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心事”四则
作者: 郭小米
时间: 2014-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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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如飞蓬】 《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这种诗我年轻时是不要看的,看了就会恶向胆边生,觉得那女人太贱,离
摘要:不是穿凿句读,而是借古诗述女人心事。爱与痴千年流转,古今握手相看。
【首如飞蓬】
《诗经 卫风 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这种诗我年轻时是不要看的,看了就会恶向胆边生,觉得那女人太贱,离了男人生活就会停摆,让自己整个蔫掉萎掉,拒绝自己圆满自己的可能,简直合该成黄脸婆。那男人最好去了东边再去西边,从西边回来再向南向北,就不该着家,否则肯定被她如藤蔓一般紧紧纠缠,再没半点自由。总之,女为悦已者容这种思维在我这里只有单向的解释,就是为了愉悦自己才去容,如果是为了某个别人,就仿如是自甘堕落,成为男性审美的目的物。
直到初为人母的那年春天,讲课说到《武陵春》,读到“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那本教材十几年不换,这首词少说也讲了十几遍,可那次却讲到默然无语。还在哺乳,连上几节课,胸口涨痛得要命,身上披挂的还是极丑的麻袋孕妇装,不要说妆容整齐发丝不乱,想到早上把半夜醒来一直嚎哭不已的孩子哄睡着了仓惶出门,自己此刻在面前这些年轻的学生眼里,哪里是日晚倦梳头的慵懒,就是一个首如飞蓬的疯婆子吧。
那句“日晚倦梳头”让我刺心,讲时含了很大的敌意,觉得李清照太小资。首如飞蓬的疯婆子形象刺激到我的只是一瞬那的心理失衡,待到断奶后身材渐渐恢复,从手忙脚乱到对人家的育儿指手划脚,当妈的角色越来越自信,扬起脸,让风吹乱我几十年如一日的短发,首如飞蓬也仿佛是另一种洒脱。到得此时,再想起“日晚倦梳头”一句,不再是刺心而是同情,我的首如飞蓬是红尘滚滚中狼狈的怒发冲冠,而李清照的“倦”却是百无聊赖中的日日蚕蚀,这真是她最伤心的话,“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那种疼得叫出来的倒并不真是绝望之语。当周遭已没有任何人情事务的拖累羁拌,对人生也就全无期待,看着日头的光影由浅淡到盛大再一点点黯淡消失,就那么捱着,那么爱惜自己的人,镜子也懒得照,任满头青丝变白不再小心量度,打扮给谁看?连自己都懒顾的人,对人生是彻骨的倦怠。
暑假回老家,田间地头到处可见蓬草,黄昏中几朵蓬絮绽开,悠悠不知投奔向何方,那样低贱的植物,竟是文学中穿越千年的意象。李白在送别杜甫时慨叹“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野外飘零的飞蓬本就身不由己没有着落,“首如飞蓬”应该也不只是在没有爱人目光的滋润下就轻忽自贱的模样,那个女人还在叹息命运之无常,带着不得把握的苍凉。好在飞蓬虽零落无依,但有顽强的生命力,在任何地方,都能旺盛地生根成长。
【有所思】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瑇瑁簪,
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鸡鸣狗呔,兄嫂当知之。
妃呼豨!
秋风肃肃晨风飔,
东方须臾高知之。
我的爱人哪,你离我那么远,我该拿什么送给你表达我对你的好?珍稀的玳瑁簪可配得起你的青丝?不够,还需要嵌上明珠,一颗也不够,要两颗吧,你的眼神才会亮星一般闪在我心底,这也还不够,再加一块洁白的美玉吧,才能让你的样子在我心底光风霁月起来。因为,你的样子,在我心底里,已经渐渐模糊。
如果爱一个人,会把自己置于一种崭新的宗教之中,把那个人装饰成神祇一样膜拜。会想拿世上最美好的词语去赞美他,会想用世上最珍贵的珠宝去装饰他,好像世间所有的好都不足以匹配他,哪怕是街头的二流子,在情人眼里也如国王一般尊贵。
可如今这些光明和磊落的好,你通通都不配了,你的背叛让我的遗赠变成对我一生最大的嘲讽。那些越美越繁杂的心意如毒蛇盘距在我的耻辱柱上,喷出最恶毒的狂笑。玉石俱焚吧,毁天灭地吧,剉骨扬灰吧!被抛弃的女人,除了让恨意模糊你的神智,你还可以怎样处置自己的灵魂!
这个女人是一个具有犀利自尊的女人,她是一个汉朝的女人,那个时代的女人也发出了“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的疯狂意志和“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的痛快决心。可中国女人的报复永远只能以伤害自己和划清界限为终点,她们不是西方永恒的弃妇美狄亚,不可能把所有事件的牵连者,包括情敌甚至自己和爱人所生的后代,通通杀死,送上爱情破碎的祭台,陪着自己坠入永恒的地狱,让冥河之水洗刷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屈辱与痛恨,让背叛者承受最残酷的心灵拷问。中国女人,即使是彪悍的汉代女人,也只会悔会断,而且连断也断得不是她自己所发誓言的那样绝决,她被悲伤彻夜噬骨难眠,她是一个被打上标签的女人了,那些幽会的夜晚,鸡鸣狗吠,难道家人邻里会不知?她的被遗弃已经不是个人遭遇,而是让整个家族蒙羞的事件,怎么办怎么办?天啊,谁能告诉我!
夜这么长,而再三思量,离开你又能怎样
想走却没有方向,迷乱在狂想的路上
夜那么长,足够我把每一盏灯都点亮
守在门旁,换上我最美丽的衣裳
这首蔡琴的《昨夜之灯》有一个奇怪的意象,被背叛的女人在失去方向之后,竟似幽魂一样点亮长夜里每一盏灯,再换上最美丽的衣裳守在门旁,这多奇怪?莫非她被刺激得发了痴颠?她竟能把绝望和忧伤当成美丽的心事来舔慰滋养着自己,女人是多么奇怪的生物,疯狂的暴念与凄迷的柔软就在一转念,她有多受伤,就有多对自己的疼。
《有所思》里的女人也经历了这漫漫长夜的百转千回,秋风飒飒吹干她脸上的泪,那么轻那么清那么青那么晴那么情,晨光一点点透亮,她心底的撕和湿变成了丝又变成了思最后变成了诗,整个天地向她展开一个崭新的可能,郝思嘉在近2000年后的晨光中看到的启示未必不是《有所思》中的女孩子那刻心头涌上的释然: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来临了——东方须臾高知之!
【很穷很穷的小白兔】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百度这首无名氏的乐府,竟然看到神解释,此君居然知道那个字念“茕(穷)”。茕茕白兔的意思,就是两只很穷的小白兔,饥寒交迫,到处找吃的,所以一个东走,一个西顾,四处找吃的……
我笑到爆了眼泪。
曾经的两只很穷很穷的小白兔,在无边的大世界里找啊找——MUA!这根胡萝卜给你吃,我吃青草好啦!MUA!这朵小白菜好嫩,你不舍得吃戴头上也好看的。MUA!爪爪都跑疼了,你坐着看我的!
坐着的小白兔就一直坐下去了,吃跑跳的白兔带回来的吃的,一直坐到胖得动不了。
后来,东走西顾的小白兔走得太远了,就没有回来。
【东门之墠】
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郑风 东门之墠》
学生时代,我们学校是男女同在一座宿舍楼,楼上楼下住着,传情达意该当是十分便利的事。我却曾陪我的姐妹远远走到离校十几里外的一个邮筒寄走一封信,虽然收信人就在楼下一间无比邋遢的房间里没心没肺地跟哥们儿谈笑风生,她却不肯当面将真心交付,这么周折,当然是为遮掩邮戳上太近的标记,免得求爱不成,尽人皆知,空落笑谈。女孩子对爱情的谋划就是这么山穷水复的,甚至她也不想那个男孩子知晓,她爱的也许就是这些思谋计量的过程。
爱情中的距离,不只是空间,更是心理。秦观的“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其实并不难,因为这是世人都能见到的距离,即使再无奈,怨的也是外力。而“其室则迩,其人甚远”这种反常的距离感,却几乎是只有此间人才能明白,你离我那么近,我却觉得你那么远,即使你就在我隔壁,甚至,你就在我怀里,或者如陕北民歌里说的“面对面睡着,我还想着你”,身体再近,心还是不踏实。
我母亲在晚年时候有一次跟我分享:年轻时总觉得不了解你爸爸,生出多少疑问也制造多少矛盾,现在想来,你爸爸是多么简单的人,我实在是想多了。为什么会想那么多?爱得太深,才会觉得隔山隔水,才会把对方当成最艰深的题目去毕生钻研,反而放大了他身上的未知之处,越想消除距离,那距离越突出,了解他越多,越觉得有更多的不可知。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不是天遥地远,不是生死相隔,可以是你就站在我面前,却不知道我爱你,也可以是你明明知道我爱你你却不爱我,网上有无穷的版本,我们每个人也都可以在某些时刻触及到那种不可理喻的咫尺天涯之感。这其中的心理动机都缘于一个,就是,你太想将两个独立个体彼此融入血脉,这本是不可能的事,于是只得叹息“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最大的荒谬还在于既然这么想拉近彼此,却把主动权交予了对方,若对方不来找我,不来就我,不靠近我,就会陷入更深的怨念。“子不我即”让我马上联想到《氓》中那句“来即我谋”,女孩子心里要的就是男子的“谋”,如果他不“谋”才是可怕的事,我自是可以拒绝,但谋不谋却让我看到你有几多真心几多急切。
诗经里有那么多女孩子的心事,坦率而狂热,两千年后的女性歌词里也一样低诉着这无邪的心事:
恨不能立即 朝你狂奔去
大声的告诉你
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 为你
可她这样的交付自己却有一个最最重要的前提——
只要你真心 拿爱与我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