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花开

如果当年母亲缺少奶水，在喂我芋头之余，还喂过我水萝卜的话，我已经吃过整整50年水萝卜了，但是，却从来没有见过水萝卜花开的样子，总有些遗憾。留下遗憾，便辜负了春光，春天就应该是个有花必须开的季节。
　　 80岁的老父亲，压制着严重的哮喘，在门前种了两垄水萝卜。我带回家没吃完，忽然有想看看水萝卜花开的冲动。选了三个胖乎乎的，插在花盆里，幻想着花开的样子，不禁莞尔。想起巴金老人的一句话：“我们不是单靠吃米活着。”是的，水萝卜是一种美味，那么，让她开一朵花，是不是也很美呢？
　　 过了几天，萌出了嫩黄；又过几天，变成翠绿，水萝卜花开指日可待。
　　 一天中午，美美的一顿午饭之后，想给水萝卜浇点儿水。走到阳台一看，花盆里空空如也，水萝卜不翼而飞。火从心头起，怒从胆边生，扭头就向老婆吼：“你又把我的花儿扔了？”
　　 老婆却一脸坏笑：“中午的爆炒水萝卜咋样？”
　　 “啊……还……行，老天，你……不会……”我似乎有一种回族人在不知情之下吃了猪肉的感觉。
　　 虽说不上欲哭无泪，可也是欲言还休，看着花盆里空空的圆洞，那真的像无望的眼，更像无言的口。想看一朵花儿的绽放真的就这么难吗？这么多年，我也是懂得了，成功很难，失败很容易；养一棵树很难，毁一片林很容易；开一朵花需要等待，摘一朵花只需一伸手……
　　 怀揣着梦想，不信邪的我，又从水萝卜堆里选了四个瘦小的，在老婆眼前晃了晃，老婆哼了一声：“恩准了。”我虽然说不上欣喜若狂，喜形于色是一定的。
　　 三个插在花盆里的泥土中，剩下一个比较丰腴，就找了个八宝粥罐，灌上水，将水萝卜插进去，算是“水陆”并进啦。
　　 四个小萝卜头还真争气，不几天就绿意盎然，齐刷刷地享受着阳光，享受着我的关爱。我果断而坚决地告诫老婆，绝不准再戕害我的花儿。
　　 干了，我添水；热了，我开窗。不时拨弄一下小小的嫩叶，叶子微微颤动，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抑或是羞涩？一点点的成就感，在潜滋暗长。
　　 没高兴几天，花盆里的有一个开始蔫头耷脑，像打瞌睡的老头。我赶忙蹲下来，天，本来就瘦小的小萝卜此时更加干瘪，伸手捏了捏，暄腾腾的。我明白了，它将最后一点儿力气努力地生发出那一簇翠绿，却再也无力开出鲜艳的花儿。
　　 一种苍凉，袭上心头。想到了80岁的父亲，佝偻的身体一天天瘦下去，弱下去，可是梦想一点都不小。不能再到田地里耕种，就把门口20米见方的菜园侍弄得井井有条，各色时鲜蔬菜源源不断地落到儿女的锅里。父亲说，我怎么就成了你们的累赘了呢？
　　 旁边一个也是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仰望着天空，不知是在回忆美好的过去，还是向往飘渺的未来。万物皆有灵，想必这水萝卜也在思考着什么？
　　 另一棵则差强人意，已经将花骨朵羞答答地捧出来，就像一个没有按时完成作业的小学生。顿生怜惜，轻轻抚摸，如同抚摸着自己的梦想，小心翼翼地。
　　 那棵插在八宝粥罐的则一枝独秀，翠绿的叶子大大方方地张扬着，紫红的茎硬朗朗地伸展着。一簇花蕾冲天而起，挂满了粟粒大的花骨朵，有点儿笑傲江湖的味道儿。
　　 忽然想到，这几天阳光毒辣，把这么娇嫩的水萝卜苗放在阳台上不是个事儿，急忙将八宝粥罐移到了床头，好让我在梦中也能听到花开的声音，或者让花儿瞅着我美梦时的笑意。
　　 后来，觉得有些厚此薄彼，不公平，也将花盆移了过去。想，我可是一视同仁啊，开不开花就是你们的良心了。
　　 没成想，八宝粥罐里的那株骄傲的花蕾连同翠绿的叶子突然有气无力地耷拉下了脑袋，弄得我心里惶惶的。一看，我的心都疼了，水萝卜上竟然烂了一个大洞。我曾设想了许多它花开后的样子，准备在它鲜花朵朵的时候拍照留存，就是没想到，没想到它会给了我这样一种结局。是啊，人生不就有许许多多意料之外的苦难吗？
　　 看看花盆里的那三位，倔强地挺立着。那两位恐怕再也开不出花的，竟然还一如既往地陪伴着，仰望着，也许祈祷着……
　　 其实，我也在祷告着，真的希望看到水萝卜花开的样子。可惜的是，没过几天，叶子蔫了，骨朵瘪了，伸手一摸，萝卜空了。原来，水萝卜将满怀的梦想抽出来，也想在蓝天下盛开，不料，油尽灯枯，再也亮不出一点色彩了？
　　 昨天回家，父亲的菜园里绿茵茵一片。父亲坐在园边，瞅着蔬菜发愣，苍老的脸上，既有无限的怅惘，也有无尽的慰藉。见我回来，眼睛发亮：“新一茬水萝卜又可以吃啦。”
　　 我忽有所悟，“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再种几棵水萝卜不就能看到花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