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滑鞋

　　 “诚信鞋店”经营三十年，老百姓口碑不错。在历史并不悠久的小城里，也算作老字号。鞋店老板张三，年近五旬，是个瘸子。
　　 与别家不同，诚信鞋店从不出售工厂制造的品牌鞋。店内各式各样的皮鞋，均出自张三之手。皮料上乘，制艺讲究。每双鞋各具特点，就像不可复制的艺术品。
　　 时值冬日，店外飘起鹅毛大雪。张三坐在窗边，兀自发呆。紫砂壶里的绿茶，早已凉透了。
　　 店门开了，裹进一阵冷风。铁塔般的男人走进来，抖落身上的雪，慢慢走到柜台前。张三发现他走路微跛，即刻断定，此人右腿有残疾。
　　 男人目光游移，最终停在厚底的防滑鞋上，问道：“这双鞋多少钱？”
　　 张三稍作迟疑，答道：“诚心要买的话，两百块。”
　　 “拿来试试。”男人显然对价钱很满意。
　　 张三从柜台上取下那双鞋，递给他左脚那只。男人坐到椅子上，脱掉旧棉鞋，将防滑鞋穿上，一边看一边点头。
　　 “那只也拿来。”男人没有离座，伸出手去接。
　　 “都一样的。”张三说这话，心里发虚。只有他知道，右脚那只鞋缺工少料。
　　 都怪那不成器的儿子！
　　 两天前，这个惹祸精被人打伤，一条腿固定石膏，动弹不得。打人者逃之夭夭。
　　 张三又是恼恨，又是担心，打发媳妇到医院照顾儿子，自己去派出所报了案。
　　 千万别落后遗症！瘸了腿，将来日子咋过啊？张三怕儿子迈不过那道心坎。当年，自己摔断腿，死的心都有。
　　 张三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工具。下料时，失去了准星，竟做出次品。本打算扔掉重做，又觉得可惜，便放在柜台上当样品。
　　 “我买了，直接穿走。”男人见张三犹豫，立即掏出二百块钱。
　　 张三收了钱，说道：“这是打折的样品鞋，不开信誉卡。”
　　 男人爽朗笑道：“没事。都说诚信鞋店讲诚信，啥信誉卡的，无所谓。实话跟你说，儿子特意嘱咐我，必须来这儿买鞋。这钱就是他给的。”
　　 张三听后，脸发烫，羡慕道：“你有个好儿子。”
　　 男人一边往右脚套鞋，一边说：“儿子跟我遭了不少罪啊！十年前，我的腿没了，媳妇跟人跑了。儿子跟我相依为命，白天上学，一早一晚，陪我卖菜。”
　　 张三心想：我还算幸运。起码废腿还在，媳妇也没跑。
　　 “你也够苦的！”张三慨叹。
　　 男人费了半天劲，才把右脚的鞋套上，紧接着笑道：“不苦。苦日子都过去了。儿子有出息，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这不，给我安了假肢。我能到处走走，瞧瞧，心里舒坦。”
　　 张三返回一百块钱，“这双鞋半价卖你。”
　　 男人不肯，“我这右脚虽是假的，可我不能屈了它。咋能算半价？再说，本钱和工费跟着，你也不容易。”
　　 张三把钱硬塞给他，脸涨得更红，“这只鞋……小半码，帮子也短点。”
　　 “是吗？”男人靠拢双脚，比较一番，摇头说道，“看不出。正好，我右脚比左脚小半码。”
　　 听到爽朗的笑声，张三心里暖乎乎的。
　　 “我给你开信誉卡，永久保修！”
　　 “不用了。防滑不？防滑就行。外面冰天雪地，我还要去趟派出所。”
　　 张三问道：“出啥事了？”
　　 男人答道：“还真有点事。是我儿子干的。前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撞见两个小流氓调戏小姑娘。我儿子打抱不平，把流氓打了。他从小练武术，出手重了，好像把一人的腿打坏了。”
　　 张三额头沁出冷汗，想到石膏里的腿。
　　 “儿子躲起来，我也找不到。我先替他去派出所自首，不管咋地，把人打坏了，就是不对。该咋赔咋赔。”男人呵呵笑了两声，拎起旧棉鞋，推门出去。
　　 外面，雪花飞舞，纷纷扬扬。男人很快消失在风雪交加的拐角处。
　　 张三“咕咚咚”喝下一壶凉茶，套上防滑鞋，将店门锁好，一瘸一拐踏上通往派出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