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村庄的脉络
作者: 醉里清风
时间: 2016-05-27
阅读: 262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初夏,是黄土高原最美丽的季节。大地经过了一个春天的沉淀,此时也会变得清亮起来。花是早已经谢了,葱葱茏茏的绿树环抱着房舍,田地里的麦苗时不时荡起一层碧色
初夏,是黄土高原最美丽的季节。大地经过了一个春天的沉淀,此时也会变得清亮起来。花是早已经谢了,葱葱茏茏的绿树环抱着房舍,田地里的麦苗时不时荡起一层碧色的波浪。黄色渐渐隐退,此时的村庄只是一个绿,山是绿的,水也是绿的,就连破旧房屋的土墙上也会泛着绿色的光晕。空气就像滤过一般,偶尔拂过的清风中夹杂着阵阵清香。湛蓝色的天空伸向远方,最后和大地的青翠连成一条线。一场晨雨过后,黄土坡上的沟沟坎坎闪着粼粼的水光,羊肠子一般的水沟向北延伸,最后汇聚在村口的麻花沟河道里,河水先是流成一条线,最后呼啸着远去,此时便会觉得,我的血液也在河水中流淌。
呵,河流。世界上的河流本无所谓区别,只是相处的地方不同,才生出些许差别来。黄土高原上处处是河流,却处处不见河,这话是一点也不假的。世人皆喜欢用“千沟万壑”来形容黄土高原这块土地,殊不知,这里的沟,这里的壑皆可成为一条河流,因此,黄土高原上的河流星罗棋布。可是谁都知道,这块土地是以干旱出了名的,一年的降雨量少的令人发寒。这些大大小小的沟壑一年中难得有几股水流经过。因此这些沟却又不能称为河了,无水怎成河?就像鲁迅先生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黄土坡上的河流也是如此,本无所谓有或是没有,水流冲刷的时间长了,就自成一条龙。因了特殊地貌的缘由,水流让黄土坡变的零零碎碎,村庄就分布在这些零碎的土地上,躺卧的村庄是沉睡的巨人,河流是村庄的经脉。有了河,村庄有了生气,有了河,村庄才会呼吸。
我们的心里总需要进驻一条河流,河流中有我们一路走来的印记。我的心目中有条河,不大却很深邃。它静静地躺卧在古老镇子的脚下。又或许是因为这条河流的存在,智慧的先辈择水而居,后来才形成了集镇。我不知道它源于何处,也不知道它生在何时。自我记事起她就一直默默地流着,不知流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关于它的历史,我问过村子里太爷爷辈的老者,他们也只是眯着眼摇摇头,“老了,太有年成了,记不清了”似乎谁也理不清这条河流成长的脉络。小河其实并不宽,两个河岸最宽的地方也不足十米,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能轻轻松松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子扔到河对岸。小河也不深,甚至都可以不用“深”这个字来形容这条河流,少雨的季节,河水就是一条又扭又曲的细麻绳,时有时无。就是多雨丰水的季节,它的呼啸也只是一两天,紧接着又会归于平静,遗留的就只有满河道的黄泥。
这条河的成长充满了荒凉和孤寂。它的两岸从来都没有葱茏的绿树,几颗孤零零的榕树也只是随风的种子一次偶然的邂逅,或许若干年后,这几棵老树也会成为农家禽舍上的梁,或者是谁家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河的北岸是高耸的悬崖,悬崖上坐落着那个古老的镇子。有几条路可以直通镇子,但是每条都必须穿过这条河流。关于北岸的记忆,在这条河的眼里最深刻也许是崖壁上嗷嗷待哺的雏鸽和时不时探出头张望河谷,嘤嘤狂吠的小狗。南岸较为平坦,这里有大块大块的玉米地。夏日里玉米泛着绿色的光晕,叶子在清风中摆动发出的嘈杂的声音,此时,路过的行人总会说:“你听,老河滩又在唱一首空荡荡的歌。”河滩里的石头上布满了苔藓,苔藓是大地支棱的耳朵,倾听着发生在这条河道里的岁月短长,老河滩的岁月就是在苔藓的倾听中度过的,那些发生在河湾里的故事,苔藓总会一清二楚。
关于这条河流的传说,一直在牧羊人的口中经久不衰。谁都知道黄土高原上稀松的土壤极容易被水带走,流走的泥沙停驻在较为平缓的河道里,经年累月的堆积倒也形成了一块不小的河洲,这是一块肥的流油的土地。草籽是随风飘来的,看见了这块丰美的土地,一头扎进去再也不愿出来,生根发芽的欲望得到了满足,不过几天,嫩头嫩脑的绿苗就顶破了压在头上的土皮。营养丰盛的土地让它们疯狂的生长,很快便葱葱郁郁绿了整块河洲。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牧羊人就是生长在河湾里的野小子。自从野草生了根发了芽,他们就一直盯视着,只等着草肥水美的时候,把羊往这里一赶,又得浮生半日闲。羊儿们在河滩里吃草很是乖巧,用不着担心谁家的庄稼。特别是夏天,燥热的气浪弥漫了整个村庄的时候,羊儿们往往会嘴皮子蹭着土地,跺着蹄儿一溜烟的跑。河滩保持了一份凉爽,羊儿们喜欢在这个地方悠闲的避暑。羊群是落在河湾里的白云,洁白的如同晨露中的花朵。脑海中有一副画面一直伴我左右,从懵懂的孩童一直到此时此刻。画面中有这条河流,还有父亲的羊群。那些羊儿躺卧在青草地上,慵懒的咀嚼着刚入腹的美味。小河里的水扭曲细长,无声无息的淌过,在拐弯的地方碰到石块变开始喧哗起来。此刻的的羊群支棱起耳朵,聆听流水细微清脆的喧哗。父亲背靠在大石块上,嘴里衔着一根草茎,手中摆弄着他那杆古老的烟斗,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的羊群,脸上荡起一波微笑。父亲是一个行者,河滩里布满他的脚印。
麻花沟是条河,河流要有河流的样子。如同其他的河流一般,它的两岸一直在相望,却不能执手。太阳从南山坡探出脸的时候,孩童们欢快的奔向自己的前程。河道是他们路途中的一道屏障,河水虽不大,可是孩子们太小了。父母不放心年幼的孩童跋山涉水,每个早晨相跟着来到河滩,在河道里,父母是孩子们的腿脚。在每个孩子的眼中,父母宽实的脊背,都是他们成长路上的帆船,这条船载着他们渡过了麻花沟的河水。多少人回头观望,河沟依然深邃,父辈们的两鬓却已白发苍苍。那些撑起他们梦想的脊背,也不再宽厚,瘦骨嶙峋是岁月遗留在老者身上的印记。
也曾听祖父说起过,这条河原本是有座桥的,一次罕见的大洪水冲垮了那座桥,就连桥墩都埋没在洪水后的泥沙里。老一辈的人淌过这条河的时候,总会指着一处说“你瞧,老石桥的石墩子就埋在这低下”。自从老石桥被水冲垮后,麻花沟河道里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见桥的身影。不甘淌水过河的庄稼人在南岸山脚下另辟一条小路,农用车将就将就也能缓缓驶过这条小路。前几年,听说政府要出钱为大家建一座石桥。这事在村里传开后引起了一阵骚动,大家纷纷竖起手指头为国家点赞。工程进行了三个月,竣工仪式上年轻的镇长也来参加,看到已经完工通行的石桥,镇长眉头锁了一下,嘟啷了一句“就让洪水把这桥垫走吧”,接着扬袖而去,以后谁也没有在这座桥旁见过年轻镇长的影子。桥是两岸之间的一次执手,这座桥也算是把河道南北两岸打通了,可是车子依旧不行,没人敢开着车驶过这座桥,桥塌了说不定会追究他的责任呢。此后,提起桥,人们只是嘴角一撇。后来也听说过,在修桥的过程中,有些人偷工减料,最终进了局子。有不少人议论,这都是年轻的镇长上报彻查的。
这条河是孩童的好去处。童年的记忆深刻的就像长在身体里一般,时不时的会跳出来撕扯一番游子们的心。这些记忆的深处,静静地流淌着麻花沟的河水。这条河是一根粗大的血管,流淌过的河水有我的血液。回到小时候,大概是七八岁的年纪,那是个懵懂无知的年纪,看在眼里的,就是这条河不太宽阔的河道,听在耳里的,就是麻花沟潺潺的流水。出了这条河道,我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夏日的午后,天气异常的炎热,流了一身汗的庄稼人享受着难得的安逸,天气太热出不了山,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沉睡。像我这般顽皮无知的孩童难得有一会儿不受束缚的时光。结伴“抓鱼”是我们乐此不彼的活动。其实像麻花沟这样的小河哪有鱼儿之说,我们所说的“鱼”也只不过是河道水坑里的几只蝌蚪而已。孩子们赤条着身子,在小水潭里你追我赶,脸上身上处处溅满泥巴,气喘吁吁吐着舌头,就像大街上流浪的斑点狗。玩累的时候,索性躺在大石块上,做起心里沉睡已久的梦。直到焦急的父母寻觅而来,孩子们才不情不愿的离开这个乐园。
终于,孩童们的顽皮和无知制造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午饭后,我和几位伙伴相约在河道水坝里游泳。河道里有一处水坝,那是农人为了灌溉岸边的玉米筑起来的,整条河虽然常年少水,水坝里却依然绿水盈盈,是个夏天冲凉的好地方。孩童中赵铁柱是难得的游泳佼佼者,他的水性是在村子里出了名的。同样,他也就成了孩童中一致认定的“老师”。那天的中午异常的炎热,大家在清凉的水里嬉戏玩闹,突然有人提议要看看铁柱老师的游泳绝技。这个提议好,大家起哄着,怂恿着铁柱。赵铁柱被大家说的有点飘,索性就来个绝技吧。只见他站在水坝上的大石块上,一个猛子扎下来,身躯完美的就像专业的跳水运动员。他的头是垂直扎进水里的,头杵在立面久久不见出来,两只脚只是慌乱的踢蹬着。不深的水里满是污泥,他是被困在污泥里出不来了。起初我们还以为他在憋气展示他的绝技,等到大家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一个年轻的生命就陨落在麻花沟河道里。他的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场背过气去,醒过来还几天不吃不喝。父亲也伤心到了几点,提起锄头要撅了那座老坝,乡亲们好说歹说才停息了撅坝的念头。于我而言,这件事是莫大的恐惧,我亲眼目睹了玩伴的生与死。生的时候他是河道里的野孩子,死的时候麻花沟却也带走了他的魂。此后,谁也不敢在那座水坝里嬉闹,老坝里的绿水也成了一潭无人敢涉的死水。在以后很长一段岁月,我都不敢肯定自己对这条河是爱还是恨。
可是,离开家的时间长了,童年的记忆就会越发的清楚。我生在河湾里,长在河滩上,虽然岁月是一把磨刀石,许多斑斑驳驳的记忆已被它磨平,如同生长在刀背上的锈迹。但是这条河是流在刀刃里的,去除锈迹只会让它更加锃亮。于是,我坦然,我的生命里有一条河,这条河承载着我最美好的回忆。
河流走过了无数的岁月,发生在河道里故事一直在流传。比如,周六子和小伙伴比赛打水花,飞溅的石子打中满平的心窝,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儿。李四在雨天过河的时候不慎踩进水里,呼啸的洪水把他冲了好一段距离,是父亲跑得快把他截了下来,为此,李四每年都会给他的恩人拜个年……故事一直在传承,经久不息,故事的主人已然是垂垂老者。扎根在这块土地上的人啊,你们是这条河养育着的儿女。
依然,河流是故乡的魂。一条河有两端,而这条河的一端深深的扎根在村庄里,另一端始终在我的心中。也许,我深深的留恋着一杯黄土,一潭苦水。是否,等到我白发苍苍的时候,小河湾里也会流传有关我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