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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麦子的重量

作者: 醉里清风 时间: 2016-05-28 阅读: 479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粒麦子的重量,我想无法用仪器去丈量!麦子在农民的心中,占据着不可代替的位置。从一粒小麦的种子,经历汗水的浸泡,到最后拿在手里的那一粒饱满的麦子,经历了太多

一粒麦子的重量,我想无法用仪器去丈量!麦子在农民的心中,占据着不可代替的位置。从一粒小麦的种子,经历汗水的浸泡,到最后拿在手里的那一粒饱满的麦子,经历了太多。一粒麦子不仅仅可以充饥,更是人们心中的信仰。一粒麦子放在手心,倍感沉重,最后的一粒麦子该是经过了多少的汗水浇灌才有手心的质感!
   我一直都认为庄稼人是有信仰的。一场及时的春雨滋润了村庄里的生命,那是长生天赐予的,所以庄稼人信天。脚下的黄土地让一座老房子找到了居所,所以庄稼人信地。天是亘古不变的,地也是亘古不变的,这种信仰就像流淌在庄稼人血管里的血液。可是,只有层层涌动的麦浪才会让乡下人觉得踏实。这些住在麦田里的人深深的崇拜着一粒麦子,粮食就是他们最大的信仰。
   一粒麦子的生长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劫难。一颗种子,那是麦子小时候的模样,在花花绿绿的土地上,这粒种子渺小的就像撒哈拉沙漠里的一粒沙子,也像太平洋海水中的一滴水珠。东风卷起一阵狂沙,沙尘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雪沫,外边的世界一片荒凉,这颗种子安静的躺在粮房中破破烂烂的粮食袋子里。袋子里的空间有点狭小,拥挤的就像大城市里繁华的步行街。对于这段时光,小种子的记忆是模糊的,冬天不是它的时代,节气并没有到来,这粒种子还没有做好发芽的准备。一只肮脏的老鼠蹑手蹑脚摸进了粮房,张着湿漉漉的鼻孔搜寻着它的美味,鼓着肚皮儿的麦粒让它们垂涎。贪婪的老鼠撕破了粮袋,无情的噬咬着洒落了一地的种子们,这粒种子深深的藏在偏僻的一角,对于这件事它一无所知。
   种子的世界在一块土地上。去年的冬天不算是平静的岁月,小种子的温床上落了厚厚的积雪。惊蛰过去,天空中细蒙蒙的雨丝还是会夹杂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气候逐渐变暖,雪当然不会再存留,往往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黄土高原上寒冷的冬天眼看就要过去了,春天应当很快就会到来。原野上的积雪快速地融化,干涸了一个季节的河道已经汇聚起一条细流。坡地上的雪水已经全部消失殆尽,露出来的土地湿漉漉一片,掠过地头的风中也会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平地上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大山遮挡了太阳的光线,中午化开的雪到了晚上又成了冰溜儿。这样的循环对庄稼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等到积雪完全消失后,土地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壳。结了痂的土地生硬的就像父亲从前为了盖土房敲打出来的土坯,随便揭起来一块就可以砌墙上瓦。老牛喘着粗气,吃力的拉着缺了口的老铧犁,脚下噼里啪啦的响动让人厌恶,没几个来回豆大的汗珠就已经浸透了皮毛。父亲的心情无比的沉重。他和这头牛的交情匪浅,说成是过了命的也实在不为过。老牛虽老,但他陪伴父亲很久了,年成久远的连父亲也记不清了。父亲心疼他的老牛,母亲也为那口老犁叫屈。一番商议后,他们的意见达成了一致。于是,父亲喝停了老牛,母亲扛来两把老铁锨,两个人敲敲打打,刨刨挖挖,用一珠珠汗水融化了生硬的土地。被重新翻松的土地冒着缕缕热气,种子终于回归了它的港湾。
   庄稼人辛勤的劳作终于让这粒种子如愿以偿。所有的种子生来都并非只想安静的做一粒种子,他们渴望着生长,渴望着吸收泥土里的养分,渴望着沐浴温暖的阳光,呼吸新鲜的空气。这些雄心勃勃的野心家梦想着登上时光的巅峰,秋风会给它们一抹金黄。只是当下,它们还很脆弱,就如同晨风中的露水一般。一只钻进土里的虫子对它瞅了又瞅,嗅了又嗅,最后无情的噬咬了它刚生出的芽儿,种子感觉到巨大的疼痛,拖着受伤的身躯拼命的奔跑,它来到了陌生的世界。这个世界里充满了美好的事物,比如温暖的阳光,比如甘甜的雨露,它第一次有了生长的欲望。
   晨曦漫过,正是野花吐露的季节。田垄上生长着几株喇叭花,它们骄傲的直起身子,得意的展示着粉红色的霞披。它们傲慢而又迷人,蝴蝶蜜蜂掠过麦苗的头顶,围绕着喇叭花嗡嗡地飞来飞去,像这几株美丽的花朵献足了殷勤。麦子看了一眼伙伴,有些正摇着身子学着蜜蜂和蝴蝶的姿态。它有点愤怒,努力摇摆着身躯拍打同伴的脑门“你是一株麦子,你的高贵在一片金黄色的世界中,现在还不是自卑献媚的时刻”它这样告诫自己的同伴。但是,麦子在私底下也会有点自卑,它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自己。每当它低头看见自己矮小的身躯和丑陋的枝叶时,这种感觉就会越发的强烈。
   这样一株小小的麦苗,长在黄土坡上干涸的老河滩里。河滩是千年的河滩,细长扭曲的河水唱着古老的歌谣终将远去,它到底要去哪里,小麦苗并不关心。它只知道,这些苦涩的河水滋养了它的生命,有水的地方就是它的家园。可是一株生命的成长总会历经万般的劫难,这仿佛是长生天对所有生命的安排,小麦苗并不能例外。
   狂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风头掠过麦苗,差点活生生断了它的根。天气干燥极了,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雨滴的身影。小麦苗觉得口渴,它抬头望了望河道,看见了干枯的河床上裸露的裂缝。老天爷都指望不上了,你还能指望什么?小麦苗觉得失望透顶,深深的沉下了头。可是,它应该是忘记了一些东西。它忘记了那头气喘吁吁的老黄牛,也忘记了两个佝偻的脊背和他们手中挥舞的老铁锨。它到底是忘记了是谁把它撒向土地,又是谁为它铺开舒适的床铺。抬惯了头,它的眼里就只剩下一片苍穹。老天爷为你关了一扇窗,就会为你开一道门,世界从来都是公平的,庄稼人就是长生天为麦苗开的一道门。当小麦苗以为自己必无生路的时候,老黄牛现了它的身,依旧是噶吱嘎吱难听的响声,拉着的却不是那口破了口的老铧犁,它看见老旧的架子车上承载着一口奇怪的铁皮桶子,那两个佝偻着脊背的庄稼人从桶里舀出来一些液体,那是水,它朝思暮想的东西。小麦苗尝到了久别的美味,它的心里充满了感激。
   这株麦苗度过了艰难的时期,它坚强的活了下来。旱季过去了,大雨漫过了北山高昂的山头,洋洋洒洒地来到了老河滩里。炎热难耐的气浪被逼退了,河水又开始呼啸。小麦苗痛快地沐浴着雨水,它知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属于它的时刻即将来临。雨幕遮挡了视线,当一个身影逼近的时候,小麦苗认出了他。哦,那是助它成长的人。这个人把一把白色的奇怪东西砸在它的脸上,它的脸被砸疼了,小麦苗有点气愤。很快,这种白色的晶体融化在雨水里,渗进了土地,小麦苗用舌头舔了一口,尿素,那是它做梦才会出现的美味。从此后,庄稼人就成了小麦苗的信仰。
   夏日的午后,骄阳就像吐着信子的火蛇,其他的植物早已经受不住炙烤,纷纷蔫了身子,恨不得将头儿深深地埋进土里。麦苗借着大好的机会偷偷的拔着苗儿,更加贪婪的吮吸着大地的养分。看到其他蔫巴的同类,它欢快的唱起了一首歌“我是一枝灿烂而实在的花朵,开在万里田畴之上,开在农民的心坎上……”它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同伴,绿油油的枝叶看着扎眼,它的心里充满了嫉妒。可是没有办法,在物竞天择的世界里,生命教训就是如此的深沉而又无情,片刻的欢娱将会跟不上前进的步伐。小麦苗记住了教训,埋下头拼命的生长,它要上面结果。
   其实,作为一株植物,小麦苗的世界充满着竞争。土地并不是它一个人的,阳光会撒向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它必须和身旁的同类竞争一方水土,甚至是一缕阳光。未来的日月全靠上天安排,可是脚下的道路依然得自己行走。它的温床并不是自己选择的,既然改变不了前世,就要做好今生,不然拥挤的空气终将会窒息你的呼吸。小麦苗深深地懂得这个道理。
   五月,麦苗把乡村带入了一个诗意的世界,风吹麦浪成了经久不衰的传说。端午节过后,空气中依稀还飘散着粽子的香味。再下一场大雨,湿润的空气中就会再多几份香味,槐花的淡雅,泥土的芳香扑面而来。小麦苗闻到了空气中夹杂的气息,它恍悟,是啊,是时候展现它的芬芳了。这个时候,小麦苗的身材饱满浑圆,像丰满润泽的女人,有肥硕的乳房,温暖的身体,更有一颗跃跃欲试的野心。它俨然长成了一株健硕的麦苗,不再怕肮脏的臭虫,也不必担心迟迟不露头的水滴,它的成长已经到了巅峰,再也不需要太多的雨水了。其实,小麦苗并不知道,它的芳香早已经飘进清风,和淡淡的草香混合在了一起,产生了不知名又难以表达的香味。这种香味就像一杯美酒中放入一瓣玫瑰花,也像一杯清茶中倒进一勺蜂蜜,特殊而又沁人心脾。这些香味飘进农人的鼻子里,于是,一系列的事情将被完成。比如,一把沉睡的老镰刀,那是庄稼人手中挥舞的笔杆子,庄稼人把它轻轻的翻腾出来,再拿到河边清水旁,蹭着石块几个来回,锈迹吓的逃跑了,老镰刀全身闪着锃亮的光,跃跃欲试。一把破旧的架子车,那是庄稼人的帆船。农人们弹落车板上厚厚的积尘,为瘪了的轮胎充足了气,小帆船扬起了帆,也开始跃跃欲试。
   小麦苗抬起头望望四周,它有点吃力,穗儿是饱满的,它的每一次抬头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看在眼里的世界让它骄傲,它看见了其他同样饱满的同伴,在清风的崔动下,涌起一层层麦浪。于是,小麦苗又开始唱一首欢快的歌曲“远处蔚蓝天空下,涌动着金色的麦浪……”终于,这些野心家实现了梦想,它们在等待着被收割。
   当清风吹成一抹金黄的时候,小麦苗就站在了时光的巅峰。哦不,现在可不能叫它小麦苗,农人给它起了一个更加伟大的名字—粮食,这是一个沉甸甸的字眼。同样是植物,粮食似乎比麦苗更加有分量,小麦苗完美的进行了一次蜕变,就像脆弱的丑小鸭出落成傲人的白天鹅。其实,若它只是一株麦苗,就和山坡上的野花野草一般无二,甚至它都没有傲人的枝,没有娇羞的朵,它只是一株平凡草,说不定哪天就被发情的野兔当成求爱礼物送给的伴侣,它只是一株爱情的花环。它的皇冠是戴在低沉的穗儿上的,一株草不是庄稼人的信仰,他们崇拜肚皮鼓鼓的粒儿。
   六月的空气中飘满了汗水的气息。男人们挥舞着镰刀放倒已经熟透的麦苗,有几个调皮的粒儿蹦到了土地上,男人小心翼翼的捡起来,嘴对着吹了吹,装进自己的兜里。女人紧跟在男人的身后,把一束束麦子捆成垛儿。麦芒是坚硬的,刺破了男人粗糙厚实的皮肤,他的身上红肿了一块又一块。女人看了心疼,解下了头上的红头巾把男人的手擦了又擦。男人笑了,女人也笑了。稍事休息,他们又开始重复那些简单的动作。不管怎样,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不停的劳作才是唯一的出路,土里刨挖出来的才是信仰。
   终于,麦苗躺在了打谷场上,它开始思考人生,就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它回忆昔日走过的岁月,有点感慨。是啊,过去的岁月多么坎坷,它从臭虫的嘴下逃生,又忍受了毒日的炙烤,差点让野兔当作爱情的光环送给伴侣。这一路,都是两个佝偻脊背的老人帮它走过,现在终于载名而归,成了弥副其实的粮食。
   有多少光阴流逝,就有多少故事发生。比如小麦苗的传说已经被庄稼人传诵成了神话;老鼠还会和种子不期而遇,它是否还能成功的逃生?生命的轮回是上天给他们的安排,就像这颗麦子,它又安静的躺在了破烂拥挤的粮食袋子里,等到春风吹来,它会开始下一个轮回。
   西风又开始夹杂着雪花,这正是农人的休闲季节。茶饭之余,庄稼人开始估算一粒麦粒的重量。最终,他们的意见达成一致,是这粒麦子撑起乡下人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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