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爱情
作者: 北国晨星
时间: 2016-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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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吃午饭的时候,望着一桌丰盛的饭菜,一直默不作声的母亲忽然脱口冒出一句:“要是你们的爸爸现在还活着该多好,这些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可惜他以后吃不到了,你们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望着一桌丰盛的饭菜,一直默不作声的母亲忽然脱口冒出一句:“要是你们的爸爸现在还活着该多好,这些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可惜他以后吃不到了,你们说他怎么就这么狠心,说走就走了呢?”说完,她惊觉了什么似的,有些难为情地冲我们勉强笑了一下,随即悄悄转过瘦小的身子,偷偷抹掉涌出眼角的泪水。看到她这个样子,本来很轻松的气氛不免沉重起来,大家相顾默然。
父亲亡故已经三月有余,随着时间的流逝,再剧烈的悲痛也已慢慢淡去,毕竟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人生过程,即便是对最亲的亲人,遭逢这样的变故,我们同样无法也无力去替代改变什么,尽管会充满凄怆与无奈,却是终须要接受的冷酷现实。亲人离世带来的悲苦,没有谁能漫无止期地承受,哪怕这人是他的血脉,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根苗。斯人已矣,不管情不情愿,生活总归还是要继续下去。然而母亲显然并不这样认为,在儿女们都已经从丧父的阴影里逐渐走出的时候,她却还顾自沉浸在漫无边际的哀痛里,一个人默默地垂泪。仿佛从那天起,她就已经把自己关了起来,关在了一间掏空了所有实质内容的寂静的黑屋,关在了一座由旧日时光沉积成的无情的孤岛,悄无声息地,独自品尝对一个相守了数十春秋的男人刻骨怀念的滋味;仿佛于她来说,父亲的离开只是发生在昨日,她还无法去接受那个梦魇一样残酷的现实。虽然表面上的她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来不肯在我们面前展示她心底的伤痕,但我知道母亲的痛楚,我知道母亲的悲伤。
母亲毕竟是母亲,她已经习惯了一切为儿女着想,习惯了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无比次要的位置。为了不使我们担心,即便是在父亲刚刚过世的那一刻,她也没有发出像受伤的母兽那样不能遏止地声嘶力竭的呼号,而是孤单地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婆娑的泪水在脸颊上无声流淌。她说得最多的还是那句:“儿,小心别哭坏了身子!”母亲就是这样,她为了儿女宁可牺牲自己本该痛哭一场的权利,牺牲自己本该对已逝的爱人表达悲痛的权利。也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分,她才有可能悄悄躲起来,一个人,去一个凄风苦雨的梦中酣畅淋漓地唤一回哭一回。
我们以为悲痛就应该是轰轰烈烈恣意地放纵,我们以为思念就应该是澎湃潮涌杜鹃啼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我们对父亲的爱,只有这样才能显示我们是如何懂得情感、懂得感恩与伤怀。然而,经过了时间的检验,我们才发现自己所谓的爱、所谓的情感是有多么轻飘,我们的悲伤来和去都是那般迅疾,以至于这一切竟像是根本就不曾发生过,以至于这一切竟像是一团过往的烟云,走过了消散了便不再重来。母亲是不同的,母亲的爱和悲伤是缓慢淳厚旷日持久地发酵延续,平平淡淡却永无止期。那就像是一个懵懂少年在行走中慢慢将自己踏入垂暮,万千青丝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白头。由此才真正明白了,凡剧烈的必不能持久,于悲伤竟也是一样,于爱竟也是一样。
我原来很幼稚地觉得父母之间并不存在爱情。父亲是个性格外向优点与缺点都很突出的人,他能吃苦,照顾家庭,开朗乐观,待人接物坦诚热情;但他同时又酗酒、沉溺赌博,爱管闲事,酒醉之后会变成伤人的利器;而母亲则是一个偏于柔弱内向的中国传统女性,勤劳聪颖,忍辱负重,虽然很多时候不得不逆来顺受,却喜欢对丈夫不恰当的行为指摘唠叨,由此激怒父亲,引发争执之后,最激烈的反抗也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痛快地哭上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原来的生活。可以说,父母亲是性格上反差极大的一对夫妻,他们的一生基本上就是柴米油盐吵吵闹闹的一生,是在我看来毫无浪漫可言的一生,毫无爱情可言的一生。
然而,大多时候我们看到的却不过只是表象,通过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不断丰富,现在我才终于知道,父母亲的爱情竟远不是我能够轻易理解和体会的。虽然,他们终其一生都生活在清贫之中,每天最关心的无非是地里的庄稼成熟了没有,如何绞尽脑汁想办法让日子变得宽裕一些,奔波劳碌侵吞了他们人生的大部分光阴,艰辛的生活好像并不曾留给他们表达爱的机会。他们也不会像现在的年轻人一样,每天把浪漫当成零食日夜咀嚼,在脸上写下全部的幸福与甜蜜,但曾经发生在他们身上的那些点点滴滴的琐碎小事,如今沉下心来细细回想,竟是有了超乎寻常的含义,那大概便是他们不曾宣之于口却深藏在心底的爱了吧。
那时候,为了填饱一家人的肚子,父亲不但干农活的同时负责给队上记工,而且兼职做起了赶大车的,因为那会赚更多的工分,工分也就代表了粮食。车把式是很辛苦的工作,每天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地去,尘沙满面地回,疲累自不必说,而且吃饭没有定时,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尤其在气候严寒的深冬,早起带去的干粮即使揣在怀里也冻成了冰坨子,根本无法下咽,父亲只能瘪着肚子在冷风里饿上一天。看到他这副枯草一样遭罪的样子,母亲焦急又心疼,为了能给父亲增加充足的营养,她想尽了办法。在当时,我看到最多的就是母亲围绕着灶台手脚不停地忙碌。每次父亲一脚踏进家门,也必然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刚好被母亲端上了桌子的时候,虽然这一碟两碗的饭食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却明显花费倾注了母亲的心思,看起来居然也是赏心悦目的;当父亲在热乎乎的土炕上盘腿坐好,母亲急忙斟一杯早已烫热的老白干递到他手里,站在一旁看着他滋溜滋溜舒爽地喝下去,然后两个人很默契自然地相视一笑,脸上都会洋溢出掩饰不住的幸福与满足。母亲还会起很大的早,父亲还在被窝里的时候,她已经在灶坑里烧熟了几块硕大的土豆,吹去上面的柴灰,小心地放进父亲的褡裢,好让他随时可以咬几口抵一抵饥寒。不但如此,母亲还千方百计踅摸来一些苹果、梨子之类的水果,很认真地让父亲带了去感觉累的时候解渴用,每逢这种情况,望着这些犹如奢侈品的水果,父亲总会摆摆手说:“留着你和孩子们吃吧,我不爱吃。”看到坚持不过,母亲就背了他,偷偷装进他的外衣口袋。
母亲也并不曾闲着,生产队散了以后,父亲依然在外面奔波,她就独自打理分产到户的那几亩薄田。每天勤勤恳恳,从不懈怠。她虽然只上过一个月的扫盲班,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却很有商业头脑。在干完农活的空闲时间里,她不辞辛劳地饲养鸡鸭、猪羊,攒下来的鸡蛋鸭蛋挎到城市里,换回那个时期无比珍贵的稻米;羊奶煮熟后孝敬祖父;猪养到够了斤两,在过年的时候请人杀掉,这就又节省了家里买猪肉的钱。同时,她专门种了半亩地玉米,等青棒子可以煮来吃了,她把它们掰回来,连皮放在锅里煮,煮熟后装进一个蛇皮袋子,背在肩上去城市街头叫卖。每个青玉米可以卖到五分钱,积少成多,这同样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家里的生活。
有一次,母亲一大早便背着装满青玉米的袋子出了门,很晚的时候还没有回来,漆黑的天空偏又在这时候下起瓢泼大雨。收工到家的父亲焦躁不堪,他急匆匆地穿上雨衣,抓起一只手电,推开房门,很快消失在滂沱的雨水中。漫长地等待之后,终于传来了急迫的敲门声,当我打开房门,不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密集的雨线里,被浇得像落汤鸡一样的父亲,弓着背,一只手撑住门框,身子不住左摇右晃的同时大张着嘴巴,发出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息声,在他宽厚的背上,正趴着我的母亲。原来,母亲因为想要多卖些玉米,误了班车,只能搭一个邻村人的马车往回赶,半路便赶上了大雨。下车的时候却又不小心崴了脚,正在焦急害怕,父亲好歹算是把她寻到了。又急又气的父亲不由分说,把雨衣脱给她,背起她就往回走,后来听母亲说,他还曾经在那湿滑的土路上摔了一跤,弄得满脸的黄泥,不过,父亲却从来没有予以承认。能够记得的是,第二天父亲就感冒了,在炕上趴了一整天,母亲去给他喂药,他故意裹着棉被不理她,然后两个人对视着呵呵笑起来。
像这样的事,无非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父母往日生活的剪影,在它们发生的时候,在它们悄悄溜走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出它们的价值所在。而到了今天,当我再次静下心来去认真体味,才真正领会到了隐藏在这些事件之后的宝贵涵义。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话并不是非得要信誓旦旦地说出口的,有一种爱是完全可以付诸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的。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做到了。
为了照顾母亲,父亲过世以后,我让她搬来和我同住,我只希望儿女的爱能慢慢治愈她心头的创伤。母亲一如既往地闲不下来,一天到晚地胡乱忙碌,仿佛陪伴了她一生的劳动会减轻隐藏在她心里的哀愁一样。在屡屡劝阻无效之后,我只能任由了她去,我知道,母亲是怕自己的心空下来,她是怕自己会承受不住失去父亲带来的孤独啊。这期间,假若遇到有人来探访,她往往不等人家坐稳,就急迫地开口说:“你看我家的那位,走得多快,就是十几分钟的功夫,他没遭罪呢!”
有时候她会装作不经意地犹豫着“请示”我:“我想在老房子里自己住一晚,你看行吗?”每逢这时候,我的心里都会一紧;每逢这时候,我都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
父亲过世百天的那日,母亲起得很早,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叮嘱我,上供的祭品要摆放到哪个位置,烧纸的时候要叨念些什么。“你和你爸说,你就说家里好好的,让他安心,别让他死了心里也不清静。”她说着说着便流下了泪水。
正是在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了,母亲对父亲的怀念是永远不会终止的,那就像是谁也不能阻止江河地奔流;我终于知道了,母亲对父亲的爱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即便他们今生都不曾向对方说出过一个爱字,但他们已经把那崇高的爱融入了各自的生命、各自的血脉!
我们常常会听到一些年轻人对他们的长辈说,这是爱情!你们懂什么!然而,我却要说,不懂爱情的,恰恰是我们!父母的爱情,我们真的懂了吗?
——以此文怀念父亲,愿天堂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