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说林冲

昨日市考核组和省果业局主要领导相续来单位检查参观，小心翼翼口齿伶俐汇报完工作，送走来客，然后在办公室无聊静坐，随手打开网络电视，搜寻到新拍摄的《水浒传》，不由心中一喜。
　　 多年以来，世人都宣称“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大致的原因在于前者文卷之内到处洋溢着阴谋诡计、尔虞我诈、血腥谋杀。年长一些的人由于经历丰富，在安身立命求取进步过程中不免要总结一些为人处事之道，不免会有一定的城府和计谋，这原本无可厚非。但是要掌握“城府计谋”的“度”与“质地”，一旦人的本质变“恶”，阴险狡诈，一肚子坏水，难免会使人对你敬而远之。《三国演义》只是一本经典的历史小说，但绝对称得上是古代中国谋略之大全。老看三国，或许又要装载由过多谋略带来的沉重和血腥，由此可能又带来心灵的重压和伤害，因此，老不看三国确有道理。
　　 与《三国演义》相比，自己更喜欢《水浒传》。书中那些生存在久远年代无法证明其是否真实存在过的英雄好汉，原本就是尘世社会里随处可以找到的平俗人物。他们来源于州衙县衙小吏、村长里长、失落文人、阴阳先生、中下级军官、屠户猎户渔民、贩夫走卒，水浒中的故事也是围绕着这些平俗人群的“漫漫坎坷人生路”展开。不像三国里的人物，有名字的几乎都为帝王将相、封疆大吏，官位最小的也是县令一级处级干部，其讲述的也是三分天下、军阀混战、兼并统一的大事，距离平民生活过于遥远。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自己一直坚定认为洋溢在水浒好汉身上的英雄气概大于三国里的英雄人物。无论是三英战吕布、温酒斩华雄、千里走单骑、大战长坂坡、赵子龙百万军中救阿斗，还是张辽大战逍遥津、周瑜赤壁灭曹魏大军、邓艾攀援绝壁灭蜀，这些故事的主人公都是智勇双全，武功谋略盖世，但是你在遥远的年代之后，无法找到故事里的悲情和仇恨。无论三国里怎样打打杀杀，都是各为其主，各为一个小集团利益而争斗，谈不上对与错，至于作者罗贯中宣扬的“正统刘汉”思想，今人看到的也只是“神马都是浮云”。因此，看三国，可以看的平静，平静到心里可以死水一潭，不起丝毫感情涟漪。
　　 但是读水浒不一样，读到紧要之处，恨不得马上穿越到宋代，与书中的英雄好汉一同承受爱恨情仇。北宋晚期因社会腐败、奸臣当道、选人用人机制不合理，对社会底层精英人物采取压制策略，如宋江，一日为吏，终身为吏，丝毫看不出有转为“官”的可能。有的权贵对英雄人物的人格进行践踏与侮辱，如杨志，原本为忠臣良将之后，武艺超群，却当个“制使”小吏，倾其家产花五百两银子打作了两个玉石花瓶送贿与高球，跑官要官，却被毫不留情摔得粉碎，以至于前途渺茫身无分文沦落街头卖刀，人格在强权之下饱受蹂躏践踏，几乎颜面丧尽生不如死（自己看老水浒电视剧，一直怕看杨志的那几集剧情，其揪心之极）。有社会上黑恶势力对英雄人物使用阴谋诡计进行迫害，如武松，在帮助施恩夺回快活林酒楼之后，他就得罪了蒋门神以及蒋身后的黑恶势力保护伞张都监，于是有了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武松对黑恶势力全面出手。有的英雄人物遭受到权贵的敲诈勒索，如柴进，因“家宅后有个花园，水亭盖造得好”，就被高球的叔伯兄弟高唐州知州高廉的妻舅殷天赐看上，被勒令搬家，即便有大宋皇帝赐予的丹书铁卷在手，还是难以保住自家的宅院。有统治阶级奢侈享受带来的人民承受花石纲之苦，才有了“智取生辰纲”。当然还有“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武松斗杀西门庆”，英雄好汉向着种种社会黑暗势力开战！
　　 因此，多少年来，看水浒，无论是小说还是电视剧，一直都看的不平静，看的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握紧拳头想和英雄好汉们一道“该出手时便出手”，击碎社会的黑暗与人间的不平。但这只是一个幻想，这个幻想有一点良心的中国人都有，没有这个幻想的人毋庸置疑就是现实中的高球、高衙内、陆虞候、殷天赐、西门庆、蒋门神。因此，古人说“少不看水浒”，道理也对，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激动，如果看了《水浒传》，接受了行侠仗义抱打不平的思想之后，很容易弄出天大的祸事，打破既定阶层的固有利益，破坏社会的和谐。
　　 自己看《水浒传》，最为关注林冲。多少年来，这个心理现象一直在放大，原因在于林冲身上凝结了太多的悲剧色彩。
　　 小说中的林冲是一个从外表到人格都几近完美的人物。
　　 在相貌上，林冲“生的豹头环眼，燕领虎须，八尺长短身材”。古代的八尺，每尺折算现在的23厘米。也就是说林冲面圆身大，鼻直口方，身高一米八四，是一个气势非凡美男子。
　　 在人格上，刚出场的林冲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窝囊”，连自己的妻子保护不了。但是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尤其是在他逼上梁山之后，火并王伦，排名五虎上将之二，每次打仗都带头冲锋陷阵，英雄气概才一一显现。其实，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将中，有些人人格上有极大缺陷，根本算不得英雄，如心理变态以杀人为乐的李逵。闹江州救宋江时，他提着两个板斧见人便砍，“火杂杂地抡着大斧只顾砍人，当下去十字街口，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渠”，完全不顾砍杀的对象是军人还是平民，禽兽一般。再如王英，一个典型的人格卑污的小人，贪财好色，毫无信义。他原本是一名长途贩运的脚夫，后因贪财劫取主人的财物后被官府通缉。再如开黑店的张青孙二娘夫妇，猎杀行宿之人，卖人肉包子。还有白胜、时迁等人，皆为偷鸡摸狗的卑污小人。林冲和鲁智深、武松一样武艺高强，也杀人，但是绝不滥杀。在林冲刚上梁山时，王伦逼其交“投名状”，也就是在路边随便杀个人，并将脑袋砍下来到山寨交差。理由是：只有背负了人命案子犯了死罪才会安心作强盗。但三天时间中，心地善良的林冲迟迟未能下手随便杀人。由此来看，林冲的人格是健全的。
　　 在事业上，他武艺高强，才能出众，虽然做了禁军教头，其实还是一个下级军官。但是林冲知足安命，不做非分之想，不攀附权贵巴结领导，一心往上爬。这一点他比杨志强，至少他在权力欲望方面差杨志太远。当然更比宋江强，那个手无缚鸡之力表面文弱内心凶狠的宋大哥为了让朝廷晓得自己的厉害，不惜把朋友弟兄都紧紧绑在招安这一条不归路上，用兄弟们的鲜血生命给自己换取了一个“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官衔，总算由“吏”入“官”。总体上说林冲不是一个有大志向的人，而正是因为他没有权力欲望，所以他很像现在单位里安贫乐命没有上进野心的公务员，朝八晚六上班下班过平常日子。这样没有野心不会搞生存竞争的人想必在单位里绝对是好好先生，口碑极佳。
　　 在家庭方面，他有一美貌贤惠之妻，没有纳妾，更没有包养二奶、包养小三。要知道那是一个法律上允许男人三妻四妾的时代，林冲能够用情专一，在封建社会实属难得。所以在小说中林冲是以一个完美的形象闪亮登场。
　　 假设没有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林冲可能要在禁军教头的岗位上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他每日上班下班，恪尽职守，没有野心，安于过小人物的生活。公休日陪妻子逛街，进庙烧香，祈求一家人的平平安安，可就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生活目标竟然实现不了。
　　 进庙烧香的妻子遇到了高衙内这样一个好色之徒，于是围绕夺妻之事，迫害接踵而至。
　　 第一次在庙里时，他听说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自己的妻子，先是大怒，等到从鲁智深的菜园子赶到岳庙，一看是高衙内，“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软了。”这是身份低微的英雄对强权的低头，他不惧怕高衙内，但是他不能不顾忌高衙内的官二代背景，何况他的老子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出于息事宁人不惹出更大的祸患，林冲选择了忍气吞声。
　　 第二次，富安和陆虞候给高衙内出谋划策，将林娘子诱骗到陆虞候家中，高衙内二次调戏威逼林娘子就范，仍未得手。林冲救回妻子后，“拿了一把解腕尖刀，径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也不见了，却回来他门前等了一晚，不见回家，林冲自归。”可见这时，林冲还是没有勇气去找高衙内这个罪魁祸首算账，拿了尖刀不找高衙内反而找陆虞候，此时他只是气愤陆虞候作为一个朋友的背叛，而不敢或者不愿寻找这一切祸事的根本原因。
　　 第三次是在刺配沧州途中，董霸薛超两个解差得了高球好处后，先是把林冲的脚用开水烫伤，然后想在黑松林里谋杀林冲，幸亏鲁智深及时赶到救下林冲。鲁智深要杀两个解差，林冲却为他们说情，“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这二人即便不是主谋也是帮凶，杀之不为过，但心地善良宽厚的林冲还是原谅了他们。
　　 后来陆虞候、富安、差拨三人火烧草料场嫁祸林冲，林冲再一次被逼上绝路。既然当下级军官不成，现在连当囚犯的资格也没有了，林冲英雄气概终于爆发，痛快淋漓杀死三人之后逃亡他乡。每次在电视剧中，看到林冲在大雪纷飞之夜，头戴毡帽身着披风尖枪上挑着酒葫芦，逃亡前再次回望火光冲天的草料场，那时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的苍凉悲愤孤独绝望，似乎能够穿越千年的时光隧道，尖利地刺痛人的胸膛。
　　 小说中林冲死于一百一十九回。鲁智深在杭州六和寺坐化后，林冲患风病瘫了，由武松看侯，半年之后去世。老水浒传电视剧中，林冲死于三败高俅之后，高球被擒上山，林冲要杀其报仇，被宋江拒绝后悲愤吐血而死，葬于梁山，成为唯一一个没有等到招安的将领。无论林冲死于何时何地，其实他在落草梁山后，心已经死了。在得知妻子被逼悬梁自尽后，对这个与世无争、眼中只有小家庭的男人心理打击是毁灭性的，虽然还有一身活着的臭皮囊，但也只是行尸走肉，他心中的苦痛与孤独是别人难以体会的。我有时诅咒作者将林冲的命运安排的过于悲情，从出场到落幕，简直没有一丝快乐。
　　 而梁山上唯一一个人格健全、长相完美的女性扈三娘却被阴谋家宋三郎先认为干妹妹，然后又以“父母之命”强嫁于垃圾猪王英。于是梁山一个完美的男人和一个完美的女人只能够远远对望千年。
　　 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烂后给别人看。
　　 林冲的一生印证了这句话。
　　
　　 2011年3月2日