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芽仂

　　 细芽仂，哪里来？
　　 我在外婆家放牛来。
　　 几深的水？
　　 一满塘。
　　 几长的草？
　　 一尺长。
　　 吃么事饭？
　　 糯米团。
　　 吃么事菜？
　　 鸭蛋黄。
　　 咸还是淡？
　　 我冇尝，
　　 留得回家接姆妈儿娘。
　　
　　 不记得是从几岁起，我就会念祖母教我的这首童谣。那个时候，乡下穷人家的孩子不可避免地要做三件事情：放牛，采猪菜，拾粪。读了书的孩子一般会在周末或放学以后做，没上学的孩子就要天天做。当然，头上有哥哥姐姐的，也许会例外。
　　 小时候，我比同龄的男孩子个矮。因为这，他们经常用从大人口中听来的童谣笑话我：
　　 “矮子矮，一肚崽。生不出来，用脚踩。”
　　 每每这时，我不知用什么来反驳，只好装出生气的样子，随手从地上捡根树枝，追着去打他们。等到上了学，父亲教给我另一首童谣来反驳：
　　 “长子笑我矮坡坡，我笑长子着衣多。只要肚里有了货，你身长十丈又如何？”
　　 这首童谣教会我：人不用自卑。长相和身材是先天的，我们无法改变什么。唯有努力学习文化知识，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后来我也真的能争气，读书的成绩一直很好，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因为个矮，加之祖母看得重，五岁以前放牛这样的差事很少轮到我，好在我会主动向父亲争取。
　　
　　 在我的记忆中，放牛一点也不累，反而非常好玩。
　　 一来是因为有玩伴，大家可以三五成群地邀约，将牛赶到某个山上，放开牛绳，任牛自由自在地吃草，山上很少种农作物，不用害怕牛会吃庄稼。我们，想静的时候，可以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躺在山坡上小睡；或是仰面看着天上的云朵，数着哪朵像山，哪朵像马，哪朵像人，哪朵像家里的烧火棍。突然，天上传来“嗡嗡”响的声音，那是“飞机来了”！大家连忙站起来，目光追随着飞机奔跑，直到看不见为止。想动的时候，我们可以摔跤、玩捉迷藏、过家家或工兵捉强盗的游戏。
　　 二来是因为可以骑牛。在那个年代，牛是庄稼人眼中的宝，种粮食耕田耙地都靠它，大人们很少打它，更别说骑上牛背图享受。但我们小孩子不管这些，只要好玩，怎么样都行，前提是每次放牛必须让牛吃饱，不许伤了庄稼。骑牛虽然很享受，可对于初学者来说，也是个技术活。
　　 小时候，我比较胆小。记得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放牛出门和回家的路上，我只能在前面牵着牛走。而我的同伴们，甚至于那个过家家经常当我新娘的女孩子，胆子大得很，都敢骑牛。这样一来，我就变得有些不合群，感到脸上无光。尤其是等到天黑了要回家，他们一个个骑在牛背上唱歌或尖叫，竭尽手舞足蹈之能事，向远远落在后面牵着牛走的我耀武扬威。疯狂的时候，他们还搞骑牛比赛，规定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发，看谁的牛跑得快。
　　 “草满池塘水满陂，山衔落日浸寒漪。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宋代诗人雷震的《村晚》，早已写尽放牛的无穷乐趣。哎哟，这样的乐趣，怎能与我无缘？不行！我也要玩。
　　 说得容易，可要真做起来，却难。第一关，是如何爬上牛背。第二关，是如何保证在牛背上稳如泰山，不会被牛颠下来。据我平时的观察，小伙伴上牛背有两种方法：一是从牛角处上，这点，需要牛的配合，要事先跟牛讲好话，沟通好，让它低下头来，你才可以顺势踩在牛角上，等牛头一抬，你身子一跃，就上去了；第二种方法是抓住牛尾巴，从后面爬上去，这比爬树要容易得多。当然，还有第三种方法，那就是需要另一位小伙伴的帮助，让他蹲下，你站在他的肩上，从牛的中间腰部直接爬上牛背。
　　 这三种方法，对于矮个子的我而言，似乎觉得都不可取。于是，我想出了第四种方法，并且在只有我一个人放牛的时候作了试验。我将牛牵到某块田里，让它沿着较高一边的田坝吃草。我从高田坝同一边的路上借助牛背与田坝的高度落差，直接下去，轻轻松松地坐到牛背上。等牛吃完这道田埂上的草，我便在牛背上用牛绳牵引它走向另一处草美的地方。一回生，二回熟。当我练就了可以坐在牛背上任牛奔跑之后，才敢与小伙伴们在骑牛技艺上一比高低。尽管比试的结果往往是我输多胜少，可也极大地缩短了我与他们之间的差距。上学以后，我比较喜欢一个人出门放牛，与牛独处，喜欢坐在牛背上看租来或借来的连环画。我最初的热爱文学启蒙，便来源于这里，如《地道战》、《高玉宝》、《高老庄》、《绿野仙踪》等书名至今记忆犹新。
　　
　　 一代人与一代人的童年不一样。那时，在我的眼里，农村的人是那样的纯朴，天是那样的蓝，草是那样的绿，水是那样的清，花是那样的美。虽然家境贫寒，常常不免缺衣少食，可是我一年四季总是那样的满足、开心和快乐！地上随手检起的几块石头，就是玩具；灶里烤熟的几块地瓜，就是美食；倒背如流的几首童谣从嘴里哼出来，就是音乐；哥哥姐姐穿小了的打着层层补丁的衣服，我穿在身上也不嫌弃，毫无怨言。
　　 如今，时代早已不同。乡村城镇化的步子正在加快。青壮劳力进城打工，乡下只剩留守老人、妇女和儿童，大片土地抛荒，愿意老老实实种田的人越来越少，牛栏早已倒塌，牛也越来越少。更有大部分孩子，被先富起来的父母接到县城读书。溺爱、自私、说教、势利、攀比、腐败……等不良社会风气，难免会影响儿童心灵的健康成长。2016年六一儿童节又即将来临，还给孩子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倡导孩子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引导孩子多读课外书来开阔视野，是每个家长应尽的责任。
　　 骑牛远远过前村，
　　 吹笛风斜隔陇闻。
　　 多少长安名利客，
　　 机关用尽不如君。
　　 宋代诗人黄庭坚的《牧童》诗，我百读不厌。可是放眼世界，真正懂得放下的，又能有几人？！
　　
　　 “呀噶嘞，老爸您又在乱写什么？”
　　 读小学六年级的女儿放学归来，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从沉思中惊醒，微笑着用手拍拍女儿的小肩膀，动手关掉电脑。但我知道，关不住的，是我脑海里许许多多几十年前的细芽仂往事，我会慢慢把它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