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绳

胡兰英得糖尿病五年，眼睛瞎了后跟丈夫离婚，在厂里开了一个小卖部。
　　 守着小卖部，胡兰英天天编锦绳。她的弟弟在柜台下安装了一个铁制绞盘，留出几个穿孔，将丝线固定，胡兰英试了试，夸奖弟弟，到底是机修工，绞盘做得又稳又牢。一开始手生，编出的锦绳疙疙瘩瘩，伸手撸撸，高低不平，松松垮垮。胡兰英不急，将锦绳一寸一寸拆散，从头再来。一年后，胡兰英的手指变细、变硬，像竹梭一样灵动，编出的锦绳紧致、舒展，花纹如五彩斑斓的锦蛇。
　　 做到一天可以熟练地将锦绳编好拆散3次后，她改为练习编绳扣。先是双手编，熟练后单手编。一只手熟练后，又换另一只手。一年后，胡兰英编绳扣、解绳扣快如闪电，晃眼之间她就可以将绳扣左手套右手，右手套左手。然后拿弟弟试手，弟弟每次只是叹口气，任由她将手套来套去。
　　 糖尿病是把钝刀，将胡兰英的岁月割得不成样，白头发一年多一把。好在虽然一头花发，毕竟曾经是安技科的一支花，即便眼睛看不见了，还是有倾慕者无事找个借口站在小卖部窗前天一句地一句讨口风。胡兰英一概说，我眼瞎心不瞎，我的婚姻远得很，要等这两盒烟卖完——小卖部烟架最高一层单独放着两包烟，两包精致的铁盒烟。奇怪的是任何人来买，胡兰英都不卖。
　　 转眼又是一个元旦到来，新年第一场雪飘满化工厂。半夜之后，生活区万籁俱寂，昏黄的路灯下，只有默默奔跑的雪花。此刻小卖部窗口的灯光，是雪夜最温暖的诱惑。受灯光吸引，马路上出现一个人，脚步压碎积雪的声音异常清晰，胡兰英静听一阵后，全身忍不住簌簌发抖，拼命哽出一口长气后，柜台下的手死死攥着锦绳，期待对方会坚持走过来。脚步在到达窗口前停下，胡兰英心中焦急，但是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怕惊到来人。来人犹豫片刻，终于用夜班工人那种急促有力的步伐走过来，用普通话说，铁盒烟，要两盒。胡兰英起身摸下一盒铁盒烟，放在柜台上，又摸下另一盒，摞在铁盒烟上，伸手接钱。就在胡兰英手指和那人递钱的手指触碰时，另一只手腕一翻，绳扣套牢来人的手腕。紧接着双手一绕，绳扣又套牢来人另一只手腕。那人猝不及防，慌乱中想挣脱绳扣，胡兰英脚踏绞盘，绳扣越挣越紧，惊慌之下伸手抓胡兰英。胡兰英避开，快速摇动绞盘，那人的一双手被拉到柜台前，身体又坠在窗外，一时动弹不得。你要干什么？那人终于低声开口。胡兰英梳理好凌乱的头发说，王一刀，我为你编了两年半的绳子，你说我会干什么？胡兰英的凄楚吓到了王一刀，他双手按住柜台想翻进来解开绳扣。胡兰英摸出一把手术刀，搭在王一刀手腕上说，王一刀，这是你当年送我的那把手术刀，我眼瞎，你最好不要乱动。王一刀毛骨悚然，老实将手放在柜台上，放低声音说，兰英，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什么，王一刀？胡兰英冷笑，那就说这把刀，是你给我做完阑尾手术后特意送给我留作纪念的。可叹当时我不知道这是你勾引女人的手段，反而被这把刀迷住了，感动了。可惜我命苦，嫁给你5年，你一个县医院分院的主刀医生，竟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婆得糖尿病瞎了双眼不说，还用手段骗我离婚。离就离了，你答应补偿我的10万块钱至今你一分不给。你知不知道，我买药的钱都是我弟弟从工资里挤出来的？老天有眼，你又当新郎一个月后我总算等到了你。胡兰英说完，有力的手指扣住王一刀的手腕，全神贯注，力透刀刃。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王一刀声音从低到高，最后嚎叫起来，裤裆处一股热流不可阻挡外泄……
　　 就在这时，寂寥的马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踩破积雪的声音，紧跟着是一声买到了吗的呼喊。喊声隐含焦虑，清晰地传到胡兰英耳中，直击她的心房。胡兰英忽然犹豫，侧耳谛听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胡兰英的表情越来越痛苦，终于长叹一口气，将手术刀和那两盒冰冷的铁盒烟塞进王一刀上衣口袋，闪电般的松开绳扣，一掌推出王一刀，关上小卖部窗户，关上灯，双手捧住锦绳，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