让母亲对城市的生活有点恐惧感了。母亲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几十年来与土地相伴,家前家后地转,最多也就是田间地头,务弄庄稼、铲除杂草,不然就是拾掇家务,喂养牲畜,最大的娱乐就是近几年我们哥俩不在问家里要钱之后的打打麻将牌。城市,对她来说,是个遥远而又陌生的世界,没有期待,更多的是一份心底的抵触。让她选择的话,她更愿意的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
我不知道“孝”字的真正含义,陈仓说,孝道并不是血亲关系,而是倾注在柔弱者身上的爱。我想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对每一个柔弱者的帮扶都是一种“尽孝”了。但这个“柔弱者”必定是年长的人吧?哥嫂决定让母亲去苏州过年,而奶奶和妹妹又在常州,我本是可以留在苏州和哥嫂还有母亲一起过年的。但我还是决定回老家陪父亲过年。父亲这一辈子吃了很多苦,做过很多事,但有一点却是一直让我担心的——他不会照顾自己。父亲早年走南闯北,做卖货郎,给家里赚钱开支,给我们哥俩挣学费,落下了不少毛病。而在家里,所有的事情基本都是母亲在操持,父亲甚至连饭也不会做,他可以走南闯北地做生意,却不能给自己做一顿可口的饭菜,这个才是让我最为担心的。所以,我决定回家陪父亲过年,哥嫂接了母亲去苏州,我回家至少可以做做饭,让父亲的年过的舒心一点。
哥嫂最终选择回家过年,也算是皆大欢喜了,这样我们一家又可以其乐融融地过个好年。我喜欢这种一家人一起过年的氛围,不管吃啥,喝啥,在一起就是一种快乐,尤其是能够在生我养我的老家过年,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家乡的一草一木对我来说都是充满感情的,也许草木本身无情,而人类的感情一旦与之相交便无可取代,相互融合。看着家里的物什,破旧也好,新奇也好,都是满满的爱。二十九当天,我烹好面酱,便与哥嫂一起贴换对联,撕下旧联换上新联。天气不算冷,今年是个暖冬,微微的晨风有种春风拂面的感觉。贴联的时候,我们一起吟诵王安石的那首《元夕》之诗: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嫂子问“屠苏”是什么意思,我说是一种酒。嫂子欣然点头。我们贴对联,看两边的位置高低,定上下联的顺序,一切井然有序。若说春节是什么?我想就是这种过年期间的忙碌氛围吧。过年的意义就在母亲亲手做的老豆腐中,是那一锅热气腾腾的豆浆,也是那一笼子的白馍馍,或是炒的嘎嘣脆的瓜子花生,或是炸出来的小果子、狮子头……
一年之中难得与父母话话家常,聊聊琐事,讲讲喜乐荣辱,讲讲生活意趣,在过年的这一氛围中都可以充分融合,这就是年味儿。早上熬一锅玉米粥,中午炒几样小菜,晚上喝一顿小酒,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凑在一起,就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春节也总是在不变中求变,在变化中永恒。包饺子,搓汤圆,一家人吃年夜饭,看春晚,年,就是这个味儿。饺子馅无外乎酸菜馅、白菜馅,加点豆腐加点粉条,切点肉丝,饺子皮用白面和成,用擀面杖擀好,然后一只一只地捏出来。汤圆在年初一和初五的早上,由母亲用糯米面和好,包上白糖或者红糖或者不包糖。春晚年年看,有时候看完,有时候看到中途就睡着了。
过完三十,大家相互交流一下对春晚的看法,递几支烟“啪嗒”一下,然后咳咳瓜子,剥剥花生,凑三五个人坐成一桌,搓搓麻将牌,打打扑克,小小地堵上两局。小孩子们给长辈们拜年磕头,赚点吃的和压岁钱。没凑成牌局的人聚在一起聊聊天,或者看春晚的回播。我常常在初一的早上来清点三十傍晚到初一早晨收到的所有拜年短消息。原先还喜欢边看春晚边回复或发送祝福,现在渐渐地习惯在初一的早晨集中回复了。有些人长久不联系的换了号码,有些人已经逐渐的把自己淡忘。自己也在逐渐地将别人淡忘。
回复完拜年短信,再给特别的人追加几条祝福,然后开始给姑舅表兄电话拜年。这已经成为了历年的约定俗成。我不抽烟、不赌博,近年来开始利用假期读书,每一次回家,会带上一两本小说。午后在和煦的阳光下翻阅。倒下一碗白开水,惬意安然。偶尔抓一把瓜子、几粒花生,偶尔什么都不干坐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小憩,或者拿着手机看新闻,玩游戏,百无聊赖的模样。
今年和晚年也没有多少的不同,年就是年,年年一样的过,但也略略有一些不同。今年哥哥娶上了嫂子,嫂子也有了肚子里的宝宝。今年我家的小母狗大着肚子在年初一的凌晨产下六只狗崽子。今年我相亲相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表弟也找到了漂亮的媳妇。还有就是今年的夜空特别的亮,烟花绽放的更多了,多到父母亲都感叹,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蒸蒸日上了。
我还是一个人,去年到现在都在漂泊,没有稳定的爱情,也没有处一个合适的对象。家里人茶余饭后会把一份份期待拍到我的肩上。而我依然期待一份值得追求的爱情,我宁愿自己一个人也不愿意凑合。父母亲朋,左邻右舍的目光和诘问也在逐渐蚕食我原本坚硬无比的价值观。或许有一天我会迫于压力而改变,对未来的事情,我仍然未知,但内心已经开始有所动摇了。
哥哥在年前出了一本书,新年里则期待有个好收成,买房,赚钱。嫂子则期待那个小宝宝的赶快降生。而我最大的期望就是新年里能邂逅一份值得相守一生的爱情了,我知道自己已老大不小了。父母亲的期望应该是与我相同的吧,那就是期待我早日成家。
祭祖的时候,我也在爷爷和叔叔的坟前祈祷了一番,希望祖上保佑我们都能实现愿望,也希望新年里一切顺利。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我们都期望着年年好运来。炉膛里的火很旺,蒸熟的大米汤芳香四溢,电饭煲里的老鸡汤飘香整个院落,红彤彤的蜂窝煤上铝锅里是咕嘟咕嘟的开水。
往年三十的晚上,我和我哥会挤在父母的床上一起看春晚,直到晚会结束,母亲常常到了一小半就睡着了。父亲的习惯是先睡一会儿,然后一直看到结束,而我们哥俩则常常坚持到最后。近年来,大家对春晚的期待都有明显改观,审美也提高了许多,要求高了,往往会让春晚美中不足,引发吐槽声一片。另外,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也不再会等到春晚结束了,往往中途退场休息。
现在哥哥结了婚,我们都在各自的房间就寝。以往我和我哥睡一床铺会聊聊家乡的琐事,家里添了人口后,就必须分散。我们也不再挤在一起看电视了。父母亲一起看,我们一起看。但大多的时候,我们基本不看电视了。我吃完晚饭会窝在床上看看书,咀嚼玩味书里的意趣。哥嫂也是一样,她们也早早就寝,偶尔看看书打发时间。于我们而言,电视已经不是必需品,而变得可有可无了。
小村庄总是习惯安静的,大家很早就就寝了,早上也是早早就起床生火做饭。年节其间,相对热闹一些,不时会传来鞭炮的毕剥声,但也仅限于三十到初五期间。三十是从零点开始放炮一直陆续到天明。初一到初五则是不规律的零星数点,集中的时间是中午和晚饭时分。初一的晚上是最集中的,这个时间段,邻里会把准备的烟花爆竹集中绽放一次。天空中顿时会异彩纷呈。
年俗很多,但随着老一辈人的逐渐老去或过世,存下来的习俗就少之又少了。再有生活条件的改善,许多年俗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现代人总是觉得那些年俗是老古董了,不愿意去遵守,久而久之,就逐渐被遗忘了。
很小的时候,天也比现在冷,条件也没现在好,电灯电话都没有普及。过年的时节流行烤火。我们这里的称谓是烤元宝火,相对富裕的人家会在屋子里架起大火盆,里面放上年前挖出的风干的大树根,燃起熊熊火焰,给屋子里取暖。许多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喝酒,或是邻里串门会去烤一会儿火。三十的夜里,许多人会去河里抢第一桶水吃,我们谓之曰:元宝水。用这样的水煮饺子、煮汤圆吃,都有很好的寓意。年前做好新衣服,新年的第一天穿起来,过完年再收起来,平时舍不得穿,除非走亲访友。年货则是在三十之前就采购好的,乡间流传“逮滑鬼”的说法,就是年货准备不足,或者到了三十才准备年货,这一天年货会卖的很贵,采买年货的人会被人狠宰一顿,就是所谓的逮滑鬼了。
伴随着过年的还有很多流行俗语,记得有一句是这么说的:小孩巴过年,老头怕花钱,烧点稀饭撒点盐。孩子总是希望过年的,因为过年意味着有好吃的,好喝的,还有压岁钱赚。而老汉则害怕过年,因为过年要准备年货,要花很多钱,穷困的老汉只能在平日里吃的稀饭里撒点盐巴算是过年了。这让我想起八大样板戏里的《白毛女》选段,杨白劳有一段唱腔写道:人家闺女有花戴,你爹我钱少不能买,扯上二尺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这一段唱腔就是这句俗语的最好验照了。
小的时候,天气明净,雨雪总会适时到来,年节左右总会伴随着大雪降临,我们常说瑞雪兆丰年。那时节,村子里草房子很多,瓦房还很少,都是那种用泥巴砌成的墙体,用麦草盛起来的屋脊。大雪过后,太阳出山,化了的雪水顺着屋檐下流,会在屋角下沿的地面滴出一个个小土坑,汪起水来。经过夜晚的寒冷后,第二天的早晨就会看到可观的冰雪奇迹。麦草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冻铃铛。有时候我们会摘取干净的下来玩耍,含在嘴里化开吃掉,有时候我们会用小树枝去敲打那一排排冻铃铛,冻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像跳荡的音符。偶尔,我们也会在麦草堆或稻草堆干净的积雪处挖出雪来解渴,小伙伴们玩耍累了,这是常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