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嫁衣寻你

清末，江南小镇，炎热的中午，亭台楼谢都畏缩在火辣辣的太阳下，不敢展示曼妙的姿态。花儿慵懒地低着头，垂柳不再舒展婀娜的身姿，枝条无力地插在水里，随着闷热的风飘来荡去，扰碎了一池的宁静。知了不再鸣叫，躲在树丛里低声地喘着气。孩子们也都在大人的强制下，回到屋子里躲避酷热。
　　
　　 一阵算命的竹板敲碎了小巷的宁静。付家大院走出一个清丽的女子。这个女子娇小的身姿，走起路来轻盈、飘逸。一件淡粉色的旗袍罩在她的身上，显得她更加娇小。木屐的响声，和着腰肢的摆动，不禁让人多看几眼。一双低垂的眼睛诉说着诱人的羞涩，却也掩不住几分淡淡地忧伤。她是付家的长女，叫蝶儿。蝶儿看看左右无人，忙把算命先生拉到墙角，低声地问自己的姻缘。算命先生仔细端详着蝶儿，皱紧了眉头说：“小姐最近会有血光之灾，奉劝小姐三日这内不可出门，否则……唉！”算命先生叹了一口气走了。留下蝶儿呆呆地站在墙角。
　　
　　 第二天深夜，蝶儿溜出家门，无比留恋地朝父母的卧房看了一眼，匆匆离去。她要去河边找他的情郎卓不凡，和他远走高飞。约好了亥时见面的，已经过了子时，不凡还没有来。鸡叫了，不凡还是没来。蝶儿凄楚地笑了，看来不凡还是舍不得放弃偌大的家业。蝶儿换上了红裙子，朝着家的方向叩了三个头，纵身跳进了河里。一阵浪花翻腾，一袭红衣，很快被卷进了水底。
　　
　　 公元2010年，西北边陲，盛夏的傍晚。展飞又看见了那个光脚的红裙子女人。她全身湿淋淋的，血色的水顺着头发、裙子滴答滴答地滴到地上，形成一条红色的河。女人木讷地看着他，阴森森地说道：“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走？你还我孩子！”然后用力扼着他的脖子，眼神凶狠中却有着难解的哀怨。接着，那眼睛开始滴血，血越滴越多，越滴越快，淹没了展飞的床，又淹没了他的身体。他听见女人就在她耳边大笑。
　　
　　 “不要！不要……”展飞在自己的喊声中惊醒。大夏天的，他却一身冷汗，耳朵、鼻子阵阵发疼，真像呛了水一样，要窒息了。他总是做这样的梦，这个女人折磨他好久了。展飞再也睡不着，索性锁上门来到街上。
　　
　　 低头正走着，听见有人叫他。展飞抬头一看，是个摆摊算命的。算命的打量着展飞说：“小伙子，我看你印堂发青，好像要有祸事啊，最近少出门为好。”展飞素来不相信鬼神，一直做恶梦他也只认为自己是工作压力太大，精神高度紧张所至。恶梦、酷暑，本来就让展飞烦燥不安。听算命的这样一说，他大发雷霆，差点把人家地摊掀翻，幸好有路人劝阻才算了事。
　　
　　 签了一大笔订单后，展飞想轻松一下，便来到南方旅游。他跟着旅游团来到了一个小镇。这里很多清代的建筑都保存完好，尤其是一座老宅。看着那古老的四合院，那雕木门，展飞说不出的喜欢。还有老宅现在的主人付蝶，看着她，展飞总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也许这就是缘分吧，展飞三十几岁了，却一直没找到让他动心的女人。见到了付蝶，他才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若能在这个小镇找到自己的另一半，那这次旅行就太有意义了。展飞决定在这多留几日。
　　
　　 付蝶话不多，眼睛里总有几分现代女性没有的羞涩，还写得一手好字。小屋的墙上挂满了她的作品，给这古旧的宅子更添了几分文雅。只是付蝶只是晚上才会有时间，白天从来见不到她，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一天晚上，付蝶忽然来了兴致，热了酒请展飞喝。两人边喝边聊。展飞惊叹她对清代历史的了解，付蝶轻轻一笑：“在这住久了，就什么都知道了。”展飞觉得付蝶的一举手一投足有着说不出的吸引力。尤其是那羞涩的笑，浅浅的酒窝上的一抹红晕，是一种含蓄的美，这让展飞着实着迷。
　　
　　 酒过三巡，付蝶已有了几分醉意，她给展飞讲了这座老宅曾发生过的事。
　　
　　 这里清朝时曾是卓家的老宅。当时，卓家是小镇上的首富，卓记绸缎庄的名头响彻了方圆几百里。
　　
　　 私塾先生的女儿蝶儿和卓记绸缎庄的少庄主卓不凡相恋。可不凡的父亲不同意这门亲事，硬是逼不凡娶县令的女儿。婚期已到，再无它法，不凡决定和蝶儿趁着夜色逃出去，过他们的幸福生活。
　　
　　 蝶儿在河边苦苦地等着不凡。天快亮了，不凡还是没有来。蝶儿一遍遍地抚摸着不凡送她的红裙子，那是不凡在京城用两匹丝绸跟洋人换来的。四个月前，在卓家老宅，不凡对着自己许下了一世的承诺，自己也由一个少女蜕变成一个少妇。而今，宽大的旗袍也遮不住渐渐鼓起的肚子，卓老爷又不肯同意这门婚事，她只能和不凡远走高飞。可是不凡却没有如约而来，蝶儿羞愤难当，投河自杀。
　　
　　 当讲到女人无奈跳河自杀的时候，付蝶已泣不成声。无非是一个女人被负心汉抛弃的事，展飞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当他看到付蝶满腮的凄楚时，却心疼不已。轻轻地拥着她说：“别难过，那只是一个故事而已。”抱着付蝶的时候，展飞突然觉得这个女子好熟悉，那身上淡淡的香味，似乎一直就在他身边。
　　
　　 付蝶偎在展飞身边嘤嘤哭泣，展飞则不停地劝慰她。不知不觉，天已经放白，展飞知道付蝶又要走了。忙拉着她的手说：“蝶儿，今天不要走好不好？我假期已经结束了，明天就要回去了。”付蝶从展飞怀里挣出来，眉头紧锁，绞着手指，犹豫了半天说：“我白天是不能出来的。因为我——是异类。”“啊？你是鬼？”展飞陡然放开她的手。看着展飞惊恐的样子，付蝶手足无措：“对不起，吓到你了，我虽然是鬼，但我从没害过人的。”是啊，几天的相处，展飞知道付蝶是个善良的女孩，况且人类为了争名夺利，有时候比鬼更可怕。
　　
　　 看着展飞的神态恢复正常，付蝶幽幽地说：“刚才讲的那个投河自尽的女子就是我。我一直不肯投胎，就是想找到不凡，问问他为什么不肯带我走。”“你还有必要问他吗？他一定是舍不得他的安逸生活。”展飞看着付蝶一脸的凄楚，不禁一阵心疼。握住她冰凉的手，想给她一些温暖。
　　
　　 “当我可以不受河的禁锢时，不凡已经去世。我费尽周折找到他的后世，可是他早已忘了当年的事。”付蝶擦干泪水，接着说：“是我太执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算了，就让一切都结束吧。明天就是清明节了，我要去投胎了，你也找个好女人结婚吧。”
　　
　　 展飞好想让蝶儿留下来，好想就这样守着她，可是留下来又能怎么样呢？他没有办法让蝶儿忘记痛苦，也没有办法和蝶儿生活在一起。他把蝶儿紧紧地搂在怀里：“去吧，你投了胎就会忘记所有的痛苦。记得给自己找个好人家。”虽是短短的几天，展飞觉得这份感情却已深入骨髓。好像自己已经爱了她几辈子。“嗯！”付蝶用力点点头：“我陪你到天亮。”
　　
　　 两人就那样静静地相拥而坐。鸡还是叫了，付蝶一脸苍白，抬起头看着展飞，强露出一丝笑意：“我走了，你保重，不凡。”说完，不等展飞说话就不见了踪影。“蝶儿，蝶儿……”展飞满屋子寻找，哪里还有蝶儿的影子？蝶儿走了，展飞一拳打在桌子上，堂堂七尺男儿却怎么也忍不住奔涌而出的泪水。
　　
　　 半晌，一张宣纸飘落在展飞面前。“是蝶儿的字迹！”展飞捧着纸，读着墨迹未干的词：
　　
　　 一剪梅思卿
　　
　　 缕缕西风荡老藤
　　
　　 寒意微微
　　
　　 瑞雪盈盈
　　
　　 伊人月下抚秦筝
　　
　　 余韵悠悠
　　
　　 柔绪萦萦
　　
　　 浅唱轻吟总掩情
　　
　　 歌也娉婷
　　
　　 舞也娉婷
　　
　　 独酌清酒又三更
　　
　　 醉也思卿
　　
　　 醒也思卿
　　
　　 《一剪梅思卿》，展飞看到了一个娇小的清朝女子，羞涩地拿出一方丝帕，丝帕上一首字体隽秀的《一剪梅思卿》；看到了一袭白衫的自己接过丝帕仔细欣赏，满是感动；看到了女子穿上红裙的美艳；看到了女子缩在自己怀里的娇羞和幸福；看到了自己刚走出门，就被爹发现；看到了爹一口气没上来，就在气愤中匆匆离开了经营了一生的家；看到了女子冰冷的湿淋淋的身体；看到了女子紧闭的双眼，任自己千呼万唤也不肯睁开……
　　
　　 “蝶儿，我是不凡，我欠你太多！蝶儿，等等我！”展飞跌跌撞撞地跑到街上，跑到村口，跑到河边，呼喊着蝶儿的名字，清晨的小镇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展飞的喊声在空旷的河边回荡。
　　
　　 傍晚，河里浮出一具男尸。尸检表明，该男子身上没有丝毫谋杀的痕迹。法医判断，该男子有可能是不小心滑入河中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