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 冬（小小说

寒 冬（小小说）
　　
　　 数九寒冬，冷风刺骨。二愣不再偎被窝，一个鲤鱼翻身爬起，脸不洗便到街上看大字报。
　　 一百多户的村子，派性越来越严重，各自建了贫协，革委会。二愣不甘心，瞧不起他们，恨他们。每天到街上侦察， 佯装晒太阳，偷听他们谈话，刺探‘情报’，好研究对策。
　　 沟里的雪压了一层又一层，背阴的都没溶化。地上冰一走一滑。树杆被风吹得呜呜响。新贴的大字报下，围了不少人。
　　 他凑过去，他的对手山虎戴一顶棉帽，一帽耳耷拉着，手里的地瓜啃了一半，正向路人讲得满嘴嚼沫，雾气直冲：“屠钢重回饲养组，说四条腿牛马驴比两条腿人好摆弄。他当书记前，饲养过牲口。那时候正是三年自然灾害困难时期，田里的野菜，树头，树皮都剥光充饥，吃玉米棒，花生皮，喝咸菜水，许多人身上浮肿，得肝炎，肿得发亮。用手一按一个洞，差不多家家都这样。屠钢在饲养屋，却没得病，为什么？因他把给牲畜的花生饼、黄豆等饲料偷吃了。贫下中农要擦亮眼睛，剥掉屠钢的外衣，认清他的本质，将屠书记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二愣想反驳，但文化低，口才也不行，瞪着眼，急得浑身抖。
　　 大字报用整张白纸书写，浆糊已结冰。二愣恨不得撕下来，气得嘴直瘪。
　　 有人跟着起哄：“对呀，俺爹俺叔都是患水肿病死的，屠钢为什么没病？应该给个说法。”
　　 “他骂人不如牲畜，是对革命群众的污蔑！”
　　 “对，叫他老实交代！”
　　 一老人举着烟袋跳出来反驳：“也别睁眼说瞎话，屠钢当兵回来做书记，凡事走在头里，做了不少好事。这大家都看见了。就说饲养牲口吧，屠钢将集体的牲口看做比自己命都重要，再难再苦，仍半夜里爬起添草加料，我亲眼看到他将熬小米粥同牲畜一起喝。牲口驮的重了，他帮着背。秀玉婶拉牲口回家整宿拉磨，屠钢闻讯直流泪。要将牲口拉回，秀玉不让，吵个不休，屠钢无法，便去替牲畜拉磨……”
　　 有人随和：“是呀，他跑东跑西为大家做那么多好事，咱不能昧着良心！”
　　 二愣听了洋洋得意，嘴巴咧开，瞪眼瞅着山虎。
　　 “啪”山虎将手里的地瓜往地上一摔，吼道：“屠钢的靠山那些高官都倒了，省委，地委，县委书记都成了走资派，村书记是执行者，也应该打倒，挨批斗！”
　　 “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有人跟着呼口号。
　　 一闹腾，招来不少人，家庭妇女都被引出来。她们不问青红皂白，只要能臭倒别人便觉胜利。偷队里白菜，偷吃花生种子，干活装病，跟野汉子……都成了攻击对方的炮弹，忘了烧饭，也不顾天冷，人越集越多，话越扯越远，争论了几个小时，不了了之，二愣不服气。
　　 大雪，飘落了一天一夜，屋上树上一片白，没过膝盖。二愣照样去看大字报。
　　 张贴在继续，观看也没停。街上全是雪窝，到处是脚印。
　　 大字报仍围绕着屠钢书记，有夸奖的，也有指责的，对他去饲养屋，褒贬不一。
　　 大字报刚贴上就被覆盖，争论正激烈进行。一条特大新闻，惊遍全村：“屠钢喝农药了！”
　　 不少人去看究竟，那时破四旧，没有花圈，也无人哭啼。屠钢穿着破棉袄，直挺挺的躺在门板上……
　　 支书死了，斗争并没结束。
　　 二愣一派坚持说：“屠钢受不了无端指责，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确被冤枉了。”
　　 山虎一派说：“他自知愧对乡亲，没脸活世上，自绝于民，该死！”
　　 双方观点截然不同，争论不停，死无对证，成了无头案。
　　 三十几年过去，派别早磨合一起。山乡巨变，生活都好了，村庄安定团结，和睦相处。二愣的孙女与山虎的孙子在大学谈起恋爱。
　　 二愣，山虎为晚年生活高兴。年年没忘到屠钢坟头，添锨土，燃支香，烧几张纸……
　　
　　 2016，7，29 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