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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金人

作者: 临江子 时间: 2016-07-23 阅读: 54次 点赞: 123个 评分: 1.0分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  在桂西,人死后大部分群众仍沿用土葬习俗,尤其是壮族,有一个与其他民族明显不同的特点,那就是二次葬。  既有二次葬,就有捡金这个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
   在桂西,人死后大部分群众仍沿用土葬习俗,尤其是壮族,有一个与其他民族明显不同的特点,那就是二次葬。
   既有二次葬,就有捡金这个重要程序。所谓“捡金”,就是在逝者大葬(第一次葬)三至五年后,择吉日挖开墓棺,将逝者的骨头捡拾起来,用酒水洗净,点香火烘干,然后根据人体结构用耐用的细麻线串接起来,按坐姿将人骨放进当地群众谓之“金坛”的大瓦坛中。之后,请风水先生寻找新的风水宝地,择日安葬,有条件的家庭,还同时立碑。
   按照传统的风俗,年轻人是不能捡拾尸骨的,说是触碰了,容易沾上晦气,以后凡事不顺。捡拾尸骨的人,只能由家族或亲戚中的一位老者来完成。捡拾尸骨叫捡金,捡金的人便叫捡金人了。除了捡金人触碰尸骨,其他人只能旁观,或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整个工作完成后,主家要给捡金人封个红包。红包的数额也是约定俗成的,以一年12个月为基数,要么1.2元、2.4元、3.6元……;要么12元、24元、36元……;要么120元、240元、360元……以此类推,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而不断变化,但红包的数额由主家视情而定。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父亲给爷爷捡金时,捡金人是我的伯舅,当时给伯舅的红包是72元,按当时的物价的确算是高的了,伯舅还一再推辞。
   对捡金这样的事,由于年轻人不给触碰,只有到一定年纪才可以施行这项工作,久而久之,依赖老人惯了,年轻人年长后也就不会捡拾尸骨了,即使有的平时注意观察,懂得捡拾的方法,但因为害怕,也不敢做。以致近年渐渐习惯于雇请内行人挖棺捡取尸骨,捡金逐步转为半专业化,半专业性的捡金人由此应运而生。
   由于雇请捡金人来完成,捡金随之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交易。捡金的价钱,一般由捡金人视情提出,比如路途远近,环境好坏,工作难易程度等等,对这种有益逝者的好事,主家人一般都不会讨价还价。
   我的邻屯,有个叫卜爱的,便是我们方圆几十里闻名的捡金人。“卜”在我们当地壮话是“爸”的意思,“爱”是他女儿的乳名,连起来就是“阿爱的爸”。卜爱已年近七旬,属于公字辈了,但我们附近村屯都喜欢叫他“哥爱”。其实,按年龄,我应该叫他叔爱才对,但跟邻近村屯大人小孩喊习惯了。对这个称呼,他也不计较,甚至乐于别人这样叫他,他还乐呵呵地说:“我是大家公共的哥,哈哈!”
   哥爱以前做过两年赤脚医生,到县里参加过培训,精通人的骨骼结构。人体有多少块骨头,哪块骨头在哪个地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对捡金轻车路熟。捡金时,他都是带着对逝者的尊重,工作非常细致认真,一丝不苟,捡拾得井井有条,擦洗得干干净净,香烘得干干爽爽,置入金坛得当有序,然后用红布把骨头盖起,盖上坛盖,用石灰膏把金坛密封好,以免下葬后有水渗入导致骨头霉烂。哥爱帮他人捡金,从来没有过遗失骨头的情况,串起骨头也从来没有排错位置,因此赢得人们的尊敬。
   由于这个原因,这些年,附近村屯乃至邻近的乡镇,请哥爱捡金的主家多了起来。不论主家亲疏、贫富、贵贱,哥爱从来不会推辞,也从来不会抬高价格。
   “现在零工每天都在150元左右,捡金苦些脏些,120元有些偏低,就要240元的吧?”有些时候,主家见哥爱太辛苦,想按比较高的档次付钱给他,他总是这样推辞。要吃饭的时候,哥爱有时还会到村里的小卖部买回条把香烟或件把啤酒带到饭桌上。
   我刚刚见到哥爱,是在不久前参加朋友常哥的爷爷常公捡金那天。
   哥爱家住我们这个屯上面的那个竹林屯,我还在乡政府工作还没有调到县城的时候,在圩日我经常遇到他,彼此熟悉,而且在大前年,哥爱到县城,还找我带他到部门办事。
   “哥爱,好久不见了,身体还好吗?”我主动打招呼。
   “老了,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痛,现在腰痛还没有全好呢。”
   哥爱这一说,我上下打量他,发现他真的比三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推满皱纹,背也有些驼了,走起路来有些瘸。
   “这不,怕误事,只能找帮手了”,哥爱边说边指着旁边的一个中年人。
   我这才注意到他旁边的汉子。这个汉子我也认识,他年近六旬,与哥爱同屯,叫哥鲁。
   其实,常公大葬还不满三年,按理还不到捡金的时间。只是常婆近段身体屡屡生病,到医院又查不出什么,于是常婶便带常婆的衣服给当地的道公巫婆看,都说是常公要求捡金迁坟,而且常婆也常常梦见常公泡在水里瑟瑟发抖。于是常叔决定给常公捡金,进行第二次葬,安坟立碑。
   这天是雨后,常公的墓地到处是败倒阴湿的杂草,地下是腐烂的落叶,让人不敢落脚。
   来到常公墓前,常叔点起一柱香,扎在常公坟头,念念有词:“爹,今天我们给你捡金,过一段再给你起建华宅。希望你保佑子孙平安,万事如意!让外出工作的步步高升,在家务农的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做生意的红红火火,在校读书的金榜题名!”,礼毕,常叔示意我们开始挖墓。露出棺木后,常叔示意我们停下,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开棺,揭开覆盖在常公身上的衣物,接着由哥爱和哥鲁捡拾尸骨。
   哥爱和哥鲁戴上口罩和胶手套,下到墓坑,慢慢把衣物取出。为了防止小块骨头沾粘衣物遗失,哥爱他们不时小心地在棺木内抖动衣物,然后再丢到坑外。
   也许哥鲁是个新手,哥爱边捡拾骨头,边不时指点哥鲁怎么捡拾和摆放骨头,应该注意哪些事项。
   可以说,这次捡金是难度最大的一次。
   由于常公的墓地位于低洼处,又在雨后,墓坑内尽是烂泥,一些淤泥还渗入棺木内。哥爱知道,这种情况,如果不注意,那些小骨头往往容易遗失。
   更要紧的是,常公大葬还不满三年,身体那些厚实的地方,肉筋还连着骨头,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这些,都丝毫不影响哥爱和哥鲁的工作。哥爱仍像往常一样,细致认真,一丝不苟。对肉筋还连着的骨头,用小刀慢慢赐除。捡拾完骨头,然后进行清洗烘干。
   “先休息一下。”哥爱对哥鲁说。
   因为长时间弯腰,致使哥爱在伸腰时感到困难和疼痛。他脱下口罩和手套,把手伸进裤带里。常哥知道他的意思,随即拿出云南产玉溪牌香烟,先递给哥爱,再递给哥鲁,然后依次递给旁边会吸烟的亲友。
   大概休息十多二十分钟,哥爱和哥鲁开始用麻线把骨头串起来。这是一个关键的工作,如果在清洗烘干时,不注意按身体部位将骨头放置,很容易串错,对逝者是最大的不敬。据说,如果串错,逝者在阴间会经常感到身体疼痛,给阳间的子孙带来麻烦。
   “常他叔,串好了,你看一下有没有错。”哥爱指着串好的常公骨架说。其实哥爱捡金很多很多,具体多少次他也记不清了,但从来没有出现过差错,他自己也很自信,但这是出于对主家的尊重。
   “还用我看么?谁不知道你是远近闻名的老师傅?”常叔笑着,象征性地瞄了一眼,“放入金坛吧。”
   哥爱把常公的骨架放入金坛,用石灰膏密封好后,常叔让我们在原来的墓地旁边选取一个向阳的地方整平,把金坛放好,然后搭棚盖好。
   这样,捡金工作宣告结束,时间用了整整半天。
   这时候,负责后勤的家人已煮好鸡鸭等祭品,然后由常叔进行祭祀。“爹,先委屈你在棚子里住几天,到安坟吉日我们再给你起建华宅,送你入住。希望你保佑子孙平安,万事如意!让外出工作的步步高升,在家务农的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做生意的红红火火,在校读书的金榜题名!”
   常叔祭毕,一干人拿起工具和其他东西,返回家中。
   到家后,大家洗刷完毕,换好衣服,开始就餐。
   这次给常公捡金,常叔办得很隆重。杀了一头300多斤的大肥猪,一只60多斤的阉公羊,鸡鸭各十余只,还专门组织人到河里撒网打鱼,得了五十多斤各类鲜鱼。
   我们这里的群众习惯于你来我往,红白喜事互相帮忙,几乎家家前来道贺,摆了满满十余桌。
   主桌上,常叔坐主席,哥爱和哥鲁分坐他的左右。
   要入席时,常叔先拿出两个红包,先后递给哥爱和哥鲁:“今天真是难为你们了,谢谢你们!每个红包是240元,你们点点再收好,免得一下我喝酒后忘记。一下多喝点,一醉方休!”
   “这怎么行呢!要一个就够了,本来你只请我一个人,当初讲价的时候也说好240元的,只是我腰还有些痛,让阿鲁打下手,也算是教他技术,怎么能要两份呢,还是按每人120元封的妥当。”哥爱万般推辞,“你这样破规矩,是要坏我的名声呢。”
   常叔只好把红包再整好,按每个180元分封。常叔递过来,哥爱再点,还是皱起眉头。后来常叔和其他人好说歹说,解释今天捡金的特殊状况,比如肉筋还连着骨头、增加了工作量什么的,哥爱最后才勉强接受,但他还是感到有些过意不去的样子。
   席间的喝酒谈笑,按下不表。只是哥爱对常叔说的一句话,令人伤感动容。
   “兄弟,现在我们也老了。像我这样,能动的没有多少年了,但是现在的年轻人依赖惯了,又经不起脏和累,以后还有谁去捡金呢?这样我们老死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为我们捡金!”哥爱说着,眼睛竟有些湿润了。
   哥爱这一说,大家听着,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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