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gel

照片上的那个男孩穿干净的白衬衣和很脏的牛仔裤，短头发。浅浅地微笑。面对镜头的闪光灯不知所措，眼睛转向了别处。
　　 他是一个盲人———小离。但我总以为他是看得见的，和我们没有不同。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所看到的亦只是来自内心的灰暗。
　　 小离是我的邻居，好朋友。幼时玩捉迷藏的游戏时，小离不懂事，还因为自己不用被蒙住眼而沾沾自喜，后来渐渐长大，我们都开始刻意地回避和视觉有关的话题，但这是不易的事，有时说错了话，小离会难过好一阵子。他一直活在一个黑暗的罐子里。任何微薄的光线对于它而言，都是莫大的痛。
　　 我们住的院落里长了一株葡萄，虬曲盘干地架在屋檐和墙上。掌形的绿叶密密层层，被阳光照耀，透明了季节。葡萄成熟时，我摘了很多给小离吃。而后自己摊开一页白纸，用铅笔在上面画画。经常画的是卡通片中的天使。我告诉小离说天使有美丽的洁白的翅膀，可以包裹我们的寂寞和疼痛。小离笑着点点头，并向我询问葡萄的样子。
　　 葡萄是绿的，或者紫的，很漂亮。成串地挂在叶子下面，清晨仰头进可以看见它身上的露珠。一粒一粒，晶莹剔透……
　　 我还未说完就被小离摸索着握住了手。他说，有一天我会看见的。对吗？
　　 嗯。一定的。我说。他却闭上眼睛哭了，再一次将自己埋入幻想中。我忽然就发觉我们之间隔了那么遥远的距离，虽然试图靠近，却无法进入共同的世界中去。很多时候我看到小离单纯的样子就觉得心安。不希望他能够看清这个明亮繁华的世界背后所隐匿的虚伪和丑恶。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后来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我去了城市读书，失去了与小离的联系。临走时小离送给我一张穿孔CD，有我最爱听的歌曲，而我将那幅天使留给了他。我不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城市喧嚣浮华的生活让我迷失了自己。开始像城里人那样打扮和交谈，花很多的钱。有时我会对这个冰冷的地方感到厌恶，但却逃脱不了灰色水泥和虚伪人心的包围。我想我变了许多，已不再是那个眼神清澈干净的少年。
　　 三年后，我终于有机会回到家乡，再次走进那座盛满了记忆的院落，提着一大堆礼物叫着小离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我扔掉手中的东西，贴着冰冷的墙坐在地上，看着长满荒草的院子和那株葡萄。原来我是那么无力的小孩，连我们的过去都无法抓住。
　　 我和小离捉迷藏的笑声。吃葡萄时溅到嘴角的汁液。一起写下Angel的画像。彼此手指的温度。
　　 都不见了。谁和谁曾一起牵手，奔跑，长大。我想我们都已相忘在梦里。
　　
　　 后来。
　　 我多处打听，才知道小离的下落。在我走后，他仍和父母住在一起。但他失去了活着的乐趣，没有任何朋友。将自己沉在另一场幻觉里，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耳鸣，幻听。这些令他无比恐惧。他终究还是希望留下些什么，所以选择用另一种方式选择了成为永恒。
　　 他服安眠药自杀了。而他的父母也搬到另一个地方。
　　 当所有人都惊讶于的他的轻生时，我却平静得说不出话来。小离是有着太多幻想的孩子，渴望将自己隐入梦境，获得看清世界的双眼。想要那些被别人反复描述的事物不再如一的黑暗，而他可以张开双臂奔跑，一再一次又一次地跌倒。
　　 我想他终究做了一个单翼的天使，飞往他所向往的国度，抛弃我和这个世界。
　　 我们曾多么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里哭泣，拥抱着彼此取暖。多少个日子里有我们的笑声，在回忆里空荡荡地响起。那些明亮的阳光漏射在我们身上的感觉，和你第一次伸出手指触摸我的脸，以为看到了自己时的笑容，温暖得令人心疼。
　　 小离。微笑。Angel。
　　 你必然看见了最美的色彩。你所希望拥有的美丽，都将会在那个国度里被给予。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