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奥林匹亚

奥林匹亚与一个世界盛大的节日紧紧相连。当代世界所有种族、不同肤色的人在奥林匹克旗帜下和平地走到一起。她是人类和平、发展与进步最好的象征。奥林匹克运动会，是各国、各民族和平竞争力量和技能的盛会。举办奥运会的城市也成了一个国家展示实力、文明成果和民族风采的窗口。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城市都以能举办奥运会而光荣，一些国家甚至将它作为振兴经济、繁荣文化的契机。举凡现代奥运城，都是一派繁荣昌盛的人间美景。而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源头、最早的奥运之城、第一奥运村却是希腊山坳里一座废墟。
　　
　　 一、走进奥林匹亚
　　 2012年中国的国庆节这天，我们有点疯狂地以400欧元的代价，在雅典租了辆奔驰车，直奔奥林匹亚而去。
　　 不是我炫富，从雅典到奥林匹亚，要横穿伯罗奔尼撒半岛，从东南到西南，路途有4、500公里。最要命的是，对许多人来说，奥林匹亚今天已不再重要，很少有人去看那座废墟，所以也不通高速公路，也很少公共汽车。是的，难以想象，大名鼎鼎的奥林匹亚居然没人搭理了。
　　 司机安德里亚诺斯·拉帕斯一大早就把我们从宾馆接出来，向西出雅典，循着蓝色的海岸行进两个多小时左右，到纳夫普利翁，这是一个荒废了的大都市，现在我们看到到处是正在挖掘的神庙、体育场之类的遗址。这里的古剧场保存完好，这个呈扇形结构的剧场可容纳２万人，在演出区的中心有一块圆形的石头，我们坐在最后一排，拉帕斯往那块圆石上扔一枚硬币，我们居然可以清晰地听见。希腊人的声学水准看来不虚。
　　 从纳夫普利翁开始，一路伴随我们的希腊蔚蓝的海湾隐去了，盘山公路上，是静静的群山，以及静静的山村。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左右，我们终于来到了奥林匹亚小镇。这是一个极其静谧安祥，只两条平行大街的小镇，没有宏崇的大厦，甚至看不见人。
　　 从奥林匹亚镇向东南方向走，穿过一条看上去快要干涸的小河，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橄榄林和冷松，然后，我们看见了一排排耸立的、斑驳的石柱，接着，我们又看见一片乱石滚滚的废墟。
　　 这就是古奥林匹亚！
　　 参观步道通向奥林匹亚遗址中部，在我左边，也是东边，是神庙和运动场，右边，是旅馆、商店、浴室、健身房等配套区域。我们走过的这条路上，当年盛况空前，巨大的神庙，豪华的宾馆，宏伟的体育场，街上到处是线条圆润、造型健美的体育雕塑。然而，今天，我们只能看见石头，还是石头。
　　 游人很容易被宙斯神庙遗址吸引，它不但占地最大，又在遗址正中央。走上前去，但见直径两米开外、断成一截截的石柱散落一地，这些石柱高也就一米的样子，中间都有一个方形的孔。原来，希腊高耸的石柱不是一整根大柱子，而是由这样一段一段的石块摞起来的，中间用木头楔子固定，天长日久，木楔腐烂了，柱子也就坍塌了。
　　 奥林匹亚是古希腊的一个城邦，这个城邦早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就把年轻人间的竞技，与祭祀宙斯神结合起来。据说，当时的大竞技会是宙斯和阿尔克墨涅所生之子赫拉克里斯首创；又有一说是珀罗普斯与厄利斯王俄诺玛俄斯赛车获胜，得与厄利斯公主希波达弥娅结婚而发起。
　　 奥林匹克竞技大会的主题是祭祀宙斯，奥林匹亚的这座宙斯庙是当时伯罗奔尼撒半岛上最雄伟的。据考古发掘，这是一座典型的古希腊柱式建筑，正面有6根廊柱，两侧各有13根。三角墙上装饰有大量的雕刻。这座宙斯庙同时也是半岛上最古老的神庙，约成于公元前460年，落成时间比雅典帕提侬神庙早9年。还在宙斯神庙始建，古希腊艺术的骄傲、自己也差不多是神的古希腊雕刻家菲迪亚斯就来到了奥林匹亚，他在神庙一侧的工作室里，与宙斯主神整整晤谈了8年。他把主神的神韵、气概、思想等等一切，全化作了手上的神经血脉，这时，菲迪亚斯才开始将宙斯从奥林波斯山上请到人间。
　　 象牙为躯，黄金为衣，宙斯，这位古希腊神话中永远只服从于命运的天空与雷霆之神，身材魁梧、蓄须、表情严肃，巨大的身躯（约为真人的７倍）端坐在御座上，右手托胜利女神，左手握权杖。金璧辉煌的雕像，在周围华丽的装饰的衬托下，安放在高近７米的椭圆形带阶梯的祭坛上，有一种真神降临人间，令人大气不敢出的震慑效果。当时的人们无不为这座雕像摄人心魄的美所征服，他们打赌说，要不是宙斯从奥林波斯山上下凡，就是菲迪亚斯到了天神的居所一睹了天神的风采，否则他绝对创作不出如此惊人的作品。宙斯像被誉为古代西方世界七大奇观之一。
　　 伟大的奇迹早就成了传说，宙斯神庙现在只剩下高高的台基和乱石，神庙被一道绳索围了起来，正待整修。我跨过去，想爬上去看个究竟，突然，一个肥硕的大妈从我身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头来，大喊一声，向我做出离开的手势。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鬼，因为我一直没看见她。
　　 在宙斯庙北侧，是另一座神庙赫拉神庙，这是一座狭长形的神庙，有44根廊柱，因为这座神庙的廊柱细很多，所以现在都立起来了，让人更容易看出它是一座神庙。这是城里最古老的建筑，建成于公元前600年。在赫拉神庙的东端，有一个圆形的祭坛，这里就是著名的奥运圣火的取火点。1936年的柏林奥运会前，柏林奥运会筹委会秘书长卡尔蒂姆提出，为了弘扬古代奥林匹克精神，恢复点燃和传递奥运圣火仪式。他还倡议，不分男女老幼，不分阶层，人人都可参加这一仪式。卡尔蒂姆的倡议立即得到了国际奥委会的同意。当年，一名由著名演员扮演的古代希腊女祭司，用传统的凸凹镜，聚地中海上的日光点燃了奥运圣火。这以后每届奥运会前都在这里上演这一幕。
　　 在神庙区向东，是一道碧草青青的小山坡，山坡的一侧有一个石拱门，那就是体育场的大门，体育场位于奥林匹亚遗址最东面，周围都是小丘陵，山上长满了橄榄树、桂树和柏树。今天，在这个山坳里，只看到一条光秃秃马蹄形黄沙跑道，跑道长210米，宽32米。当年，各色人等就是坐在周围的小山包上看比赛的。简陋则简陋，热闹想来不下今天的奥运赛场。
　　
　　 二、光荣与梦想
　　 宙斯是全希腊人共同的主神，在希腊的地位有点像中国的黄帝，只是比黄帝年轻2000岁。宙斯的形象来源可能是希腊民族从多瑙河口向巴尔干迁徙时的领导者。奥林匹亚有着这样的神庙，有着这样的主神雕像，奥林匹亚以祭祀宙斯为主题的竞技大会自然很快得到了希腊各城邦的赞同和响应，成为泛希腊的大会。
　　 公元前776年，在奥林匹亚举行了第一届泛希腊的竞技大会。从这一年开始，每到奥林匹亚竞技大会期间，古希腊所有的城邦，包括那些远在海外，与母邦最离心离德的，都派出最受当地人尊敬的长者，带着本邦的健儿，来此决一雌雄。这样一来，大会期间，即使城邦间发生着战争，也无法进行下去了。后来就有了一个不成文的惯例：奥林匹亚大会期间，所有战争都停止。奥林匹亚竞技大会因此又是和平的象征。在奥林匹亚竞技大会期间，在清流淙淙的阿尔菲奥斯河畔，五光十色的临时帐篷一顶连着一顶，就像山间草地上的野蘑菇，在一场新雨后，骤然萌发，美不胜收……
　　 奥林匹亚就这样，于是时，成了人类第一盛会——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发祥地。
　　 那时，每四年，奥林匹亚城就要组织一届全希腊人参加的赛事，奥林匹亚城大兴土木了，建起了人类第一个奥运村，第一座奥运城。这就是我们看到的，在宙斯庙对面的那些建筑遗址，那些石柱圈起来的，残墙隔出来的，就是各类体育设施：训练场和健身房，热水浴池和游泳池。奥林匹亚竞技大会前几个月，各地的运动员就要来到这里，进行训练和热身赛。
　　 都齐了，该比赛了。
　　 奥林匹亚的执政者，城邦里最有名望的人，率领全城邦的公民和外邦贵宾，肃立在宙斯神庙前，齐声祈祷。一名身着白色袍服的女祭司，手持一束尚未点燃的火把，单腿跪在一面打磨得亮晶晶的金属凸凹镜前。太阳升起来了，地中海上纯净的阳光聚在凸凹镜凹底，闪烁出耀眼的火光，点着了少女手中的火把。少女走下祭坛，将火把交给城邦最有名望的老人。老人再将火把交给身边由公众推选出来的代表，他们来到体育场，点燃了那里的一堆篝火。
　　 ——人类最早的奥林匹克圣火点燃了！
　　 之后，人们将供奉给奥林波斯诸神的牛羊解开，将其毛皮投入圣火中，将牛支在火堆上烧烤——这是敬神的一种仪式。
　　 现在，四周可供4万人观看的坡形看台上，坐满了从希腊各地赶来观看比赛的人，他们中，有希腊各地的执政者，也不乏古希腊的精英人物。
　　 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来了，他说：“最愚蠢的莫过于喜好战争而不崇尚和平的人。因为和平时期是儿子埋葬父亲，而战争时期是父亲埋葬儿子。战争是没有春天的日子。”
　　 柏拉图在古稀之年从雅典步行来到奥林匹亚观看竞技，他信步登上宙斯神庙的台阶上，吁嘘不已：“感谢宙斯，我是希腊人。”
　　 亚里士多德带着弟子们来了，大哲学家以寥寥数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当时希腊社会存在的不平等状况，他说：“感谢宙斯，我是希腊人，而非野蛮人；是自由人，而非奴隶；是男人，而非女人。”
　　 远远地、远远地传来了滚雷般的欢声、喊叫声、掌声（那是从远古的历史隧道里传出来的）——运动员入场了。
　　 在运动场西侧是一排柱廊，这是运动员、裁判员入场口。运动员在进入运动场之前，从一座大石块砌成的拱形大门进入，走过这条长长的巷子般的通道，这时，全场观众大声地呼喊他的名字、他父亲及亲属的名字。这是一种特殊的运动员“资格审查”，以证实运动员确系本人而非假冒。
　　 跑道上尘土飞扬起来，一群裸体的健儿如风驰电掣，奔跑着……
　　 奥林匹亚竞技大会最初只举行赛跑一项，赛期为一天，后增加不同赛程的赛跑和铁饼、标枪、跳远、拳击、摔跤、五项全能、马车赛等项目——这些比赛内容，显然兼顾了当时希腊各城邦间战争频繁，人的体能素质必须适应战争的要求。
　　 当时的比赛可比现在惊心动魄多了：
　　 “参赛者同时向他们的马匹扬起响鞭，
　　 抖动缰绳，威严地向它们大声吆喝，
　　 催促起跑，马匹迅速奔上平原，
　　 把船舶远远抛在后面，飞扬的尘土
　　 在胸下盘旋，有如云团，有如迷雾，
　　 鬓毛向后飞扬，顺着急速的风流。
　　 辆辆战车一会儿接触丰饶的大地，
　　 一会儿蹦跳空中如飞，御者在车上
　　 稳稳站立，胸中的心脏蹦跳不停，
　　 渴望胜利；他们不停地吆喝马匹，
　　 快马扬起滚滚尘埃在平原上飞驰。”
　　 ——这是赛马。
　　 “他们从端线起跑，奥伊琉斯之子
　　 很快跑在前面。神样的奥德修斯
　　 紧随其后，……
　　 奥德修斯也这样贴近捷足的埃阿斯，
　　 不等尘土扬起，便踩着前者的脚印。
　　 奥德修斯迅速奔跑，呼出的气息直喷
　　 埃阿斯的后脑；阿开奥斯人齐声呐喊，
　　 鼓励一心想赢得胜利的奥德修斯。”
　　 ——这是赛跑。
　　 “……伟大的特拉蒙之子埃阿斯
　　 立即站起来，接着是强大的狄奥墨得斯。
　　 他们各自在同伴帮助下装束整齐，
　　 走到场地中央凶狠地互相注视，
　　 充满杀气，令阿开奥斯人心中寒惧。
　　 他们跨步向前，一步步互相逼近，
　　 他们冲杀三次，交手三个回合。
　　 埃阿斯终于刺中了对方的等径圆盾，
　　 但没能刺中身体，被盾后的胸甲挡住；
　　 提丢斯之子也一直挥动闪亮的投枪，
　　 枪尖从大盾的上沿刺向对手的脖颈。”
　　 ——这是比试武艺。
　　 “他看见那只怯懦的鸽子在云端高翔，
　　 便趁它展翅盘旋时一箭射中飞翼，
　　 恰好从翅膀中穿过。箭矢掉落下来，
　　 正掉在墨里墨涅斯脚边，插进土里。
　　 ……人们赞赏惊异。”
　　 ——这是比赛射箭。
　　 （以上引自〔古希腊〕荷马《伊利亚特》）
　　 早年的奥运会，包括宗教仪式在内，赛期７天。
　　
　　 人类最初的奥运会，那种狂热劲，比之今天，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那时的运动员完全是冲着荣誉而非金钱去比赛的——胜利者的奖品不是贵重之物，而是一个用树叶编成的桂冠。但胜利者被誉为民族英雄，音乐家写歌赞颂，雕塑家用大理石塑其健美姿态，诗人和作家描写其技巧和勇敢的伟绩。当年，在宙斯神庙周围陈列着3000多座雕像，因为任何一位奥林匹亚竞技三连冠者都可在此为自己建一座雕像，单项冠军则可在一块石碑上刻上他本人、父亲和所代表的城邦的名字，以及参赛项目和比赛年份。
　　 那时，运动员被尊崇为神。有一个叫提阿哥拉斯的人，他的两个儿子同一天得奖，高兴得近乎疯狂的同乡把他高高抬起，对着他嚷道：“提阿哥拉斯，你死吧，你总不能比神都幸福啊。你死吧！”老先生果然激动得被过气去，死了。
　　 运动员的荣誉甚至可以左右法律。
　　 当时，奥林匹亚竞技大会有一个奇怪的禁令：妇女不得参加和观看比赛，违之抛下悬崖处死。在一次赛跑竞技中，一位来自罗得岛的青年获得了冠军，观众席上飞奔下一个人来。全场的观众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在她的长长的衣服飞扬起来的一刹那，人们发现她是个大妈。她正奔向刚刚获得冠军的儿子。她立即被逮捕了，经查明，她是女扮男装，以裁判的身份混进来的。但很快又被释放，她叫卡利帕提拉，她的家族中，有５位男子获得了奥林匹亚竞技冠军。卡利帕提拉破例被允许看完了比赛。但赛会不得不修改规则：以后裁判也得光着身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