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茶的故事

是阿妈的呼唤呢！穿过了茂密的古茶园，在夜风中，遥远而隐约。
　　 这当儿，那个汉族小姑娘，江氏，正倚在一根枯树桩上，手上放着芽叶，没有答应，心里想：“没事儿，她准知道，会找到这儿来的。以前还不是这样？”然后，又投入到一场有关于茶的革新的思辨中。时而拿起一片芽叶，闻上一闻；时而微微仰头，等流星划过，许下多年前的心愿。
　　 而今夜，满天星斗，天幕如玉。
　　 “伲侬——”阿妈的声音，正在接近。
　　 伲侬打了一个激灵。地衣、苔藓、松香、树脂、软泥、茶叶、各类昆虫的气味，糅合在一起，降温时，格外清新。
　　 阿妈似乎是突然出现的，劈头就骂：“仔细我揭了你的皮！怎的，不想要家了？还是要呆在这儿，跟鼻涕虫过夜”？
　　 “咦？阿妈，您啥时候来的？”姑娘眼珠子一转，“来得早，真不如来得巧呢！我正有问题，非您不能回答！”
　　 “什么问题？”
　　 “老祖宗咋说来的？”
　　 “咱们是茶神的子孙。”
　　 “还有呢？”
　　 “还有，你甭又想蒙混过关，白天跟一群狗仔瞎闹不算，到晚还要出来跟鬼疯玩，教又不听！”
　　 她语气缓和多了。姑娘笑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好阿妈，这顿骂，先欠着嘛，下回我再一并还”。
　　 “还有下回？”阿妈被逗乐了，接着，柔声说：“山中蛇多，万一踩到……”
　　 “菩萨保佑！”
　　 “老祖宗说‘你们要爱护这片茶园，就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
　　 “噢，还有呢？”
　　 “茶是一门功夫，来自同一棵茶树的叶子，可以调制出千变万化的香。”
　　 “嗯！嗯！还有呢？”
　　 “还有吗？”
　　 “有，绝对！”姑娘说：“未必跟茶有关。”指向夜空，又说，“好比咱们住在地上，天上万般咱无份，可是，瞧！多美啊！就像一块细腻的黑玉，妙极了，不是吗？”
　　 “唔——”阿妈伸直了脖子，“很平常啊！不是吗？”
　　 “……”
　　 “好了，走吧！你阿爸找你，找不到，又要怪，星村那边来了个闽南茶商。”
　　 “噢，但是，伲侬的茶艺哪能跟阿妈的比？”
　　 “你阿爸的嘴，刁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你人生得俊，茶泡得好，在外人面前，阿妈也脸上有光。”
　　 “阿爸喝够了绿茶，要喝红茶呢！”
　　 “又作怪！茶便是茶，什么红的绿的。”
　　 “吃不准还有白的黑的。”
　　 说着，就往外走。又敏捷地转过身，还以为流星划过呢！
　　 山下寥寥可数的茅舍，映出点点烛光，使人感到冷寂。几声狗吠，远远传来。
　　 走进院子时，只听芭蕉树下有人在说话，是阿爸，还有那个商人，正用闽南话飞快地交流。有时，比划一下；有时，沉默不语。
　　 姑娘心想：“他这样紧锁眉头的，茶价肯定又暴跌了，要不是一直禁海，他们为什么不把茶叶卖给外国人？”
　　 晚饭后，商人决定留宿，所以，阿妈抱着被子，到伲侬房里来。
　　 “他当真见过外国人？”伲侬问。
　　 “见过。”
　　 “他们长得有趣吗？”
　　 “跟猴子一样。”
　　 “好可怜！”
　　 伲侬脱掉褙子，解开发髻上床，不久，就枕着松木烟熏的气味，熟睡了。
　　 她不再梦见春雷下，岌岌可危的大红袍茶树，不再梦见晴空下，盘旋的雄鹰，不再梦见称银子，单是梦见商船，比城墙还高呢！在一望无垠的碧波上，鼓起洁白的船帆，为了明国的茶叶，不辞劳苦。
　　 之后，她醒了，阿妈已经不在房间里。她下了床，走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是，厨房铁锅里的白粥，饭桌上的腌菜，都还是热的。
　　 伲侬懂了。梳洗毕，戴上斗笠，卷起袖管，提起筐子，就出门。
　　 有人说：“若是问崇安县有多少座茶园，就像在问大海有多少个波浪。”并不假！放眼一望，仿佛走进了一片隆起的大草原。而明媚的阳光，正在上面移动。
　　 但是，这儿一个人也没有，更别说阿妈。
　　 “闹鬼了啊？”伲侬心想，循布谷鸟的叫声望去。
　　 为了宽慰自己，采茶时，她唱了一段，“想起崇安真可怜，半碗腌菜半碗盐；茶叶下山出江西，吃碗清茶赛过鸡。采茶可怜真可怜，三夜没有两夜眠……”晶莹的汗珠，自鬓角滴落，宛如芍药上的朝露，美极了，“武夷山上九条龙，十个包头九个穷。年轻穷了靠双手，老来穷了背竹筒……”
　　 山谷似乎也醉了，回荡着空灵的歌声，直至夕阳西下。
　　 伲侬回到家时，已经可以掌灯。竹篱笆内，仍是早上的样子，仿佛有鬼。
　　 “人呢？”姑娘心道，略微一想，“坏了，出事了！”心中一慌，搁下茶叶，就往外跑。逢人即问。不料，一个人也没碰上。她越来越焦急，感到有大事要发生。
　　 那时，正是隆庆元年，明穆宗颁布新政，解除海禁，准许港口对外通商。
　　 她跑到渡口上，喉咙感到火辣辣的。对岸有座高耸的石山，表面光溜，摇摇欲坠。山前的河道上，有一位老艄公，正驾着破旧的小木船，从河心回来。光膀子，打赤脚，腰间系着一支竹筒。
　　 “这不是江家的那个小丫头吗？”他问。
　　 伲侬还是在喘气，答不了话。
　　 “过河么？哎呦！可不行了，太晚，山路危险。”
　　 “我阿爸阿妈，您今天见过吗？”
　　 “不都上星村瞧热闹去了么？”
　　 “咋回事？”
　　 “从江西桐木关那边来了一支部队，听说，要开海了。”
　　 “开港？”姑娘惊呼。
　　 “听说是，”艄公说：“要开海了，人心振奋；我不同，我老了，万事不关心。再说，来来去去，不都是那个样？铁公鸡还能孵出鹌鹑蛋来？”
　　 伲侬放心了，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回去吧！”艄公说：“一个人住习惯么？不然，上我家去，明儿他们也该回来了。”
　　 “谢谢您，”姑娘说：“我能照顾自己！”
　　 “吃饭了吗？”
　　 “没呢！早上的粥还剩些，放着要馊的，我回去热一热，也许就吃冷的好了。”说完，她走回家去。
　　 之后，她在厨房的灶台上，点了一支蜡烛，搬出凳子，就在芭蕉树下等候。大路上一直没有动静。她太累，又寂寞，居然便在凳子上睡着了。
　　 可是，茶青还放着呢！她在梦里忽然想起，就醒过来了。而现在，已经是早上。急忙跑进制茶房，借着微弱的晨光，查看茶叶。
　　 “糟糕！”她心想。因为茶叶发酵了。马上生火，把茶青倒入锅内翻炒，炒了揉，揉了焙。只是，焙好的茶颜色是黑的。
　　 “坏了！”她心想。可毕竟是心血，她不甘心，于是，取出一些来泡。
　　 不料，世界第一款红茶，居然在这阴差阳错下，诞生了。她凝视着茶的汤色，良久，沉默不语，似乎预见了因它而引发的“通商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