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那些事

那年，买了些油毛毡，买了些砖，再买了些别人拆下的旧瓦，然后再去自家的田头砍来些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或弯或直的树，唐铁和小菲就准备盖房子了。
　　 小菲清点着木料，一抬头，见唐铁蹲在墙基处挖起的土堆上，愁眉紧锁。不由得叫起来：“你在那发啥呆呀，赶紧的请泥瓦工和小工去，都啥时间了，还愣着干嘛？”
　　 唐铁的眉毛锁得更紧，依然一动不动。小菲走过来：“怎么回事，吃了哑巴药还是给霜打啦？”
　　 “请几个泥瓦工几个小工？”唐铁侧过脸闷闷地说。
　　 “靠！我给你说的话都让你塞砖缝里去啦？不是给你说多少遍了，四个泥瓦工，小工请一个就好的，我和你可以替换着帮忙。”
　　 “四个泥瓦工一个小工做两天得付人家多少钱？五百呢，还得安排生活，家里二百块钱都不到了。”唐铁的眼神懊恼不已。
　　 “靠，敢情你就为工钱犯愁啊。还大老爷们，这点事都做不来。给人家央求一下，缓两个月，麦子收上来第一时间就把工钱给了。”小菲撇起了嘴。
　　 唐铁的声音大了起来：“那些人家都不宽裕，都指着工钱过日子的，这话我说不出口，要说你说去。”
　　 “怂样！”小菲解下围裙往唐铁一扔，“去，把泥给和出来，老娘我去请工。”
　　 唐铁心里顿时轻松下来，赶紧地和泥去了。
　　 小菲心里其实也忐忑着，在路上就盘算开了，树青还比较好说话，先去找他，如果不让欠账就再去找木青，如果木青也不行就去找....
　　 一切顺利，树青一口就答应下来，并且别的师傅都不用小菲去请，全由树青去叫，工钱的事，啥时有了啥时给，都由树青顶着。
　　 回家的路上，小菲眼里就冒出了泪花，心里翻来翻去都是感激。
　　 师傅们都来了，紧张有序地开始施工。小菲拿出烟来一人给上一包。
　　 大家就惊叫起来：“小菲你太仔细了，怎么给十块的烟啊，我们在别人家做事，最多都给五块的，哎呀，太仔细了。”
　　 做小工的北原诚恳地说：”小菲，家里不宽裕，我们也不是啥挑剔的人，这办事能省就省点，你把烟拿去换些便宜的来，没必要浪费。”小菲就把烟往北原口袋里塞过去：“家里是穷，可也不能慢待了乡亲，这烟你就收下。”
　　 不只是烟派得好，小菲安排的菜式也好，鱼呀肉呀鸡子呀都有。味道不用说，小菲做的菜，杠杠滴。师傅们也下力，一天下来就把墙体完成了大半。
　　 第二天一早，同清路过，见施工很紧张，北原和唐铁两个人管四个师傅管不过来呢，就一把夺过唐铁的手里的铁锹：“呵呵，我今天没啥事，就给你们帮一天忙吧，去，再去借一把铁锹来。”
　　 唐铁感激地说：“这怎么好意思，都没去家里好好请的。”
　　 “请啥请，我这就是帮忙，告诉你，绝对不要工钱地。”
　　 小菲一挥手：“去，何庆家的铁锹好，赶紧去借来。同清的情，我们以后再还。”
　　 过了一会，唐铁怏怏地空手回来。小菲皱起眉说：“怎么啦，何庆家没人？”
　　 “何庆说铁锹才卖的，做这样的重活很容易就损坏了，让我找别人家借去。”
　　 “靠！算了，你来干活，我去找别人家借去。靠！”
　　 大家伙也议论开了，说起何庆很多小气的事儿。
　　 那天，大家伙齐心协力，不仅完成了墙体，额外地把瓦也给盖上了。
　　 那天，小菲安排了很多好菜，让唐铁给大家伙殷勤劝酒。
　　 两个月后，小麦收了上来，小菲让唐铁给师傅们一一的把工钱送去，一分不少。给同清家也送去了一天的工钱，同清死活不要，小菲让唐铁给同清的儿子买了好多饼干和作业本。
　　 这样家徒四壁的日子，夫妻之间拥有最多的就是吵架，一语不合，用小菲现在的话说唐铁就像赤脚踏烟头上了，蹦高了嚷。小菲觉得这样过下去，就凭着家里的几亩地一定没个好活头，便鼓动唐铁做点小买卖。
　　 去娘家凑合着借了一千来块钱，小菲和唐铁买了一辆三轮自行车，进了些小百货，开始走村串乡地卖货。
　　 开始他们总赚不了多少，唐铁眼见风里雨里的忙活，一月下来竟然赚不了几包烟钱，心里就憋闷得慌，嚷着要放弃。
　　 小菲却慢慢看出了门道，那些做批发的，对他们那点进货量根本看不上，给他们的价格基本和零售价相差无几，利润太低了。还有就是买小百货的基本都是婆娘们，有个零头几毛的死活不给了，还喜欢趁他们不注意顺手牵羊拿点。这种时候唐铁就和人着急，往往就失去了很多顾客。
　　 唐铁觉得小菲分析得很到位，更灰心了，觉得实在做不下去，趁早好好种地得了。
　　 小菲说再坚持坚持。
　　 进货的时候，小菲开始一家家批发商诚恳地和人谈，换另一家就说刚去的那家肯给个啥优惠价，语言说得诚恳，价也杀得很合理，再说大小也是生意，有钱赚也没人把生意往外推，一段时间下来，他们的商品进货价就比以前低了好多下来。
　　 至于那些贪心的婆娘们，小菲就把一些个快过期了的副食，或者快坏了生姜呀啥的，来一个就给她送上点，那些人得了便宜也就不好意思再拿了。这样，和顾客的关系很快改善，销量也开始越来越大。
　　 两年下来，小菲又和唐铁又商量着盖房子了，这次当然要盖楼房了，还得大点。
　　 唐铁的眉头又锁了起来，盖楼房，手上的钱还是远远不够的，最少还差两万。
　　 唐铁不干了，说难得手上有点钱，这都盖了房，以后怎么过日子？再说这两万的空缺上哪借去？一想到向人家借钱唐铁就头疼。
　　 小菲说你看建材呀工钱啥的都在涨，现在吃点苦费点神把房子盖了，省得以后花更多的钱。
　　 唐铁就哼哼开了：“要借钱，你借去。”
　　 “靠！别看你能吃苦耐劳的，真要你去办点事你就怂了，呸！”小菲狠狠地横了唐铁一眼，出门借钱去了。
　　 借钱当然先找至亲。小菲先去了娘家，弟弟手上也不宽裕，但倾其所有，给了一万。
　　 那剩下的就找平时说得来的了。小菲去找树青，树青倒很替她开心，说道：“呵呵，这么快又要盖房子了，好呀，我手上钱也不多，就给你四千吧，还有，盖房子还是我去，工钱就当我借你的，啥时有了一起还。”
　　 得，就差六千了，小菲信心大增，心想，木青家这几年风生水起的，平时也说得来，去看看。
　　 木青听了来意，顿时皱眉咧嘴，好像牙齿开始了剧烈的疼痛，很抱歉地看着小菲：“六千？我哪有那么多啊，这几天又是孩子上学又是要买化肥又是岳父生病要我拿钱，我正头疼着呢，正想着去哪里借点才好。你看看，你也难得向我为个难的，我真是应该支持下的，可惜实在是手上没有啊，这多不好意思你看，要不你盖房子的事缓一缓，等到明年我一定借给你。”
　　 小菲从木青家出来，脸红红的难受，咬咬牙，向家里走去。
　　 “小菲，上哪去呢？”听声音就是北原。小菲抬起头，笑了笑答道：“嘿，没去哪，想盖房子，缺钱呢，这不，刚借钱回来。”
　　 “哦，借到了没有？要还不够，我这两年帮小工攒了点，可以帮帮你。”
　　 “算了，你那钱来得多辛苦，自家还得花呢，我就找别家借去。”小菲觉得心里很犹豫，北原要能帮帮也不错啊，可是他家实在不够宽裕，这借钱也狠不下心。
　　 “你呀，大家乡里乡亲的，就别见外，这样吧，上我家去，多的没有，就借你三千。”北原爽朗地笑，小菲却突然笑不出来，有点想流泪。
　　
　　 房子盖好了，装修一新。他们的房子，在当时，算是村里最大最好的。
　　
　　 三年后，小菲在家里开起了超市，生意一直很好。当年的三轮自行车也换成了三轮摩托。当然，那些个债都还了。逢年过节的，小菲都惦记着给树青北原还有同清拿点烟酒副食去，当然，树青家的最丰厚，北原家的也不少，同清家就意思意思了。
　　 那天，收麦子的时候，何庆的麦子都堆在田里，需要机动车往家里运，于是就来找唐铁，让用三轮摩托帮忙运一下。
　　 唐铁正要去发动车，小菲出来了，说：“靠！你瞎忙活啥呢？这大忙时节的，赶紧地给我去树青北原同清家帮忙去。人家一把铁锹都金贵着，我家的三轮摩托就这么贱啊！”
　　 唐铁就愣住了，何庆红了脸埋头离去，小菲看人走远，咧嘴大乐。唐铁也乐起来。
　　 那天，木青家孩子赌博欠下巨债，据说都有上十万，逼债的都拿刀子扎门上了，还写了好些个吓人的大红字，像用血写的。木青没办法，挨家挨户借钱。到了唐铁家，恳请小菲帮下忙。
　　 小菲把眉毛皱起来，咧着嘴丝丝地往里抽冷气：“丝丝，木青呀，你看我现在成天都要进货，这进货要钱啊。丝丝，我的孩子马上就要上初中了，想给他上个好的学校，进校就得交不少啊。丝丝，我家里盖房子才几年啊，都是借钱盖的，还得还债呢。丝丝，我倒是真的想帮帮你呀，可惜这手头就紧得慌。丝丝，你看这多不好意思啊，要不你让人家缓一缓吧，到明年我一定借给你，丝丝。”
　　 木青低下头说：“小菲呀，以前我小看过你，真是对不住，我心里一直愧疚得慌，今天就给你赔不是了。”说完就怏怏地出去了。
　　 小菲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大叫起来：“靠！唐铁，拿两万，给木青送去，就说我小菲也给他赔不是了，我是小女人，就不当面说了。靠，这都什么事呀！”
　　 唐铁狠狠地看着小菲，咬牙切齿地说：“臭娘们，老子爱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